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 夜读

父亲出生于七零年代的农村。他上有兄长,稳重可靠如村口的老槐;下有妹妹,伶俐讨喜像枝头的花,而他夹在中间,像田埂上那株最不起眼的草。

他读过两年书,老师说这孩子有两分聪明。但家里穷,两分聪明抵不过一个劳动力。他十岁不到就跟着大人下地了,放羊、拾柴、割谷子,手指被草叶割出细密的伤口,在黄土里一滚,就成了褐色的疤。

我小时候,关于爱的全部记忆都是妈妈的。她抱我、亲我,在我考了第一时大声夸我,在我闯祸时揪着我的耳朵骂我。而父亲总是在旁边,有时站着,有时蹲着,抽一根烟,烟雾里的脸模糊不清。他不会在我摔倒时扶我,只会远远看着我自己爬起来;不会在我得了奖状时摸我的头,只是第二天那张奖状就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得妥妥贴贴。

我曾经很久很久地怀疑他是否足够爱我。

一个雨天,我自诩是个大人,决定独自倒三趟公交去补习学校。雨下得密,像筛沙子。前两趟顺利,第三趟我数错了站,车越开越陌生,我心跳发慌。

我提前下了车。雨突然大了,哗啦啦往下倒。站在完全陌生的路口,我在雨里犹豫了二十分钟,越等越怕,眼泪在眼眶里转。最后推开路边商店的门,发抖着问老板借电话。

电话接通,听到父亲“喂”的一声,眼泪一下就冲出来了。我语无伦次地说坐错车了,不认识路了。父亲沉默了两秒,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别动,等着,把电话给老板。”他跟老板说了几句,老板递给我五十块钱:“你爸让打车去学校。”

我一路哭到补习学校。大约四十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父亲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他喘着气,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他大步走过来,把我紧紧抱住。那个怀抱是凉的,衣服全是冰冷的雨水,可身体里透出的温度烫得使我眼泪又下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抱了很久。我闻到他身上雨水混着烟草的味道,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没事就好。”就这四个字。后来妈妈告诉我,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卸货,挂了电话就往外冲,工友喊他拿伞,他根本没听见。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留心到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他会因为我随口说一句“红烧肉好吃”,第二天就端出一模一样的菜。我说想考重点高中,他没说什么。但从此每天晚上我写作业,客厅的灯也亮着。后来妈妈说他怕我学得太晚饿,想给我热牛奶,又怕打扰我,就坐在那儿等,等我出来倒水的时候,他再“顺便”把牛奶热了端给我。

我父亲至今还是话不多。电话里永远是那几句:“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三句问完就沉默,能听见他那边电视的声音,或者窗外的风声。但我不再疑惑了。我知道有些爱像地下的河,你看不见它流,它却一直在那里,穿过岩石,穿过泥土,穿过所有沉默的岁月,一寸一寸地,流向你。

来源:暖新闻微信公众号(作者:王欣瑜)

编辑: 裴承艳

校对:李由

审核:杨阳

终审:田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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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3

标签:美文   父亲   电话   老板   奖状   眼泪   妈妈   学校   雨水   牛奶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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