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犹太人留下的第一份官方记录是一份债务诉讼,不是什么欢迎词。1654年9月,一小群犹太乘客,“大大小小23个灵魂”,乘“圣卡特琳娜号”抵达新阿姆斯特丹,也就是后来的纽约。
上岸没多久,船长就向殖民当局追讨犹太乘客拖欠的船费和伙食费。
总督施托伊弗桑特扣下他们的财物拍卖,钱还是不够,就关押了其中两人,又写信给荷兰西印度公司,请求把犹太人赶走。

1654年留下的档案,记录的是船长追讨船费和伙食费的债务诉讼,并没有“把乘客卖为奴隶”的情节。真正决定这群难民能否留下的,从一开始就是利益账。
三百多年后,这本账换了名字,叫游说,叫竞选资金,叫广告投放。要弄明白今天美国政治为什么越吵越凶,得把这本账从头翻一遍。
一、1492年:信仰账与国库账
1492年3月,费迪南德二世和伊莎贝拉一世签发阿尔罕布拉法令,命令犹太人在四个月内受洗,否则离境。到底走了多少人,学界的估算从四万到二十万不等,流行的“十几万”只是其中一种说法。
王室刚攻下格拉纳达,想要一个信仰统一的国家,驱逐令首先出自宗教审判那套机器,没收财产、清理债务是顺带的好处。拿中国历史上的灭佛来比,也只像一半:灭佛主要冲着寺院占田、僧尼免税去,是一笔财政账;西班牙这道法令背后,是一整套审查人心的制度。

还有一种说法称汇票是犹太人发明的,这也站不住。汇票是中世纪意大利商人一步步发展出来的,犹太商人用它、参与其中,但不是发明者。
在王室面前替他说话、帮他筹措远航经费的阿拉贡财务官路易斯·德·桑坦赫尔,出身改宗犹太家族。同一年,一边是开往新大陆的船,一边是载着流亡者离开的船。
钱能给人换来一张门票,换不来一张身份证。有用的时候是座上宾,没用了就只是驱逐令上的一个名字。这条规律后面还会一再出现。
二、从累西腓到曼哈顿:股东的一封信
转机来自大西洋对岸。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替他们向公司请愿,理由是犹太人在荷兰可以合法居住,还投资了这家公司。
1655年4月26日,公司回信否决了总督,理由写得很直白:驱逐他们有些不合理、不公平,因为这个民族在巴西失守时损失惨重,而且仍有大量资本投在公司股份里。这封信是理解整个故事的钥匙。
信里不谈信仰自由,也不谈人道,只谈股东。可以说这是北美最早的一次成功游说:不靠枪,也不靠选票,靠的是在决策者的账本上占了一行。
信里还附了条件:犹太人可以在新尼德兰旅行、经商、居住,前提是他们中的穷人不能拖累公司和社区,要由本族人供养。留下来的权利有价码,价码就写在条款里。

三、所罗门:同一个人的两种剪辑
海姆·所罗门1740年4月7日生于波兰莱什诺,1785年1月6日死于费城,终年44岁。1776年,控制纽约的英军以间谍罪逮捕了他,牢里受的苦后来让他早早送了命。
可莫里斯日记里记的是,1781到1784年间所罗门提供了20多万美元;至于60万,只是有些报道说政府欠他60多万美元,确切数字并不清楚。还有资料说他卖出约60万美元汇票,每笔赚取约2.5%的佣金。

他算不算英雄?算,只是和传说里的样子不同。
他在牢里染上病,战时冒着风险替国家把外国贷款变成现钱,还借钱给麦迪逊、杰斐逊、门罗,一分利息不收。他收佣金,担风险,也真心爱国,这三样并不冲突。
人没了坟,故事反倒越传越长,后来的媒体生态那时就已经有了雏形:事实只有一份,故事可以照着需要剪。
四、从福特的报纸到超级PAC
把这种剪辑做成生意的是亨利·福特。1918年他竞选密歇根联邦参议员失败,同年,他的私人秘书通过福特旗下的出版公司买下《迪尔伯恩独立报》,1919年起由福特主导出版,1920年起连载反犹文章,后来结集成《国际犹太人》。

头条文章说他是被“犹太财团围攻”才低头的,实际上让他服软的是一场诽谤官司。律师亚伦·萨皮罗起诉他,1927年审判无效中止,同年7月福特公开道歉。
纠正错误靠的是法庭和公开报道,并没有什么暗处的手。那篇头条里的其他“证据”,也大多经不起核查。
阿道夫·奥克斯1896年买下《纽约时报》是事实,但说他同时买了7家电视台就荒唐了,那一年世界上还没有电视。《华尔街日报》的母公司1902年被克拉伦斯·巴伦收购,跟所谓的“凯恩”毫无关系。
德国1923年的恶性通胀,根子在战争债务、战争赔款和滥发货币,“犹太人收购央行”原本就是纳粹的宣传话术。奥巴马和沙利文都不是犹太人。
就算名单上真有犹太人,用血统来解释政策,也还是福特那一套。否定阴谋论,并不等于否认利益集团存在。
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是一个具体的、账目可查的组织。它长期只做游说,2021年底才宣布成立PAC和超级PAC。

超级PAC不能直接给候选人钱,却可以不设上限地替人造势、攻击对手。2010年最高法院判决“联合公民案”之后,这道闸门就打开了。
2026年选举周期,截至8月初,AIPAC的PAC和超级PAC“联合民主计划”合计政治支出已超过1.043亿美元,其中在密歇根初选一场就花了创纪录的3060万美元。此后相关支出继续增加。结果埃尔-赛义德8月4日以48.5%的得票率赢下初选。
这场初选把分裂是怎么发生的摆到了台面上。初选投票率低,几千万美元就足以撬动结果;议员最怕的往往不是大选,而是本党内部的挑战者。
一方砸钱,另一方就把“金主干政”当成筹款口号,埃尔-赛义德正是抓住AIPAC的介入加大批评,还质疑对手是否清白。钱没能直接买到选票,却挤掉了中间立场,每一场初选都被逼成一次站队。
更隐蔽的是信息披露被钻了空子:这个周期,截至10月中旬,AIPAC的超级PAC向其他超级PAC转出约1310万美元;部分外部政治委员会的资金来源和披露时间,也引发了对选举资金透明度的质疑。
这套做法也不是哪家独有:加密货币、人工智能和AIPAC相关超级PAC都在2026年选举中投入大量资金。OpenSecrets数据显示,截至8月下旬,加密货币行业的独立支出已达7710万美元,亲以色列政治组织的独立支出达7080万美元;反过来,也有专门抗衡AIPAC的PAC出现,目的是让候选人批评以色列时不必害怕被AIPAC支持的对手挑战。

五、账还没算完
10月21日,AIPAC通知会员,今后不再正式背书候选人,也不再通过传统PAC直接向候选人捐款或转交指定用途的捐款,转而加强组织个人捐款,规模更大的超级PAC则照常运作。收缩的只是名义,火力并没有减。
就在此前,它的超级PAC还申报了一笔94620美元的直邮开支,用来反对埃尔-赛义德,此后又陆续申报了其他针对他的竞选支出。
民调方面,10月26日至27日的一项民调显示,埃尔-赛义德以51%对44%领先共和党人罗杰斯,但截至10月31日,RealClearPolitics的两人对决民调平均值显示他领先3.2个百分点。11月3日投票,结果很快就会揭晓。

回头看这几个人,1492年上船离乡的流亡者,1654年被关押的两名人质,1785年死时一贫如洗的经纪人,没有一个“掌控”过什么。他们能活下来,靠的是在别人的账本上有用。
1655年那封信讲的道理很朴素:利益能把人赶走,也能把人留下。今天美国的分裂,也不是哪个族群的血统造成的,问题出在一条条白纸黑字的规则上:谁可以无限花钱,谁可以匿名,谁的声音会被广告和算法放大。
所罗门的坟已经找不到了,联邦选举委员会的报表却天天在更新。与其相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如去读这些公开的账。
更新时间:2026-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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