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侃湖南城市系列(9)——怀化

是湘西又不湘西——火车拖来的城市

把湖南的14个地州市比喻成一个大家族,长沙、株洲和湘潭就是是长房家里的“嫡子”,正宗的湘江下游核心区域。衡阳为首的湘南领着湘江中上游流域的郴州、永州,环洞庭湖的岳阳、益阳、常德算是二房的子嗣,靠着地利多少攒了点家底,家里有点话语权。娄底、邵阳这两个处于湘中的城市就像是外室子女,自生自灭存在感不高。而湘西三地就是那种逢年过节才被想起来的远房亲戚。

大湘西地区,张家界这个“亲戚”突然靠着旖旎风光逆袭了,湘西州也因为神秘的苗疆异域风情和穷到极致的扶贫攻坚政策走进大家视野。最为逆袭的则是怀化,彻底把身处湘西,既不哭穷卖惨、也不刷神秘风情,而是把“现代化”交通枢纽摆出来要和湖南各大版块的老大哥们称兄道弟。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命好?还是努力?

五溪蛮地,一个连名字都不好记的时代

现在的怀化是湖南辖区面积最大的地级市,下辖一区十县一市,和户籍人口过800万的衡阳、邵阳一样有12个区县级行政区划。但和衡邵这种有着上千年州府制所稳定管辖、传承的老城不同,追溯怀化的历史,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根本记不住我的名字。”

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叫“楚黔中地”;秦朝设了个“黔中郡”;到了汉代,又改称“武陵郡”……直到解放后这片区域依然还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专区、县并存的状态。湖南现有的14个地州市很多都是大区划小分市,怀化是唯一一个从两个专区合并而成的地级市,经历了5次更名,才形成了现在的样子。

湖南作为封建王朝时代一直是中原文明向少数民族区域辐射的过渡带,很长一段时间湖南是中原王朝官员的流放地。湖南大多城市经历朝代变迁、城名字变化,但区域核心相对还是明确和稳定的。怀化这片区域也稳定,但她的稳定是:偏远山区、蛮夷之地。

如果说以柳宗元流放永州为代表,虽显得荒野、落寞,但至少还有苦中作乐的美景。而怀化这地方放在古代,那真是流放官员圣地中的战斗机。前阵子怀化修了个纪念屈原的广场在网络上引发争议,其实有啥好争的,就是屈大夫被流放后还不听话,直接再往远了发配呗。看看唐诗里关于“五溪”的诗句,基本就是在表达——“我这会儿过得真不怎么样。”李白当年被流放夜郎,路过此地都要感慨一句:“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来这地方,比失恋还难受。

在古代,这地方差不多就是地图上都不想多看一眼的区域。怀化这个城市名称其实源于宋代设置的“怀化铺”,寓意为“心怀仁德、教化四方”,以怀柔政策感化蛮夷,本身就带着一种中原皇帝“希望你乖一点”的殷切期望。

元明清时期随着全国人口的增长,中央集权也有所增强,在怀化境内先后设了辰州路、沅州路、靖州路,虽然名字听着比“五溪”这个无县、无州、无府的无政府状态高级了点,但本质上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出门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官员管控还不如地方土司来的靠谱。

五溪山水里不养闲人

怀化这片山水,养育了不少响当当的人物。比如我们初中课本里认识的中国共产党唯一的女创始人,真正的“女中豪杰”向警予,溆浦人;被毛主席“封神”的常胜将军的第一大将粟裕,会同人;共和国的“铁路之父”、首任铁道部长滕代远,麻阳人。

他们身上除了湖南人那种“霸得蛮、耐得烦、吃得苦、不要命”的气质外,还有着一个怀化人极其相似的共同点——既能低头耕耘,也能抬头摘星。他们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精英”感,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实干派,没有豪言壮语、不被虚名所累。

而这种精神不仅是土生土长的怀化人身上有,就算是在安江农校被当成“成天蹲田埂的怪人”的袁隆平老爷子,困在芷江仍能奋笔疾书的沈从文,他们灿烂的一生也带着这种务实又执着的精神。

前些年的烟波浩渺里的麻阳龙舟,今年突然爆火的张雪机车……是武陵山脉、雪峰山脉的围困和沅江水的暴烈形成的生活环境,打磨出了他们性格里“硬”的那一面,必须靠自己才能杀出一条路。同时,这片土地上多民族共居的文化交融,又赐予了他们“柔”的天赋——对歌声、对土地、对爱人、对家乡那种近乎偏执的深情。

所以,五溪山水既养得出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也出得了写尽人间温柔的大作家。硬和软、刚和柔,在他们身上毫不冲突,完美地拧成了一股绳。这种独特的“多元”气质,大概就是怀化名人最让人着迷的地方。

现代“钢铁侠”给了这片大山第一次腾飞的机会

上世纪七十年代,怀化刚刚从半封建、半部落文明进入解放后的工业文明影响还不到半个世纪就快速进入了高速发展的现代文明进程,而推动这场革命的男主角“钢铁侠”就是火车。

很多人说怀化是“火车拖来的城市”,这句话一点不夸张。在没有铁路之前,榆树湾就是雪峰山脚下几万人口的小镇,街道尽头就是稻田,稻田尽头就是大山。随着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家修建湘黔铁路和枝柳铁路,这个打通西南交通大动脉的重任就落在了在一个神奇的地方,这就是当时还只是个小镇的怀化县榆树湾。“钢铁侠”给这个被群山包围了几千年的地方带来的不止是和外部的世界接上了,而是赋予了怀化一个改变整个地区命运的钥匙。

火车带来了来自五湖四海的铁路职工、建设者和商人,让这个小镇在短短的二十年里从大山里的小镇三级跳的成为了湖南第12个地级市,昔日的“五溪蛮地”彻底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

其实说到这里,很多外地朋友可能依然觉得怀化也就那样。怎么说,城市发展确实也就那样,但作为“火车拖来的城市”,其在铁路系统里的地位超过全国90%的城市一点都不夸张。

普铁时代,怀化和郑州、徐州、株洲同一级别的铁路枢纽节点。但怀化的地位比起徐州和株洲实际高得多,因其往东是京广线主轴城市群(长沙、武汉),往西要爬升进入贵州,怀化是爬坡前最后一个平地大站,所有进入云贵高原的列车,必须在这里集结休整、更换车头、重新编组。

建成于1998年的怀化南编组站是西南地区规模最大、全国13大路网性编组站之一。湘西、黔东南、桂北一带所有大宗散货、重载火车,都要到这里来打个转重新编组成列。而怀化车务段管辖范围跨湘、黔、渝、桂四省(区、市),实际总里程将近2000公里,管理着沪昆、焦柳、渝怀三大普速主干线上十几个三等以上站。怀化在整个广铁集团里是除广州、深圳外运量权重最高的货运节点之一。

高铁时代:并不能靠铁路红利一招鲜吃遍天

如果说普铁时代让怀化“出圈”了,那么对高铁的过份迷信能让怀化“起飞”。随着2014年沪昆高铁长沙至怀化段开通运营,怀化成为湖南省继长沙之后第二个拥有高铁的城市。之后,怀邵衡铁路、张吉怀高铁相继开通,怀化从当初的“十字枢纽”直接升级成了六向枢纽。这就意味着,不管你从西南到珠三角,还是从成渝到长三角,怎么走都不可能绕过怀化。

交通的红利是实打实的。

普铁时代的怀化,是个商贸中转站,很多人把怀化当成歇脚的地方,今天来明天走;高铁时代的怀化,变成了一个“目的地”。旅游业的增长肉眼可见:洪江古商城、芷江受降坊、通道万佛山……物流也顺势爆发。怀化现在拥有怀化西铁路物流基地,每天有大量的集装箱在这里装车、发车,把本地的冰糖橙、杨梅、茶叶发往全国各地,也让外地的工业品、日用品源源不断地进入大西南。

但凡事都有两面,辩证的看“交通”两字。“交”是连接、交换、互动,“通”是顺畅、无阻、达成。合在一起,交通不仅是修路架桥,更是让人、物、信息、思想能够低成本、高效率地流动,最终实现“万物相通”的一整套系统。

所以在理解了交通的内涵后,在看我们国家现在交通网络的布局,“枢纽”城市明显增多,以往那种单一节点的“超级枢纽”作用正在快速被网络化、多节点化取代。怀化很慌,在省内各个地级市横向对比中,铁路资源遥遥领先的前提下仍然不停努力争取各种高铁资源,努力将自己打造成湖南第一个“米”字型高铁枢纽城市。

但作为一个经济数据常年排名省内倒数,下辖十一个县的面积超大城市,怀化的现状就是城区强,县域积弱,典型“小马拉不动大车”。怀化城区高铁越通越方便,结果年轻人更快地流向长沙、珠三角。周末一趟高铁就能跑长沙消费,本地商业更难做。更尴尬的是怀化对外的高铁四通八达了,但怀化下面的很多县至今高速公路覆盖不足,山区行路难的问题没完全解决,内部物流成本依然偏高。

最大的隐患还是在于捧着“铁路枢纽”的金饭碗,更多却是在“帮别人运货”。本地货源不足,大量班列运的是外地货,怀化赚的是“过路费”而不是“加工费”。工业基础不足,人才流失严重等一系列问题的叠加,怀化如果不能让物流服务于本地产业配套,那么再强大的枢纽只是一个站台。

从“内陆山城”到“国际陆港”,关键还是产业落地

平心而论,怀化是湖南省内改革开放以来第二大宠儿,除了没有省域副中心这个名头,怀化得到中央和省级政府层面的各项支持在除省会长沙之外最多的。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我说的不对,毕竟从经济发展的水平来说怀化依然还在省内吊车尾。

还是辩证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和传统的经济大市比,怀化确实发展远远不足,但和怀化自身的历史比,怀化发展得不要太快。一个啥都没有的山区小镇成了全国性的交通枢纽、物流中心,够可以了。从最初将的定位“五省边区中心”到现在的“国际陆港”,一个不沿边、不靠海的内陆山城,没有国家到省级的支持,怎么可能?

目前,怀化已经打通了中老、中越、中缅等4条国际大通道,开辟主要出海口4个,开通国际国内运输线路98条。但对比国内同类型枢纽城市,比如同为中部省份地级市的襄阳、洛阳,怀化仍处“追赶者”位置,特别在产业能级、财政健康度、人口集聚力上,与他们存在代差。

怀化的破局方案说白了就是纠偏资源错配的结构性矛盾,把发展的思路从盲目的“国际化”放回到努力培养自身的产业孵化上。正视“小马拉不动大车”这个核心矛盾点。

作为省内行政区域面积最大的地级市,辖区超过2.7万平方公里,单靠鹤城区一个领头羊,这匹“马”还不够壮,却要拉动“全国性综合交通枢纽”“西部陆海新通道节点”“国际陆港”“湘鄂渝黔桂五省边区中心城市”这一连串国家级、区域级的“大车”。国家和省政府赋予了怀化这么多的头衔和功能,不能说不带着殷切的期许,但其实不光让不少本地人有点好高骛远,多少有点拔苗助长的意思了。

客观地说,“小马拉大车”是现实困境,但换个角度,也是怀化的独特优势——别人想拉这辆车还没资格。关键在于怎么把“国家的战略定位”转化为“本地的产业红利”:

“小马拉大车”如果不改变,结局就是被拖垮——基础设施维护烧钱、班列空转没效益、政策红利过了窗口期就凉了。但如果能趁这匹小马还在跑,赶紧把它喂壮,那这辆车反而能把它带上更大的赛道。到底是靠着五菱宏光拉集装箱彻底玩爆发动机,还是在不停的前进中逐步把宏光变成中国重卡,这就看务实的怀化人接下来怎么打好这张牌了。

进击的山城,还在继续

站在2026年回看怀化,这座城市走过了一条相当精彩的逆袭之路:从古代的“五溪蛮地”到近代的“被火车拖来”,从高铁时代的“米字枢纽”到如今的“国际陆港”,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节拍上。

如果非要给怀化写一句未来寄语,我想应该是“从前是火车拉来了怀化城,未来的怀化要靠自己努力把火车头变成湘西南的动车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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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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