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里的铜陵 | 南唐始名铜陵县

古籍里的铜陵

南唐始名铜陵县

明嘉靖《铜陵县志》记载:“南唐保太(大)九年(公元 951 年),改义安县为铜陵县,移于今之江浒即古之铜官镇也,地属昇州。”从南唐始,“铜陵”作为本地地名第一次出现。“铜陵县”的设置,此后延续多个朝代。新中国成立后,除短暂撤销建制(1958年6月,铜陵县撤销建制并入铜官山市,铜官山市更名为铜陵市;1959年4月,又恢复铜陵县建制)外,直到2015年区划调整撤县设区改为“义安区”。以“铜陵”为县,历经1000余年;以“铜陵”为市,仍延续着盛名。缘何以“铜陵”命名?对铜陵来说,搞清楚这个问题,是一道历史必答题。然而,南唐并未留下文字记载,后人研究则众说纷纭。鄙亦作一考证,敬请方家指正。

明嘉靖《铜陵县志》记载南唐改设铜陵县

“铜陵”命名的几种说法

时至今日,主要有五种说法:其一,“产铜之山陵”说,因此地产铜,又是丘陵地区,故名;其二,“产铜,原属南陵”说,故取名“铜陵”;其三,“产铜,原属陵阳”说,汉时属丹阳郡陵阳县、春谷县二县地,取“陵阳”之陵,合为“铜陵”;其四,“产铜,原为侨立定陵县”说,取“故地旧域名”,因而谓之“铜陵”;其五,取自李白文章说,李白757年作《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文中首现“铜陵”一词,曰:“铲铜陵为金穴,煮海水为盐山”(李白认为金陵地区富足,建议皇帝迁都金陵),南唐金陵地区正是昇州,因而“铜陵”县名应源于李白此文。这五种说法,对铜陵“因铜得名”没有异议,毕竟铜陵的采冶铜的历史、“中国古铜都”的地位摆在这里,分歧主要在“陵”字上,是山陵之“陵”,还是沿用故地或原属地县名中之“陵”。到底哪种说法更符合南唐命名“铜陵”的历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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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文中“铜陵”

有关南唐置铜陵县及县名由来的记载

关于南唐设置铜陵县,宋初官修的《旧五代史》和欧阳修撰的《新五代史》,以及马令与陆游的两部《南唐书》均无记载。最早记载铜陵县是宋初乐史的《太平寰宇记》。后世,明郭子章的《郡县释名》,以及宋元明清史书和明清地方志则均有记载。

《太平寰宇记》记载。有两处记载。其一,是在记载南陵县中载:“复于仁义乡析置法门、石埭两场,以别征摄。自后法门于义安县,又废义安入铜官治,为铜官场。今铜官为铜陵县,石埭为繁昌县,皆此邑之地也。”其二,是专条记载铜陵县曰:“本汉南陵县,自齐、梁之代,为梅根冶,以烹铜铁。元管指法门、石埭两所。隋升法门为义安县,又废入铜官冶,后改为铜官县,属宣州。皇朝割属池州。”这两处记载,均未说明铜陵县是南唐设置,也没说明县名因何命名“铜陵”。但也提供了重要信息:铜陵县是由原南陵县析出,原为义安县,后废义安入铜官冶,为铜官场,尔后又改为铜陵县;铜陵县,还称“铜官县”。(记载隋朝设义安县,应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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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太平寰宇记》关于铜陵县的记载

《郡县释名》记载。《郡县释名》,是明万历年间大司马郭子章所著。该书,考释明代两京十三布政司所属府、州、县地名的渊源与含义,是我国古代地名学的一部重要专著。书中记载:“铜陵县,唐有铜官冶名。本梁南陵县地,唐置义安县,寻废为铜官冶,南唐因置铜陵县。铜官山,在县南十里,又名利国山,有泉源,冬夏不竭,可以浸铁烹铜,旧常于此置铜官场。李白诗: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县西北七里有铜陵河,其源一出南长山,一出县北官庄,一出东高村山,会于横塘闸,入市后湖,达于大江。”认为“铜陵”因唐朝有“铜官冶”而得名。文中还讲到了“铜官山”“铜陵河”。《郡县释名》解释铜陵得名源于“铜官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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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郡县释名》关于铜陵县的记载

《池州府志》记载。北宋开宝七年,宋军克南唐后,铜陵县改属池州,此后宋、元、明、清皆属池州府管辖。明嘉靖《池州府志》记载:“铜陵县,唐曰义安,南唐以铜官冶曰铜陵。”万历《池州府志》记载:“铜陵县,六朝称鹊头,唐曰义安,南唐以铜官冶曰铜陵。”明朝这两部府志都载明南唐是以“铜官冶”而命名“铜陵”。清康熙《池州府志》记载:“铜陵县,南唐县,有铜官山。旧志曰:本六朝鹊头地,唐为铜官冶,因名。”直接引用明志说法。明清府志也明确记载南唐设置铜陵县,并说明铜陵得名源于“铜官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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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池州府志》关于“铜陵”县名由来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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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池州府志》关于“铜陵”县名由来的记载

《铜陵县志》记载。明嘉靖、万历两部《铜陵县志》均只记载“南唐保大九年,改义安县为铜陵县”,讲述铜陵县的历史沿革与设置,并未解释“铜陵”县名由来。清顺治《铜陵县志》记载“南唐保泰元年,改义安为铜陵县”,也仅讲述铜陵县的设置,且时间还有误。清乾隆《铜陵县志》记载“南唐属昇州,保大九年,复改义安旧县为铜陵县”,也未解释“铜陵”县名由来,而且引用旧志之说直接忽略“因名”二字。很遗憾,目前留传的明、清《铜陵县志》均没有对南唐命名“铜陵”的来由做出过解释。

清顺治《铜陵县志》关于南唐设铜陵县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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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铜陵县志》关于南唐设铜陵县的记载

其他文献记载。北宋马令《南唐书》、南宋陆游《南唐书》均无南唐设铜陵县的记载,元朝戚光在对陆游《南唐书》音释中仅讲到铜陵来属昇州。《宋史》《元史》地理志仅记载池州辖铜陵。《明史》记载“南唐移治铜官镇,改今名”,也未解释名字由来。《大明一统志》记载“唐置义安县,寻废为铜官冶,南唐因置铜陵县”,指明因“铜官冶”而置“铜陵”县。《大清一统志》记载“唐末分南陵置义安县,属宣州,寻废为铜官冶。南唐保大元年始置铜陵县,属昇州”,未说明二者之间关联性。但清康熙《江南通志》则记载“五代南唐因冶置铜陵县”,明确指出二者存在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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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一统志》关于南唐设铜陵县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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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江南通志》关于南唐因冶设铜陵县的记载

综上,自南唐设立铜陵县以来,历代典籍有关“铜陵”县名的由来,大多认同因“铜官冶”而得名。《太平寰宇记》直接称铜陵县为“铜官县”。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黄庭坚在诗作中也直呼“铜官”或“铜官县”,如苏轼《胡氏逢原堂》中的“我爱铜官好”,黄庭坚《阻水泊舟竹山下》中的“北风几日铜官县”以及诗作名《铜官县望五松山集句》等。“铜陵”之名源于唐朝在此设有“铜官冶”,可谓是宋元明清历朝历代上至朝廷、下至地方,乃至文人志士的普遍认知。但都集体忽略了“铜陵”之“陵”的由来,好像是本来就该有“陵”字无需解释,抑或者“陵”字本来就不重要不必解释,倒是我们今人过于纠结。古代命名郡(州)县,是否有一定的规律,是否有约定俗成的命名规则?古籍记载铜陵因“铜官冶”而得名,是否符合这些规则?

古代郡县的命名规则

众所周知,我国郡县制是从秦朝开始。郡县之名从何而来?是怎么起的名字?目前所知,最早系统解释郡县命名规则的典籍,是东汉应劭的《汉官仪》;最早系统性考释全国郡县名称渊源的专门著作,是明代郭子章的《郡县释名》。此外,应劭还著《汉书集解》对西汉郡县地名有注解,原著虽失,但内容见存于唐初颜师古的《汉书・地理志注》中;比应劭略早的东汉圈称,在其著作《陈留风俗传》中也对郡县命名规则有过阐述,该书虽也已失,但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中有引用。后世,东汉末年刘熙著《释名》、南宋王观国著《学林》中,也有相关论述。

两类命名法。东汉圈称,最早提出郡县命名规则。《水经注・济水》记载:“圈称曰:昔天子建国名都,或以令名,或以山林,故豫章以树氏郡,酸枣以棘名邦,故曰酸枣也。”“以令名(嘉名)”,即取美好、吉祥、典故类的美名命名;“以山林”,即以山川、草木、物产等自然地理特征命名,如豫章郡以樟树命名,酸枣县以酸枣树命名。圈称认为郡县命名规则要么“以令名”、要么“以山林”。明代郭子章也是提出“两类命名法”,其《郡县释名・江西郡县释名序》载:“大都江右之名,不出山水人物,则出年号祥瑞,于义无甚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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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经注・济水》记载圈称关于郡县命名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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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县释名・江西郡县释名序》记载关于郡县命名规则

六类命名法。应劭《汉官仪》记载:“秦用李斯议,分天下三十六郡。凡郡,或以列国,陈、鲁、齐、吴是也;或以旧邑,长沙、丹阳是也;或以山林,太山、山阳是也;或以川源,西河、河东是也;或以所出,金城城下得金,酒泉泉味如酒,豫章樟树生庭,雁门雁之所育是也;或以号令,禹合诸侯大计东冶之山,会稽是也。”相较于圈称“两类命名法”,应劭的“六类命名法”则更为精细、全面,比较系统地解释了秦设郡县命名的规则。

《汉官仪》记载关于郡县命名规则

核心命名法。比应劭再晚些的东汉末年刘熙,其《释名・济水》记载:“此十二国(战国12国)上应列宿,各以其地及于事宜制此名也。至秦改诸侯,置郡县,随其所在山川土形而立其名,汉就而因之也。……济阴,在济水之阴也。南阳,在国之南而地阳也。凡若此类,郡国之名,取号于此,则其余可知也。县邑之名亦如之。”认为先秦列国之名上应天文分野、下合地理人事;秦汉以后,郡县命名的核心规则是以所在山川地形而命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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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名》记载关于郡县命名规则

四类命名法。《学林・扬》记载:“观国窃谓古人建立州县,或由山名,或因水名,或因事迹而为之名,非此三者,而以意创立,则必取美名。”南宋王观国在解释扬州的命名时,指出扬州命名不可能采用“鄙命”,以“风俗轻扬”命名,古人建立州县,只有四种命名方法,即因山名、因水名、因事迹名和取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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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林》记载关于郡县命名规则

综以上几种命名规则,最系统、最精细的当属应劭的“六类命名法”,其他几种命名规则虽有不同,但都在“六类”之内。只不过,圈称、郭子章的“两类”是更庞统,刘熙的“核心类”强调的是秦汉以后主要以山川地形命名,王观国的“四类”是将应劭的“六类”进一步概括。由此,南唐设县名“铜陵”一定是属于“六类”之中的一类。古籍记载铜陵因“铜官冶”而置,即“因铜得名”,完全符合“六类”之“以所出”的命名规则。

南唐设县的概况

公元937年,南吴权臣徐温养子徐知诰建立齐国。939年,徐知诰改名李昪,自称唐宪宗后裔,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南唐是五代十国时期疆域最广、国力最强的南方政权,极盛时领 35 州,跨今赣、皖、苏、闽、鄂、湘6 省。据《太平寰宇记》《舆地纪胜》《郡县释名》等记载,南唐复置、改置或新置,除铜陵县外,至少还有32县。这32县是如何命名的,亦可窥见南唐朝廷命名“铜陵”的考量。根据记载,这32县,有的由场、监、镇升置,有的由旧县复置,有的是改名,有的是从他县划出几乡新置。若按应劭“六类命名法”,依据《郡县释名》(引用未标注,皆出此典)等记载,这32县大致命名归类如下:

“以旧邑”(含旧场、监、镇)命名16县。其中,以旧邑名复置2县,分别为:安徽的繁昌县(“南唐割南陵五乡复置繁昌,仍晋旧邑名也”《太平府志》)、芜湖县(“伪唐割宣城、当涂二邑之地复置,隶升州”《太平寰宇记》)。以旧场、监、镇名升置14县,分别为:江西的龙泉县(“杨吴析置龙泉场,南唐置龙泉县,从场名也”)、上高县(“南唐保大置县,因镇名也。宋白曰:本高安县上镇,以地形高上,故曰上高县”)、虔南县(“本汉南野县地,唐为信丰县地,置百丈镇,寻改曰虔南,杨吴改为虔南场,南唐升为县”)、石城县(“本宁都县之石城场,南唐升为县,以山多石,耸峙如城,故名”)、上犹县(“本隋南康县地,杨吴析置上犹场,以地有犹水,故名。南唐升为县”)、湖口县(“本刘宋时湖口戍,齐、梁、陈皆为镇,后废。唐复置镇,南唐升为湖口县”)、靖安县(“本晋建昌县地,唐置靖安镇,杨吴改为场。南唐割建昌、奉新、武宁三县地升为县,本唐靖安镇也”)、德兴县(“本乐平县地,唐置德兴场,南唐升为县,从场名也”)、瑞昌县(“唐立为场,南唐升为瑞昌县。因镇名也”)、瑞金县(“本汉雩都县地,杨吴以县之象湖镇置瑞金监,南唐升为县,以掘地得金名也”);江苏的如皋县(“唐析海陵地置如皋镇,南唐升为县,从镇名也”);湖北的永安县(“本唐永安镇,五代时,杨吴改为场。南唐割江夏南境三乡之地升为永安县”)、大冶县(“唐析武昌置大冶、青山场院,以建炉铸冶。南唐升为大冶县,仍唐名也”);福建的松源县(“本王闽之松源镇,南唐升镇为县”)。

“以河源”命名5县:江西的清江县(“本汉建城县地,唐改高安县,而以境内萧滩为镇。南唐升镇为清江县。清江在府南五里”)、吉水县(“南唐割庐陵置吉水县。赣水下流,与永丰江水合,曲折于滩州间,状若吉字,吉安、吉水,皆由此名也,又曰吉文水”);安徽的东流县(“本彭泽县地,唐置东流场,南唐因置东流县,以大江自湓城而下,迤逦东注,故名”);福建的清溪县(“周世宗显德二年,南唐使詹敦仁监小溪场事,以小溪可置县,乃请于清源节度使留从效,遂置县,名清溪,以县治前溪水清莹环绕也”)、浦剑县(剑蒲县)(“至保大六年升为建州,仍割古田县积善、赖溪二里共一十一里为浦剑县”“至保大六年升为剑州,仍以古田县积善、赖溪两里,共一十一里,仍为剑浦县”《太平寰宇记》)(“剑溪环其左,樵川带其右,二水交流,金良弼双溪楼。汇记为澄潭,是为宝剑化龙之津”《舆地纪胜》)。

“以号令”(含事迹、美名、避讳)命名6县:江西的奉新县(“李昪以国号唐,讳杨吴所称,更新吴为奉新也”)、德化县(“本汉浔阳县。南唐改德化县,言德化所暨也”)、万安县(“南唐析置万安县,从镇名也。南唐始立镇,辟地得石符一帙,有汉八分书,云:地界两川,神秀所蟠,更为都邑,万民以安,故云”);安徽的来安县(“宋置新昌县,南唐改为来安县,远人既来则安之义也”);福建的顺昌县(“五代汉乾祐元年,南唐始置顺昌县。通志云:以其地初顺服,取顺而昌之之意”)、长泰县(“南唐武胜场本武安场,南唐改为长泰县,取久安长泰之义也”)。

综合“以所出”“以山林”命名1县:江西的铅山县(“南唐始置铅山县。山产铜铅,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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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县释名》关于南唐置铅山县命名的记载

命名相对复杂特殊4县:嘉鱼县、通山县、建宁县、泰兴县。湖北的嘉鱼县(“本汉沙羡县地,隋以其地多生鲇鱼,置鲇渎镇。南唐改镇为场。景元六年,升场为县。保大十一年,因县有鱼岳山,兼取诗南有嘉鱼之义,改名嘉鱼”),原来是因“其地多生鲇鱼”,“以所出”命镇名,南唐改镇为场后又升为县,命名嘉鱼县,是“因县有鱼岳山”,兼取《诗经》中诗句“南有嘉鱼”之义,可以说是兼具“以山林”“以号令”来命名。湖北的通山县(“南唐始置为通山县,取青山、通羊二镇中摘二字义名也”),是从青山、通羊二镇中各摘一个字,来命名。福建的建宁县(“唐义宁军永宁镇。宋安场,南唐名县,属建州。曰建宁者,从义宁之旧也”),是从旧镇义宁镇中摘了一个“宁”字,加上所属的建州州名,而命名。江苏的泰兴县,《郡县释名》没有记载,《太平寰宇记》记载“本海陵县济南镇地,伪唐升元三年折海陵县之南界五乡为泰兴县,属泰州”,明嘉靖《唯扬志》记载“泰兴之义莫详,意以自泰州分县,故谓泰兴”,显然“泰”应该也是取自泰州州名,而“兴”则是嘉名、美名。泰州市社科联2023年发布的一篇文章《走过千年 依然“泰兴”》就认为:“南唐烈祖昇元元年(937年),析海陵县南五乡置泰兴县,取随泰州而兴之意,又寓意‘国泰民安,百业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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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县释名》关于南唐置嘉鱼县命名的记载

以上32县,仅从南唐置县角度看,“以旧邑”命名的原旧场、监、镇、县名何以命名,在此不作分析。可以看出,这32县,南唐沿用旧邑、旧地名命名居多,“以号令”“以河源”次之,而“以所出”命名仅1县:铅山县(瑞金县,虽“以掘地得金名也”,但由旧监升置,不是南唐新命名,就不算在“以所出”);“以山林”除铅山县兼具,以及旧邑有之,几乎没有新命名的;“以列国”已时过境迁,后世几乎已没有以此命名的。从这32县的命名看,虽有4县相对复杂特殊,但都不外乎应劭“六类命名法”,只不过有的是几类命名规则综合考量。

五代时期以“铜”“陵”命名的县

要解答南唐缘何命名“铜陵”,鄙以为,还应探析一下五代时期全国以“铜”“陵”命名的县,以从中寻找一些规律性的启示。先了解一下“铜”与“陵”的释义,再看看全国有多少“铜”县、“陵”县,何以命名。

“铜”的释义。传世文献中,首次对“铜”作出释义的是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其载曰:“铜,赤金也。从金,同声。徒红切。”认为金分五色,金为黄金,银为白金,铅为青金,铜为赤金,铁为黑金。班固的《汉书・食货志》则称:“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三国时期著名经学家孟康注:“白金,银也;赤金,丹阳铜也。”突出丹阳地区产的铜。《汉书・律历志》对“铜”的品性作出阐释,曰:“凡律度量衡用铜者,名自名也,所以同天下,齐风俗也。铜为物之至精,不为燥湿寒暑变其节,不为风雨暴露改其形,介然有常,有似于士君子之行,是以用铜也。”认为用于律、度、量、衡的器物之所以用铜制作,不仅与“天下大同”之“同”谐音,寓意好,且铜本身有优质的金属属性,“有似于士君子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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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文解字》关于“铜”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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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关于“铜”的记载

“陵”的本义。存世最早的典籍《尚书》,其《禹贡》篇就出现和使用了“陵”字,原文曰:“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汉孔安国注释“东陵”为地名。另一部典籍《诗经》,其《小雅·天保》篇载:“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小雅·十月之交》篇载:“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西汉毛亨引用《尔雅》注释,认为这两篇中的“陵”指的是“山陵”之“陵”,意指大山丘。《尔雅》是我国存世最早的一部词典,其《释地》篇载:“大野曰平,广平曰原,高平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大陵曰阿。”对“陵”的解释就是大山丘、大土山。《说文解字》也解释“陵”为“大阜也”,古体字“陵”是形声字,从“阜”“夌”声。由此可见,“陵”本义是“山陵”之“陵”,是指大山丘、大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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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小雅》中“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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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释地》记载“大阜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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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文解字》关于“陵”的注解

以“铜”命名的县。查阅《旧五代史・郡县志》《新五代史・职方考》等典籍,对县的记载很少。陆游《南唐书》无地方志;马令《南唐书・建国谱》只列州、军而未载县。北宋乐史曾在南唐为官,其《太平寰宇记》大约完稿于宋初太平兴国年间,是北宋首部全国地理总志,也是我国古代最重要的地理典籍之一,该典籍基本反映了五代至宋初的州县设置情况,其中记载含“铜”县名,共有5县:铜鞮县、铜梁县、铜山县、铜陵县(安徽池州)、铜陵县(广东春州)。铜鞮县,“本汉旧县,以铜鞮水为名。”后,明初被废,今山西长治市沁县。该县“以水源”命名,与作为金属的“铜”无关。铜梁县,“唐长安四年,刺史陈靖意以大足川侨户辐辏,置铜梁县,以铜梁山为名。”“铜梁,山也。按其山出铁及桃竹枝。”记载清晰,铜梁只是山名,产铁并不产铜。《郡县释名》解释:“铜梁山,在治南五里,石梁横亘,其色似铜,故云。”因而此县“以山林”命名,也与金属的“铜”无关。今为重庆铜梁区。铜山县,“本蜀道铜山之治,昔汉文帝时邓通铸钱,即此也。唐贞观二十三年置监,上元元年废监为县,以铜山为名。”并介绍“出铜山甚多”,有私镕山、可蒙山、赖应山。并重点介绍有铜官山,“阔八丈,出众峰,邓通、卓王孙冶铸之所也”,山南二里还有铜官坑。显然,铜山县是“因铜得名”,既“以所出”又“以山林”,由“产铜之山”而命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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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寰宇记》关于铜山县的记载

与我们铜陵县同时存在的,还有一个广东的铜陵县,而且建县命名比我们早。“宋(南朝刘宋)立龙潭县,隋改为铜陵县,以界内有铜山。铜山,昔越王赵佗于此山铸铜。”从《太平寰宇记》这一记载看,该铜陵县的命名,也是综合“以所出”和“以山林”。据《宋史・地理志》记载:“熙宁六年( 1073 年),废春州并铜陵县,入阳春。”该县于北宋神宗时期被废,并入阳春县(今广东阳春市)。从隋朝改设到北宋被废,大约存世480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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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寰宇记》关于广东铜陵县的记载

除以上这5个县外,还有一个县与“铜”字有关,陕西的同官县,1946年因“同官”和“潼关”同音易混,更名铜川县,今铜川市。《太平寰宇记》记载:“同官县,本汉祋祤(duì yǔ)县地,属左冯翊(yì)。晋为频阳地,(前秦)苻坚于祋祤城北置铜官护军。后周除‘金’字,作‘同’字,属宜州。铜官川,在县北五十里。”《郡县释名》解释:“同官县,晋频阳,苻秦铜官。苻秦于祋祤城东北铜官川置铜官护军。后魏罢军,置铜官县,后周改‘同官’。县北五十里有同官川,即《禹贡》沮水之源。又有同川,即《禹贡》漆水。”可见,同官县(铜官县)是因“铜官川”而得名,“以水源”命名。根据矿产勘探,本地并无铜矿资源,也未有设过“铜官”采冶管理机构的记载,显然县名也与金属“铜”无关。何以称“铜官川”,今有学者认为,可能是古民族语(氐羌/胡语)地名音译,南北朝的前秦正是氐(dī)族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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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寰宇记》关于同官县的记载

以“陵”命名的县。《太平寰宇记》记载县名含“陵”字的县,初步统计有30县:宁陵县、鄢陵县、将陵县、安陵县、乐陵县、延陵县、晋陵县、庐陵县、涪陵县、广陵县、海陵县、房陵县、江陵县、夷陵县、铜陵县(广东春州)、杜陵县、孟陵县、封陵县、茶陵县、醴陵县、巴陵县、零陵县、沅陵县、武陵县、竟陵县(景陵县)、南陵县、铜陵县(安徽池州)、高陵县、襄陵县、陵川县。这30县,除杜陵县(汉宣帝杜陵)、零陵县(舜帝九疑陵)、襄陵县(晋襄公陵)3县“陵”为“陵墓”之“陵”外,其他27县之“陵”均指“山陵”之“陵”,取自“陵”的本义。且这30县的“陵”字,没有一个是从另一个带“陵”母县析出而沿用其“陵”字的。其中,除本地铜陵县外,有2县综合“以所出”“以山林”命名,一个是广东的铜陵县,另一个是湖南的茶陵县(今株洲茶陵县)。唐陆羽《茶经》记载:“《茶陵图经》云:茶陵者,所谓陵谷生茶茗焉。”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因南临茶山,县以为名。”明郭子章《郡县释名》记载:“地居茶山之阴,《尔雅》云:大阜曰陵,故名茶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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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经》关于茶陵县的记载

“铜陵”之“陵”考析

铜陵命名的“五种说法”主要差异在“陵”字上,有关典籍仅记载了“铜”字的由来,而未关注“陵”字因何而起。“铜陵”之“陵”肯定不是“陵墓”之“陵”,但到底是“山陵”之“陵”,还是源于旧邑或旧属地地名中的“陵”。哪种可能性大?哪一种更符合南唐命名“铜陵”的逻辑?

铜陵产铜山陵。铜陵江南地区属于丘陵地区,自夏商以来就有铜的采冶,被誉为“千年古铜都”,境内有众多产铜的山陵,更有几座直接以“铜”命名的山陵。这一点如湖南铜山县极为相似,“出铜山甚多”,而且也有“铜官山”。且铜官山更为著名,唐封“利国山”,南唐亦封“利国山”,铜的采冶最盛,历代地理志均有记载,唐李白有《铜官山醉后绝句》、元贡奎有《铜官山》等诗作描写。除铜官山外,还有铜井山、铜精山。铜井山,今开屏山,有矿冶遗址,唐《元和郡县图志》记载:“铜井山,在南陵县西南八十五里,出铜。”六朝至唐宋时期,铜矿采冶曾盛极一时,李白诗云“铜井炎炉歊九天,赫如铸鼎荆山前”,很可能就是描写此处铜矿采冶的场景。铜精山,今冬瓜山(狮子山),也有矿冶遗址,明嘉靖《铜陵县志》就记载:“铜官山……东又有铜精山,有采矿遗坑见存。”清乾隆《铜陵县志》更为详细记载:“铜精山,在县东二十里,齐梁时置冶炼铜,于此遗坑尚存。”冬瓜山,仍是目前铜陵重要铜矿产区。除这三座以“铜”命名的铜矿山,境内还有木鱼山、包山、金山、万迎山、药园山、虎形山、凤凰山等多座有铜矿开采的山陵。在隋唐五代时期,铜陵这块面积不大的江南区域几乎“无山不铜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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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利国山、铜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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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铜陵县志》记载铜精山

铜陵旧邑“陵”县。《大清一统志》记载:“铜陵县,……汉陵阳、春谷二县地,属丹阳郡。三国吴临城县地。东晋后为定陵县地。梁为南陵县地。唐末分南陵置义安县,属宣州,寻废为铜官冶。南唐保大九年始置铜陵县,属昇州。宋开宝八年改属池州。元属池州路。明属池州府。本朝因之。”这段记载全面阐述了自汉以来至清朝,原铜陵县的历史沿革,曾先后属陵阳、定陵、南陵这三个县名含“陵”字的县地。从疆域来看,铜陵曾归属这三个县,唐末才从南陵划出五乡独立设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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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一统志》关于铜陵县历史沿革的记载

陵阳县,汉旧县。“陵阳”地名,最早出现在屈原《楚辞》中,其《九章・哀郢》篇中“当陵阳之焉至兮,南渡之焉如?”可能写的就是陵阳县,今青阳县正打造屈原文化,建有屈原文化旅游区。《汉书・地理志》记载丹阳郡辖十七县,其中就有陵阳县。《后汉书・郡国志》记载丹阳郡辖十六城,其中也有陵阳县,唐李贤注:“陵阳子明得仙于此县山,故以为名。”《宋书・州郡志》记载:“广阳令,汉旧县曰陵阳,子明得仙于此县山,故以为名。晋成帝杜皇后讳‘陵’,咸康四年更名。”《隋书・地理志》记载:“泾,平陈,省安吴、南阳二县入焉。有盖山、陵阳山。”因避炀帝杨广讳,广阳称南阳,隋朝被废并入泾县。《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泾县,本汉旧县。武德七年,属宣州。陵阳山,在县西南一百三十里,陵阳子明得仙处。”又载:“青阳县,本汉泾县地,天宝元年,洪州都督徐辉奏于吴所立临城县南置,属宣州,在青山之阳为名。永泰二年隶池州。”“石埭县,永泰二年,洪府都督李勉奏割秋浦、青阳、泾三县,于吴所置陵阳城南五里置。陵阳山,在县北三十里,窦子明于此得仙。”《大清一统志》记载:“汉置陵阳县,属丹阳郡。后汉因之。晋初改属宣城郡。咸康四年,改曰广阳。宋、齐以后因之。隋平陈,废入泾县。唐永泰三年,割秋浦、青阳、泾三县地置石埭县,属池州。五代、宋因之。”“陵阳故县,在石埭县东北,汉置。后汉四年,陵阳子明得仙于此县山,故以为名。晋咸康四年,避杜皇后讳,更名广阳。隋书地理志:宣城郡泾县,平陈,省南阳入,盖即广阳,避炀帝讳故也。唐书地理志:武德三年,置猷州,复领陵阳县,八年废。寰宇记:南阳故县,在今石埭县东北二里。”

从以上记载看,古陵阳县在隋朝被废,先并入泾县,唐天宝年间又析置青阳县,永泰年间又析置石埭县(今石台县)。古陵阳县的主要区域,应在今青阳县和石台县,古县治陵阳城就在今天的陵阳镇。汉时,铜陵恐怕只有今与青阳毗邻的西南区域属于古陵阳县。

《大清一统志》关于陵阳故县的记载

定陵县,东晋侨县。今有人认为就是铜陵的旧县、旧称。实际上,原定陵县,两汉属颍川郡,魏晋属襄城郡,今在河南舞阳县。《汉书・地理志》记载:“定陵,有东不羹(láng)。莽曰定城。”清《舞阳县志》记载:“东汉仍舞阳、定陵二邑,属颍川郡。新莽改定陵曰定城。魏置舞阳郡合定陵为一,遂不复分,后统名舞阳县,改属襄城郡。晋属襄城郡,改名北舞县。唐贞观中属许州,寻废,开元间复置,仍名舞阳县。”《大清一统志》记载:“定陵故城,在舞阳县北十五里。汉置县,属颍川郡。晋亦曰定陵县,属襄城郡。后魏皇兴元年,改置北舞阳县。永安中,又置定陵郡。隋开皇初,郡废,改县曰北舞,仍属颍川郡。唐初,县废。章怀太子后汉书注:定陵故城,在今郾城西北。水经注:汝水又东南迳定陵县故城北。寰宇记:定陵城,在舞阳县北六十里。九域志:舞阳县有北舞镇,即故定陵县也。”典籍记载定陵县的沿革,并未说明何以命名“定陵”,但从记载看,应不取自于皇陵,“陵”可能还是“山陵”之“陵”。

西晋末年至东晋初年,因北方战乱、政权更迭,中原地区人口大规模向长江以南迁徙。为安抚移民,吸引人口南迁,东晋政权采取保留原籍称号的办法“侨置郡县”,定陵县就是这样设置的。原侨置于芜湖县界,公元413年“义熙土断”后,县治迁至青阳丁桥一带,县域包括今青阳部分乡镇、南陵和铜陵部分地区。《大清一统志》记载:“定陵废县,在青阳县东北,晋南渡后侨置于芜湖县界,属淮南郡。宋齐以后因之,隋平陈废入南陵。寰宇记:南渡初,于与古丹阳城(今当涂)置定陵县,即青阳县地。县志:今县东北有定陵乡,盖以故县为名。”可见,定陵县并非铜陵旧县,与陵阳、南陵一样,县域范围都远大于后世南唐设立的铜陵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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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一统志》关于定陵废县的记载

南陵县,南北朝梁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南陵县,本汉春谷县地,梁于此置南陵县,仍于县理置南陵郡。隋平陈,废郡,县属宣州。”《太平寰宇记》记载:“南陵县,西一百里。旧二十八乡,今八乡。本汉春谷县,属丹阳郡。晋属宣城郡,后省并芜湖县,寻又属繁昌。梁武帝置南陵县,属南陵郡。唐武德以来置县,在临江,有城基见存,去今县一百三十里。复于仁义乡析置法门、石埭两场,以别征摄。自后法门于义安县,又废义安入铜官治,为铜官场。今铜官为铜陵县,石埭为繁昌县,皆此邑之地也。”《太平寰宇记》的记载相对详细,并且还清晰地指明了铜陵县是从南陵县析置,古代南陵县即是铜陵的母县。为何名“南陵”,唐宋两部地理志实际并未说明。今有人摘《太平寰宇记》记载石埭县中那句“晋太康三年置州城,时帝杜皇后讳杨,遂改为南陵县,缘山为名,故城在县西一百四十里”,认为南陵县是“缘山为名”,其实是错误的。如前文对陵阳县的记载,此处应有误,实际是陵阳县,因晋成帝杜皇后讳‘陵’而改“陵阳”为“广阳”。《郡县释名》记载:“汉春谷、晋阳谷,本汉丹阳郡春谷县地。梁武帝始置南陵县及南陵郡。县西三十里有朗陵山,相传唐朗陵公居此,岂南陵之义耶?”郭子章虽用的是问句,但字里行间还是倾向于南陵是“以山林”取名于朗陵山。

今也有人认为,南陵县命名应源于旧邑,晋朝有“南陵戍”。《宋书·武帝本纪》记载:“循初自蔡洲南走,留其亲党范崇民五千人,高舰百余,戍南陵。”讲述东晋义熙六年(410年),刘裕(后建立南朝宋)率军征讨卢循,卢循败逃,留其亲信范崇民戍守南陵。《旧唐书》记载:“南陵,汉春谷县地,属丹阳郡。梁置南陵县。武德七年,属池州。州废来属。旧治赭圻城,长安四年,移理青阳城。”南陵县初设,治所就在江边的赭圻(zhě qí)城(晋桓温筑)。《资治通鉴》记载南朝梁元帝承圣元年(公元 552 年)二月“癸卯,僧辩使侯瑱袭南陵、鹊头二戍,克之”。《资治通鉴》元胡三省注:“南陵,在宣城郡界,梁置南陵郡,陈置北江州于其地,盖临江渚。江州东界尽于南陵,今宣州南陵县,非古之南陵戍也。自南陵迄于白帝,总言侃(陶侃)所统大界。宋白曰:南陵本汉春谷县地,后并于湖县,寻又属繁昌。梁武帝始置南陵县,属南陵郡,临江有城基见存,去今县一百三十里。”从以上记载看,南陵县命名或许与“南陵戍”相关,取自旧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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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关于南陵县的记载

结语

以上考析,从古籍记载南唐置铜陵县,到古代郡县命名规则、南唐置县概况、五代“铜”“陵”县,再到铜陵产铜之山陵、旧邑“陵”县,“铜陵”之名何来?已经非常之清晰,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取自“产铜之山陵”最合逻辑。历代地理志、地方志皆记载南唐置铜陵县因“铜官冶”,然并未取“铜官”之名,“铜官县”只是民间称谓。但确实“因铜得名”,铜陵之“铜”,符合“以所出”的古代郡县命名规则。铜陵采冶铜的历史上溯夏商,盛于汉唐,3600余年炉火不熄,三国孟康注《汉书》“赤金,丹阳铜”,可见铜陵铜采冶历史地位。唐朝在此设“铜官冶”管理铜的采冶,唐末短暂设义安县,后废入“铜官冶”。南唐自称李唐正统、追求恢复大唐王祚,把“兴复唐室”写进国号、礼制。乐史称其为“伪唐”。唐有“铜官冶”,南唐因置铜陵县,亦符合历史逻辑。再说,铜陵之“陵”,历代地理志、地方志虽未解释,但综合铜陵地貌、众多产铜山陵,结合古代郡县命名规则、南唐置县规律、全国“陵”县情况,以及茶陵县特别是与我们资源禀赋极为类同的广东铜陵县的命名,铜陵之“陵”为“山陵”之“陵”,是完全符合铜陵地情。总之,铜陵之名取自“产铜之山陵”,符合古代郡县命名规则,符合南唐置县逻辑,符合地方资源禀赋与地理地貌。鄙以为,南唐之所以命名“铜陵”正是基于“以所出”与“以山林”的综合考量,取自“产铜之山陵”。

取自“陵阳”“定陵”“南陵”于理不符。首先,这三县都不是铜陵的旧邑,不符合“以旧邑”命名。汉时,铜陵只有西南小块区域属于古陵阳县,大部分地域应属于古春谷县地,取陵阳之“陵”而不取春谷之“春”或“谷”字,显然于理不通。晋时,属定陵县,实际考证定陵县县治应在今青阳县丁桥一带而非铜陵顺安,县域范围也远大于铜陵,不能算铜陵旧邑。且定陵为侨置,原迁出地的定陵县在北魏时也已废,更有王莽曾去“陵”而改“定城”,南唐朝廷追求恢复大唐王祚,以古人的避讳,用一个废县名且曾被弃用的“陵”字来命名新置之县,恐怕也不太可能。梁置南陵县后,至唐末设义安县前,铜陵皆属南陵县。南陵县,可以说是铜陵的“母县”,不是旧邑。南陵县曾有28个乡,铜陵只占其5个乡。其次,取自母县南陵之“陵”,其合理性也存疑。唐朝置义安县是从南陵析置,取“义安”而并未用其“陵”。南唐改置铜陵县,实际是因铜官冶而置,而非再从南陵析置。因为典籍记载很清楚,义安县被废后是“入铜官冶”,而并非再入南陵。从义安县被废到南唐改置铜陵县这一段时间,铜陵这块地域应该归铜官冶兼管,而非南陵。南唐取“铜陵”之名而用南陵之“陵”,实不合理。且查遍典籍,几乎少有县名取自母县名中一字;南唐复置改置新置的其他32县无一有此类情况,其中建宁县、泰兴县也是取自州名而非县名;五代时期其他29“陵”县之“陵”也无一取自母县。再者,历代地理志、地方志没有任何记载解释“陵”是出自这三县之“陵”,如果真出自其中一县之“陵”,会不提?会不记载?本就值得怀疑。

取自李白“铲铜陵为金穴”文句应为不实。其一,历代地理志、地方志都没有此记载。明清《铜陵县志》也未收录李白《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这篇文章。李白为“诗仙”,深受后世文人推崇,古代以科举铨选人才,儒生文士入仕主政,如果“铜陵”之名取自这篇文章的这一文句,志书怎会不记载?且南唐以恢复大唐王祚为追求,李白乃大唐诗仙,其文章写的又是建议朝廷迁都金陵(南京),正合南唐实际,如果取自李白这一文句,更不可能史家不书,想必会大书而特书吧。其二,李白文中的“铜陵”地域范围比铜陵地区要大得多,是泛指金陵(南京)周边江南地区。安史之乱中,李白卷入永王案被牵连入狱。757年,李白出狱后在御史中丞宋若思幕下,代宋若思上《请都金陵表》,劝唐肃宗放弃长安、迁都金陵(南京)。其文曰:“臣伏见金陵旧都,地称天险。龙盘虎踞,开扃(jiōng)自然。六代皇居,五福斯在。雄图霸迹,隐轸由存。咽喉控带,萦错如绣。天下衣冠士庶,避地东吴,永嘉南迁,未盛于此。况齿革羽毛之所生,楩楠豫章之所出。元龟大贝,充牣其中;银坑铁冶,连绵相属。铲铜陵为金穴,煮海水为盐山。以征则兵强,以守则国富。”内容很清晰,写的是金陵(南京)地区。其三,查询历代典籍,几乎从无一县取名源于唐宋文人诗词歌赋或疏表文章。目前可知,只有取自《诗经》等先秦典籍的县有之,如南唐设置的嘉鱼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康震在《光明日报》撰文称,取自《诗经》的还有不少,如浙江的安吉县、湖北的嘉鱼县、北京的怀柔县等(见《光明日报》2020年1月14日第16版《打开大美中华的大千世界》)。铜陵县名,与李白文中的“铜陵”二字相同,应只是一种巧合。

空闲以研,耗时数月,以上长文,一言以蔽之,“铜陵”之名,应取自“产铜之山陵”也,其他说法皆为不实。

作者:徐达佩

编辑:崔远珍 审 稿: 夏 西玉 终审:施荣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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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2

标签:历史   铜陵   南唐   古籍   郡县   陵县   南陵   南陵县   池州   安县   太平   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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