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游客在上海点大闸蟹，以为236一只点了两只，结果送来两大盒

陈柏舟从台北飞上海那天，是十月的一个下午。

他是第一次来大陆。以前只去过香港，再远就没去过了。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台北一家设计公司做主管，攒了几年假，想出来走走。他选了上海。他爸跟他说“上海变化很大，你去看看”。他爸年轻时候跑过船，去过上海，说外滩的楼比台北高，说南京路的店比台北大。他爸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陈柏舟想亲眼看看。

他在网上订了酒店，在黄浦区，离外滩不远。安顿好了以后，他出门溜达。南京路步行街上人山人海，霓虹灯闪得他眼晕。他逛了一会儿，觉得饿了。来之前他同事跟他说“去上海一定要吃大闸蟹”。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有一家老字号蟹庄，评价不错，走过去十分钟。

他推门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递了菜单。他翻到蟹的那一页，看到一行字——“阳澄湖大闸蟹，236”。他心想，一只236，人民币，折合台币大概一千出头。在台北吃一只好的大闸蟹也要这个价，不算贵。他跟服务员说：“来两只。”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下：“先生，两只？”

“对，两只。”

服务员点头，下单去了。陈柏舟坐在那儿，倒了一杯茶，等着。他想着，一只大概四五两，两只剥一剥，配上姜醋，喝点黄酒，正好。他爸说过，上海的大闸蟹，肉甜，膏肥，跟台湾的不一样。他等着尝那个味儿。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服务员端着一个大蒸笼走过来。蒸笼很大，跟个小脸盆似的。陈柏舟愣了一下。服务员把蒸笼搁在他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起来，里面码着一排大闸蟹。他数了数。八只。整整齐齐，红澄澄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搁着一碟姜醋，一壶黄酒。

“先生，您点的两只，一份四只，一共八只。请慢用。”

陈柏舟坐在那儿，看着那一蒸笼螃蟹，半天没动。两只。他以为是一只236，他点了两只，就是两只螃蟹。结果服务员说的“一只”跟“一份”是一回事？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菜单。菜单上写的是“阳澄湖大闸蟹，236”，底下有一行小字，他没看清。现在凑近了一看——“每份四只，公母各半”。

他坐在那儿，看着八只螃蟹。他一个人。吃不完。肯定吃不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服务员，服务员站在旁边，笑眯眯的，一脸热情。

“先生，需要帮您拆蟹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了看。螃蟹很大，比他手掌还大。蟹壳红亮亮的，蟹腿绑着香草绳。他掰开一只，蟹黄满得往外溢。他蘸了点姜醋，塞进嘴里。那个味儿确实好。甜，鲜，跟台湾的不一样。他又掰了一只。吃了两只，他饱了。还有六只。他看着那六只螃蟹，有点发愁。打包？带回酒店？酒店没冰箱。他掏出手机，想给同事发消息，问问怎么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这时候旁边桌的一个上海阿姨注意到他了。她一个人坐在隔壁桌，面前搁着一只小蟹，慢条斯理地拆着。她看了陈柏舟一眼，大概看出他是外地人，又看了那一蒸笼螃蟹一眼。

“小伙子，你一个人点这么多？”

“阿姨，我以为一只是一只。我点了两只，结果送来两份，一份四只。”

阿姨笑了。那个笑很爽朗，露出一颗金牙。

“菜单上写了呀，每份四只。你没看清。”

“没看清。繁体字看惯了，简体字看岔了。”

阿姨放下手里的蟹钳，侧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你从哪来的？”

“台北。”

“哦，台湾来的。”阿姨点了点头，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跟说“哦，浦东来的”一样。“来旅游的？”

“嗯。第一次来上海。”

“第一次来就点八只蟹。你胃口不小。”

陈柏舟笑了。阿姨也笑了。笑完了，阿姨跟他说：“吃不完就打包。回去搁酒店冰箱里，明天早上微波炉热一热，配碗泡饭，照样好吃。”

“酒店没冰箱。”

阿姨想了想。“那你搁我这儿。我帮你吃两只。”

陈柏舟愣了一下。阿姨摆了摆手。“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吃你的。我帮你叫服务员拿个打包盒。”

她抬手叫了服务员，帮他要了两个打包盒。陈柏舟把剩下的六只螃蟹装进去，封好。阿姨跟他说：“你住哪个酒店？”

“黄浦区，南京东路附近。”

“那不远。你拎回去，问问前台有没有公共冰箱。一般酒店都有。”

陈柏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跟阿姨说了声谢谢。阿姨摆了摆手。“不客气。你第一次来上海，别被螃蟹吓着就行。”

他拎着两个打包盒出了蟹庄。外面是上海的夜，霓虹灯亮得晃眼。他走在南京东路上，手里拎着六只大闸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爸，我在上海吃大闸蟹。我以为一只是一只，结果一份四只。点了两份，送来八只。吃不完，打包了六只。”

他爸秒回：“哈哈哈。你跟你爷爷当年一样。”

“爷爷也点过？”

“你爷爷当年跑船到上海，第一次吃大闸蟹，也闹过笑话。他以为一笼是一只，点了三笼。结果来了十二只。他一个人在码头边蹲着吃到半夜，最后撑得走不动路，在码头睡了一夜。”

陈柏舟站在南京东路的霓虹灯底下，看着他爸发来的这条消息，笑了。他爷爷他没见过，走得早。但他爸说过，他爷爷是个爱闯的人，跑船跑了大半辈子，去过很多地方。他爷爷点过十二只螃蟹的那家店，大概早就不在了。但他爷爷蹲在码头边啃螃蟹的那个画面，他爸记了一辈子。

他拎着打包盒回了酒店。前台小姐帮他放进了员工冰箱。第二天早上他拿了出来，蟹凉了，但味儿还在。他坐在酒店窗边，看着外面的上海，拆了一只蟹，蘸着昨天剩的姜醋。窗外的楼比台北高，街比台北宽。他啃着那只冷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挺有意思的。它用一个八只螃蟹的误会，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以为你懂了，其实没懂。等你真正坐下，掰开那只蟹，尝了那个味儿，你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他给他爸回了条消息：“爸，上海的蟹很好吃。我下次带你来吃。”

他爸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