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个南斯拉夫普通人家是什么光景？客厅有电视，厨房有冰箱、洗衣机，门口停着小汽车，手里那本护照在东西方都好使。在当时的社会主义阵营里，这户人家让人眼馋。

十几年后，还是这片土地。波黑首都萨拉热窝被围了1425天，市民排长队，每人每天领约200克面包。过马路得拼命跑，因为街口有狙击手。

从冰箱到200克面包，中间隔着一连串它自己做的选择。一个国家能蠢到什么程度？看看南斯拉夫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就明白了。

铁托走后，这个国家没人拍板了

1980年5月4日，铁托去世，享年88岁。他在的时候，六个共和国、两个自治省各有各的算盘，最后都得听他一句话。他一走，联邦换了个玩法。主席团集体领导，主席由各共和国、自治省的代表轮流坐，一年一换。

听着很公平，可谁都只坐一年，谁也不用为十年后的事负责。更要命的是1974年那部宪法。

它给各共和国留了分离的权利，又把科索沃、伏伊伏丁那抬到几乎跟共和国平起平坐。权力一层层分下去，真出了事，任何一方都能说“不”，没有一方能说“行”。

这就像一辆车，八个人都能踩刹车，没人握方向盘。偏偏这时候路最难走。

外债从七十年代初的约30亿美元，滚到八十年代初的约200亿美元，翻了六倍多。每年还债，要吃掉一半以上的出口收入。穷富差距也在撕扯。斯洛文尼亚的人均产值是科索沃的好几倍，北边富的嫌被南边的穷兄弟“抽血”，南边穷的嫌没分到好处。

要改革就得有人让利，可在这套制度里，谁让利谁吃亏，谁都能一票卡住。拖到1989年，通胀超过1200%。

什么概念？物价一路往上蹿，手里的工资越拿越不值钱。存在银行里的钱，一年下来差不多成了废纸。当年那些让人眼馋的冰箱汽车，就是这样被物价一口口吃掉的。

家底是硬的，制度是软的。这笔糊涂账一路滚下去，最后的利息，要到1995年夏天，在一座叫斯雷布雷尼察的小城，用约8000名穆族男人和男孩的命来付。

可在那之前，终于有人想拍板了。

他用的，是最危险的那种办法。

1991年6月25日，没人肯退半步

想拍板的人叫米洛舍维奇。1987年，他靠煽动科索沃塞族的不满在塞尔维亚掌了权。1989年3月塞尔维亚修宪，科索沃的自治被拿掉，两个月后他当上塞尔维亚总统。

科索沃将近八成是阿尔巴尼亚族。自治一取消，阿族大罢工、大游行，后来干脆另起一套平行机构。米洛舍维奇手里还攥着两个自治省在联邦主席团的票，八票里他能左右四票。

这年6月28日，他在科索沃古战场的纪念集会上，冲着台下的塞族群众放话打气。塞族人听着是撑腰。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听着，是联邦要变成一家说了算。

联邦本来是一份大家都签了字的合同。一方动手改合同，另一方没想着坐下来谈，直接准备撕合同。

1990年，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搞多党选举，民族主义政党双双赢了，图季曼当上克罗地亚总统。斯洛文尼亚公投，约93%支持独立。1991年6月25日，两国同一天宣布独立。

最大的窟窿在克罗地亚。境内有约六十万塞族人，大多扎堆在克拉伊纳一带，他们对二战时克罗地亚独立国屠杀塞族的事记忆犹新。宣布独立时，这几十万人以后怎么办，没有任何安排。

这一步省掉的，恰恰是最不能省的那一步。

塞族人随即自己动手，1991年12月成立“塞尔维亚克拉伊纳共和国”，不认克罗地亚政府，占了克罗地亚约三分之一的国土。

把冲突推成战争的，是南斯拉夫人民军。这支本属于全体南斯拉夫人的军队，打着“保护塞族”的旗号开进克罗地亚，一步步变成了塞族一方的军队。

武科瓦尔被围了三个月，整座城被打成平地，守军和平民死了约2000人。1991年11月18日城破。

这就是1991年那道选择题。一边要集权，一边要走人，中间几十万人没人管，军队又选了边。能挑的路有好几条，各方挑中的，全是最坏的那条。

一座围城，一场屠杀，一地碎片

火烧进波黑，账就彻底算不过来了。这里穆族、塞族、克族掺着住，同一座城、同一条街都分不开。1992年4月，萨拉热窝遭到炮击，那1425天就从这里开始算。

约50万人困在城里，断水断电。每天那约200克面包，连一个成年人一顿饱饭都不够。狙击手守着大街，买趟面包就是赌一次命。围城下来，死了约1.1万到1.4万人，里面有上千个孩子。

最黑的是1995年7月。斯雷布雷尼察是联合国划定的“安全区”，难民进了荷兰维和部队在波托察里的营地，求蓝盔保护。

塞族武装攻下这座城。7月11日到22日，约8000名穆族男人和男孩被杀，这是前南国际刑事法庭和国际法院认定的数字，也就是前面那笔利息。国际法庭把这定性为种族灭绝，二战后欧洲最严重的一次。

整场波黑战争，约10万人死亡，约200万人流离失所，超过战前人口的一半。北约1995年的空袭扭转了战局，同年12月14日，《代顿和平协议》签字，枪声才算停下。

国家却回不去了。马其顿走了，波黑走了，2006年黑山也走了，当年的南斯拉夫碎成六块。到了2010年代，波黑和塞尔维亚的经济还没回到1990年的水平，二十多年，等于白干。

回头看这条路，每一步都有得选。宪法可以改，权可以收拢，利可以让，几十万塞族人的去留可以先谈，军队可以不选边。可各方一次次把最坏的选项当成唯一选项，一个家底厚实的国家，就这样被自己亲手拆了。

一个国家能蠢到什么程度？从家家有冰箱汽车，到排队领200克面包，南斯拉夫只用了十几年。

莫斯塔尔有座老桥，1566年建成，站了四百多年。1993年11月9日，它被炸毁在南斯拉夫人自己的战火里。桥断了，国家也碎成了六块。

参考资料：

The General Framework Agreement for Peace in Bosnia and Herzegovina (Dayton Agreement).美国国务院（斡旋方）.1995-12-14

联合国安理会第1244号决议（S/RES/1244, 1999年6月10日）.联合国安理会

Prosecutor v. Krstić (IT-98-33) Judgement.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ICTY）

Case Concerning the Application of the Genocide Convention (Bosnia and Herzegovina v. Serbia and Montenegro), Judgment of 26 February 2007.国际法院（ICJ）

The Death of Yugoslavia（《南斯拉夫的死亡》）.BBC / Laura Silber & Allan Litt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