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高考｜王德健 隔着一扇门的牵挂

六月盛夏，暑气日渐浓郁，窗外蝉鸣声声不息，裹挟着考场内外的忐忑心绪。此刻正是高考第二天的傍晚。晚饭后，我下楼散步纳凉，遇见同住一栋楼的一位正在陪考的邻居家长。他独自站在单元楼下，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紧绷，总下意识抬头望向自家楼层的窗户，心里始终惦念着他家孩子这两日考试的状态。

我放慢脚步，上前与他闲谈起来。

见我走来，他勉强招呼一声，轻轻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心绪难平：“昨天考完第一场，孩子回家便少言寡语，简单吃过晚饭就进了书房；今天考完第二场，回来依旧沉默，吃过饭便轻轻关上了房门。我守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总想问问昨日题目难易、今日考试是否顺利，有没有发挥不妥的地方。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随口一问，勾起孩子对考题的回想，倘若心中存有遗憾与懊恼，只会加重今晚的焦虑，影响接下来剩余的科目。

这一扇木门，轻轻一关便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孩子独自梳理心情、平复状态，门外只剩我满心牵挂，却不敢多言、不敢打扰。这两天在家，我们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电视一直关闭，手机调为震动模式，说话也压低嗓音，唯恐一点细微声响顺着门缝钻进去，打乱孩子静心平复心绪的节奏。我总一次次走到房门口徘徊，手好几次搭上门把手，犹豫再三终究收回，只微微俯身透过窄窄门缝望一眼伏案的身影，便悄悄退开。”

听着他的倾诉，这份考完两场考试后，家长克制又焦灼的牵挂，瞬间勾起我过往的回忆。晚风拂过树梢，稍稍吹散几分燥热，我望着整片沉静的楼宇夜色，缓缓开口：这份隔着一扇门欲言又止的心情，我也曾真切体会过。一晃数年，我的孩子早已大学毕业，再回望高考这两日，心境已然平和淡然，但当年那份悬着放不下的惦念，至今依旧清晰。

还记得那年高考第二天傍晚，场景和如今格外相似。孩子考完当天的科目回到家，脸上满是连日考试积攒的疲惫，神情内敛平淡，从不主动谈起考场情况，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默默观察。

那时我和你一样，心底藏着诸多疑问：

昨日题型答得是否稳妥？

今日整场考试节奏是否从容？

会不会因紧张留下粗心的疏漏？

反复斟酌过后，终究选择闭口不提。

考试结束后，安抚心态远比纠结过往对错更为重要，一味回味已经答过的试卷，只会无端扰乱心神。

“那两天，我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只借着窗外微光准备三餐，不开明亮的大灯，避免骤然光亮惊扰家人休息。熬软烂的米粥，搭配几样清淡小菜，仔细拿捏咸淡与油量，只求饭菜温润养胃，舒缓孩子连日紧绷的身心。锅碗瓢盆轻拿轻放，水流调到最小，尽量消除一切响动。饭菜备好，我便走到书房门前，指尖轻叩两下门板，低声唤孩子用餐，从不催促，静静等候他慢慢走出房间。望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略显疲乏的肩头，纵使满心疼惜，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句叮嘱：慢慢吃，放平心情就好。”

邻居静静听着，轻轻点头，眉心的褶皱仍未完全舒展，低声说道：“是啊，为人父母，最无奈的便是这份无力感。方才透过门缝望去，孩子时而翻开笔记梳理余下考点，时而静坐桌前默默出神，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这声轻叹透过薄薄木门飘出来，落在心上，轻轻一揪，满是酸涩。书本试卷零散摆在桌角，经历了昨天、今天两场考试，孩子难免回想答题细节，心中既有踏实之处，也难免留存些许遗憾。我们既不能帮他订正错题，也无法抚平起伏的情绪，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在门外，留给他一份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

“的确如此。”

暮色慢慢笼罩楼宇，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我轻声继续说道，“漫长备考的日子里，我们牵挂的是日复一日的伏案苦读；真正走进考场这两天，牵挂的便是每场考试过后孩子心情的起伏。考场上整日神经紧绷，傍晚归家，或是稍稍释然，或是暗自烦闷，这些情绪孩子大多选择独自消化。一来不愿让父母跟着焦虑发愁，二来也需要一段独处时光安放心绪。

那段日子，我总会隔上一段时间，切一盘清凉鲜果、晾好一杯温水，悄悄放在书房门外的茶几上，轻叩两声房门便转身走远，不多停留闲谈，只用一日三餐的寻常烟火，送上无声的陪伴。偶尔孩子起身走到窗边舒展身体、远眺放松，我也刻意避开考题难易、发挥好坏这类话题，只聊聊晚风、天色、街边草木这些闲散小事，让紧绷整日的心弦得以短暂松弛。”

“每一晚，总要等到书房灯光熄灭，听见合上书页、收拾文具准备休息的动静，悬了一天的心才稍稍落地。即便如此，依旧不能全然安心，总要静立片刻，贴着房门聆听屋内渐渐平稳均匀的呼吸声，确定孩子安然入眠，紧绷两天的神经才敢慢慢放松。躺在床上，我却常常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浮现孩子静坐沉思的模样，一边心疼连日考试消耗的精力，一边默默期盼剩余科目，孩子都能稳住状态、从容赴考。”

说到这里，我的语气愈发平和舒缓，耐心劝慰身旁这位焦虑的家长：“如今已是高考第二天傍晚，昨天首场、今天第二场考试都已成过往，无论发挥好坏，试卷一经上交便无法更改。反复回想、纠结得失，只会持续消耗心神，给接下来的考试增添无谓压力。一扇房门，隔开的不只是门内少年与门外父母，更是已然逝去的过往和尚未到来的前路。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放下杂念、养足精神，以松弛平稳的心态迎接剩余考试。

高考只是人生漫漫长路上一处短暂驿站，并非一生的定局。走过这段岁月我渐渐懂得，考场之上尽力而为、坦然面对便足够珍贵，那些日复一日磨炼出的自律、韧劲与平常心，远比一张试卷的分数更加长久、更有价值。”

陪考家长沉默许久，缓缓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舒展，眉宇间浓重的焦虑散去大半，语气多了几分通透：“听你这番话，心里豁然开朗。这两天我总困在对考试结果的担忧之中，无形中压抑了家中氛围，也束缚了孩子的心情。今晚起，不再追问、不再揣测，只安心照料日常起居，静静陪伴就好，让孩子安心放松，轻松迎接剩下的考试。”

夜色愈发深沉，街巷人声渐渐沉寂，唯有蝉鸣伴着晚风轻轻回响。书房房门依旧静静闭合，门内，少年沉淀两日心绪，沉静安然、整装待发；门外，藏着父母细腻克制、绵长温热的惦念。这份隔着一扇门的牵挂，不喧嚣、不迫切、不张扬浓烈，藏在每一次轻叩门扉之间，融在一日三餐的温热烟火里，安放于每一回驻足凝望、每一次欲言又止之中。

惟愿少年彻底放下昨日与今日的忐忑杂念，明日踏入考场之时，心神安稳、提笔笃定；待到全部科目结束、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拥有战士收刀入鞘的坦然与坦荡。

为人父母，心里固然期盼孩子金榜题名、前程耀眼，却更愿他认真尽力、踏实前行，这段奋斗之路不留遗憾。前路山高水远，无论未来去往何方，这份守在门扉之外默默的牵挂，始终伫立在少年身后，不离不弃，岁岁相伴。

图中右一为作者和甘肃著名漫画家宋旭升在一起

作者简介：王德健，正高级中学教师，已退休，现为白银市作家协会理事，白银市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