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月里,人年轻,心里头便像揣了一整条河水,日夜不息地淌着,总觉着要流到个极远极阔的去处。脚底板是闲不住的,山坡上的野刺莓,渡口边的烂泥滩,都想去踩一踩,似乎那上头印着自己的名姓,这一生,便算是走得开了。当时不晓得怕,也不晓得什么叫“输得起”,只觉得天底下的事情,无非是去闯一闯,闯过了,山河便在脚下;闯不过,也不过是河水打了个回旋,终究是要往前的。那些个夜里,坐在河边,听水声哗哗地响,心里头便也起了一层浪,以为这浪头能推着船,一直走到海里去。结果呢?船是走了一些路的,也见过些风浪,可到底还是在河湾子里悠悠地荡着。

山河还是那山河,并不曾因了谁的脚步而矮下半分,倒是人自己的影子,在日头底下,慢慢地就短了,短了。
如今坐在窗子前头,看日头从这架山落到那架山去,心里头便静得很。外头挑担子的,吆喝着过去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牵着人的魂儿往旧处走。那旧处,便是些个模糊的影子了,有在小溪里头摸鱼,凉水漫过膝头,凉丝丝的;有在月亮底下赶路,脚下的石板路泛着青光,一踩一个响;还有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过后又一同蹲在墙根下头分吃一捧炒蚕豆的。这些事,当时觉得重,像挑了一肩的重物;如今想起来,却轻飘飘的,如同檐角挂着的蛛网,风一吹,便悠悠地晃。原来那些个“疯”,那些个“无所畏惧”,到头来,都化成了茶杯里头的一片叶子,起初是浮着的,渐渐地,便沉到了底,只留下一盏清清亮亮的水,透着淡淡的绿。
我们这一辈人,好比是那水边的芦荻,春来绿得蓬勃,秋至白得苍茫,都是个过程。如今正是秋了,风里头带着凉意,却也爽朗,吹得人心旷。不再想着去托起哪一座山,也不再念着要渡哪一条河,光是坐在这窗前,看远处河面上日头的光一漾一漾地散开,便觉着受用。

有时候来了老友,两个人也不多话,就着一壶粗茶,慢慢地沏,慢慢地饮。茶是不必好的,本地山上采的,炒得焦了些,带着一股子烟火气,这味儿倒合了这年纪的脾胃。喝一口,苦里回着甜,甜里头又透着些涩。蓦地,便想起那年奔波赶路,错过了住处,蜷在别人的车里凑合一宿,车窗外面夜色沉沉,晚风裹着一路风尘,也是这般沉沉的,涩涩的。
日子呢,便在这茶水的热汽里,一丝一丝地淡下去了。淡得像是宣纸上洇开来的墨,初时还有着轮廓,后来便只剩一片温润的灰。可这灰里头,是含着光的。那些个走过的路,见过的山水,遇着的人,都成了这光里的影子,不分明了,却还在那儿。年轻时候总急着要抓住些什么,而今想来,其实最好的东西,原是抓不住的,只能慢慢看着,或者慢慢的去品味。品的时候,眼里看着,鼻里闻着,舌尖上转着,心里头便悄悄地漾开一圈暖意。这便是我们的福分了。

窗外的日头又斜了些,远处水面上的光碎成了金鳞,一片一片地跳跃着,一层一层涌动着。
对岸的山,高高低低的楼宇,那些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水面上,像是睡熟了似的。
我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不烫口,正好。且就着这半日的闲,把这许多年的滋味,再细细地回味一回。想来人生也无非是这样,少时是酒,烈得呛人;中年是江水,急得奔忙;到如今,便是清茶了,不争不抢,只一味地淡,一味地真。真到极处,便连这“淡”字,也是多余的了。
更新时间: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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