高原美文：MT顾|方生方死——寒衣节思念兄长

高原美文

方生方死

冀南有习俗，清明、中元、寒衣，还有年根底下，都要去上坟，看一看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哪怕眼前只是一抔黄土。

今天是寒衣节，我却没能去。琐事缠成一张网，网住了像蜘蛛、蚂蚁、小虫一般，无力挣脱的我们。工作的间隙，忽然想起昨夜的梦 —— 我又梦见哥哥了。他还是笑眯眯的模样，静静坐在那里。我也笑着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趴在他腿上，一股奇异的安心与暖意裹住我，如同浸在温温的水里。我问他：你好好照顾姥姥了吗？他笑着点头。多想永远沉在这场梦里，可梦醒时分，我就忘了，但此刻，我又清清楚楚回想起来，连带想起去年去看他的光景。

那日寒风刺骨，乡野冷清，田地荒寂。远远一眼，就望见堰头边他那一座孤零零的坟，孤零零的，反倒好找，比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好找得多。七月里地里野草丛生，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我们在里面转来转去，怎么都寻不到。深一脚浅一脚，穿行在高秆玉米围起的笼阵里，天闷热得厉害，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蚊虫围着腿转着圈地吸血。像困在迷宫里，迟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实在没有办法，弟弟爬上高处张望，细细寻了三回，才终于看见坟头。拖着沉沉的腿穿过玉米丛林，好不容易走到跟前。纸钱刚点燃，就被一阵风刮灭，反反复复好几次，太阳那么大，我满脸通红。弟弟无奈地说：“哥，别逗我们了，我姐都快中暑了，我们年根再来看你。” 话音落罢，纸钱、纸衣便顺利燃了起来。弟弟一边苦笑一边说：“他还跟我们开玩笑呢，舍不得我们走。” 我说：“是啊，我们都变老了，只有他，永远停在二十岁，还是个爱闹的大孩子。”

话音未落，我一下子哭倒在地。弟弟叹口气，弯腰把我拉起，拖着慢慢往回走。我一路浑浑噩噩，不知在想些什么。从春到夏，从秋到冬，每一次前来，大抵都是这般。我和弟弟坐在坟前，和他说几句话，清理周遭的杂草，借着想念的由头，把心底积攒的委屈与伤痛，一一说给他听。也不全是沉郁，偶尔也有轻松的片刻。有一回我对着堰头小声叽叽咕咕了半天，弟弟听见，问我：“姐，你在说什么悄悄话，这么神秘？” 我告诉他，我在跟哥哥告状，让他替我惩治欺负我的人。弟弟笑得快要冒出鼻涕泡：“咱哥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我瞬间泄了气。是啊，他向来心肠那样软，那样善良。

一直是我俩来看他。今天我没去，他一定是失望了吧，盼了那么久，可他肯定不会怪我，他一直都是最体贴的人，从来不愿让人为难。我的哥哥，他心性干净，性情柔软，他躲开了世间大半的苦楚，却也没能体会太多人间的欢喜。

千丝万缕的思念涌上来，压得我应接不暇。想起小时候，我们每天都有固定的活计：洗碗、去锅炉房提热水、把家里水缸接满…… 我总想方设法偷懒，把活儿推给哥哥。他嘴上不肯松口跟我讨价还价，暗地里却悄悄替我做完。有一年，哥哥留级，我跳级，俩人分到一个年级。他嫌丢脸特意叮嘱我，不许在学校喊他哥哥。我心里赌气，下雨天故意撑着伞从他身旁走过，任由他淋成落汤鸡。回家他告我一状，我还理直气壮，说不能让同学知道他是我哥。班里有女孩子喜欢他，送了他一块手表。他偷偷藏起来，藏不住满心欢喜，最后还是悄悄拿来和我分享。我当即要挟他，要是不答应替我洗一个月碗，我就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又气又急，终究还是应下了。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眉眼、嘴巴都气歪的样子。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也是他开火给我做饭。我不爱吃鱼，因为我记着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拿着人生第一份工资去海边玩，回来后一进家就吵着饿，他说去给我做挂面汤，我坐在沙发上左等右等就是不好，终于耐不住性子大声吵吵着嫌他慢，他只是笑着在厨房忙碌，一会儿端上来，汤里还有一条鱼，我急，干嘛做的这么复杂呢，耽误这么长时间。他不说话，看着我吃，看着我笑。那时候，我没有看懂哥哥眼里的哀痛和不舍，只是一味地乱发脾气。后来，我再不愿喝鱼汤。

老房子里藏着许许多多细碎往事，大半都湮灭在时间与尘土里。可有些痕迹，永远不会消散，譬如墙上刻下的两个数字：一个 10，一个 7。那年他十岁，我七岁，他带着我，拿剪刀在墙上刻下这两个数字，剪刀都刻坏了，我吓得哭，最后是他一个人顶了罪贴着墙根儿罚站。

哥哥，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要是我去看你，一定和你多说一会儿。我本就是懦弱的人，但我怕别人知道我弱小，所以我装得很勇敢。我想要漂亮，我不敢做错事，我害怕失败，我恐惧刀枪般的语言，我厌恶躲闪难看的脸色，所以我想要自己刀枪不入，我在岁月里磨呀磨，二十多年了，终于筑起一层铜墙铁壁，我可以躲在后面得到安全，可我还是很懦弱，许多心事，只敢讲给你听。

可是我向你说什么呢?你看见我便什么都明白了。你一抔孤坟，独自守在田堰旁。每次远远望见，我就心疼到撕裂，我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你离姥姥不远，也算侍奉在旁了吧。我将来未必有你这般幸运，不知落在何方。

哥哥，你如今已是堰头下的一个小小土丘，小时候的吵吵闹闹化作几缕纸钱燃尽的青烟。我却始终记着儿时种种，多少回我觉得自己熬不下来，想要走偏的时候，总会想起你，若是你遇到这样的难处，会怎样做呢？你对人总是那么温厚，待我更是。因为这份手足情深，我也努力学着去善待旁人，怜惜弱小，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善意。

哥哥，我始终不忍心怪你当年的骤然离去。我原以为年龄大了，对死亡的理解更加深刻，伤痛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可后来才发现，我依旧没有真正和这件事和解。对着镜子，我看见自己鬓间生出的重重白发，霜雪一般。这是二十多年的风刀霜剑，一点点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你永远停在二十多岁，眼底的光亮永远鲜活纯粹。而我，已经是暗淡疲惫的中年女人了。我时常分不清，人的一生，到底是苦多还是乐多，于是常常这样宽慰自己：你生性纯良，不必去历经这人世间种种磋磨与为难。你不必再经受中年、老年一重又一重的苦，避开了生活的许多艰难。对单纯柔软的你来说，不必往后一路吃苦，或许也是一种幸事。若是继续长大，那些接踵而来的风雨，你又该如何承受？哥哥，我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嘴硬、头铁，而且更加勇敢，你可以夸夸我了。

天冷了，弟弟代我给你送去寒衣。等到年根前，我再亲自去看你，和你说说这一年大大小小的琐事，给你带上好吃的、还有好看的衣裳，点一挂鞭炮，陪你过年。

阿兄，网上常常有一个问题：如果拥有复活一个人的能力，你会选择复活谁。从前我笃定，我会选你。如今我不这样想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阿兄，我接纳现实，也尊重你的归宿。就算人生本是一场庄周大梦，我也会好好往前走，带着我们曾经的期许，好好生活。拈花一笑，刹那永恒。 写于2026寒衣节

本期责编：丹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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