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革命管文蔚回忆在乌烟瘴气的淮阴监狱

5.乌烟瘴气的淮阴监狱

经过县政府那阴森森的门岗,我们径直往里走去。

黯淡的灯光下,呈现着“淮阴监狱”四个黑色的大字。

进了监狱门,就是看守的值班房了。犯人进牢,先要登记。看守问了我姓名,从何处来,判了多少年刑等等。解差交了差就离去了。手续办完,看守打开门,带我进去。门里是个大天井,再进二道门又是一个大天井,天井四周都是牢房。看守把我带到第七号号子,这是这监狱里最小最肮脏的号子,看守开门让我进去。这号子很简陋,约十二平方米又一隔为二。前半间屋,睡着一个笼头,代替看守执行职权,后半间屋,关着十七、八个犯人。前后是用栅栏隔开的。

房间很小,拥挤不堪。虽说时令还是冬天,但是一股说不出有多难闻的汗热臭气已扑鼻而来。我被熏得差点呕吐。这牢房没有窗洞,门一关就不通气了。


看守将我交给笼头,说:“新来的,你要好好‘照应’他!”我知道这是他们中间的暗语,意思大概是叫笼头好好整整我,给我一个下马威,然后可以榨取我的钱财。

笼头是个瘦长条子,象个鸦片鬼子。他开了栅栏门,叫我进去。

他指着一个墙角,对我说:“那是最好的地方,你过去睡吧!”我看出那是号里最坏的地方。

我不理睬他,伸手提铺盖,却被笼头一把拽住了。他凶相毕露地说:“家有家规,牢有牢规,你要守规矩,不然就对你不客气!要放漂亮点儿!”这是江湖流氓的时髦话。

我把铺盖卷朝他一丢,还是不理睬他,径自从躺着人的隙缝中一脚一脚向那墙角跨去。好不容易跨到那里,一看墙角正好放着一只大粪桶,没有盖子。旁边落脚都难,哪里还能有铺位!睡不好睡,坐不好坐,只好站着,分明是他在作弄人嘛!我从来也不曾受过这种气。

我下午跟淮安那两个解差在茶馆里喝茶时,早已打听了这牢里的情况。看守与笼头是互相勾结的。新犯入监,一定要先谈好“铺监费”,谈好了,才给你睡觉的位子,否则就要立着挨打,直到你答应才罢休。

我已下定决心,一个钱也不给!

我包斜了一下笼头,在昏暗的马灯下,他坐在铺上,正端详着我,捉摸着在我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看样子他在高兴,因为我不象个穷小子的样子。

我轻轻请躺在地铺上的人挪出点地方,使我好蹲了下来,可是他一声不吭。

“不要挤!”我身旁边的一个犯人吼斥我。好凶呀!我内心想,还是不吭声。

过了几分钟,笼头开口了:“你懂不懂得监狱里的规矩?”

“规矩?有什么规矩?你说吧。”

“你第一次吃官司?不懂,告诉你:犯人初来,必须铺监,不然,牢神要惩罚你的!”

“嘿!”“牢神”就是你这个样子,我冷笑了一声说,“吃官司,我从无锡、苏州、镇江、扬州,一直吃到这里,从来不信什么‘牢神’不‘牢神’!我每到一地先打‘牢神’后打‘小鬼’。”

我也是用江湖口气给讲话。他一听我这话,惊住了。全号的人大多坐了起来。笼头停了一刻才说:“铺监,是我们这里的老规矩!要漂亮一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深知当笼头的大多是些土匪之类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怕硬欺软,更怕你外头有人撑腰,惹出祸来,使他们的主子丢官。

“我家有钱,与你无关!”

“你嘴硬!给我打!”笼头跳了起来说。

两个犯人从地铺上爬起身,就冲了上来。

一个打手上来,朝我兜胸就是一拳。我毫不客气,狠命朝他头部猛击一拳,那打手差点跌倒在地。

我厉声喝道:“谁来?我把他眼珠都抠出来!谁要试试,就来吧!老实告诉你们:我从江南到江北,不知打了多少笼头了!你们长着眼睛,也不瞧瞧,想敲我的竹杠,休想!蒋介石都敢打,就不能打你?”

笼头大叫:“不要怕,给我一齐上!”但没有人再上,笼头气馁了,他只好自己摆出一副磨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们再动,我把这粪桶倒在你们头上!”我踢了一脚粪桶说。

笼头嘴里骂,心里软下来了,不敢动手。其他人平时受笼头欺侮,也恨他,见我很凶,一下都坐起来,默默地看着我。笼头看硬的不行,就让另外两人来软的:“光棍不吃眼前亏,图个安逸算了。”

“图安逸?我早就不打倒蒋介石,当大官了!”

号子里议论开了:“他敢打倒蒋介石?那是什么样的人呢?”

“蒋介石都敢打倒,当然天不怕,地不怕了!”

笼头改口了:“你吃什么官司?”

“吃‘打倒蒋介石’的官司,因为他欺侮老百姓。”

“明天再说,大家睡觉!”笼头彻底泄气了。

“哼!你们要钱,一个子儿都没有!要命,有一条!你要钱,打个电报到镇江叶楚枪那里去!”

大家听我这话,愣住了。笼头见势很硬,又摸不清我的底细,就对号子里的犯人说:“挤挤,让他睡下。”

几个人就挤了挤,让出了尺把地方。我坐下来,看着笼头,防备他再耍什么花样。我牢记他的“明天再说”这句话,预想明天可能还会发生更大的风波。

“拿条被给他!”笼头命令他的狗腿子。

一个犯人就递过来一条破麻袋帘子,气味很大。我受不了,没有盖,叠一叠,丢在一边。天亮后拿过来一看,每个麻丝眼里都是虱子,屁股朝上,胖鼓鼓的,简直叫人肉麻。

天一亮,号子门就开了。犯人都到天井里去活动。七号的小笼头就出去向总笼头报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我刚出号子,七、八个人就窜了上来,想把我围住,要给我颜色看了。这情势,我见过不少,知道他们要动手了,连忙退后几步,往墙边一靠,说:“哪个上来,我就抠哪个的二饼(眼睛),抠一个是一个,踢死一个算一个!我拚了一条命,来吧!”

我年轻体壮,横竖横了,什么也不怕,他们见我脚上上了镣,知道非一般犯人,如今又摆出这样一副拚命的架势,摸不到我的底细,不敢动手。即使凭着他们人多势众,真的把我打死或打伤,也就要闯大祸。因此,七、八个人只站在那里发狠,并不过来。

双方相持了十余分钟。

这时,人群中站出来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腿有点瘸,衣服一掖,完全是一副绿林好汉的派头。他对我露出一些同情之意,对大家说:“我们在江湖上闯荡的人,从来不作兴欺侮远来之客!”他又环视了所有围观的人,大声喊道:“弟兄们,欺侮外客,就是孬种!.谁敢动手,我孙老二‘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

围观的犯人纷纷议论开来,称赞“孙二爷说得对”。

那七、八个人也就悄悄地溜开了。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孙二爷,确是个绿林头子,被判了十几年徒刑。他在牢里也有一批徒弟,平日很讲江湖义气,相当有威信。

总笼头则是一个和奸杀人犯,判了无期徒刑。一般绿林好汉是看不起这号人的。

“好了,你们都回去!”总笼头站出来说,“孙二爷的话是对的,我们再慢慢商量吧!”

我细看此人,四、五十岁,大胖子,眼睛已半瞎了。

总笼头这样一说,喽啰们就乖乖退下了。其他人暗暗高兴,一个个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情。

总笼头把我带到他住的地方—牢里和面的面房,请我坐下。

当时,淮阴监狱,每天开两顿饭,每顿发一个大馒头。两顿总共只有十两(十六两制)面粉。规定囚粮每天每人十四两,典狱官贪污四两。全监二百来人,每年贪污的总和也很可观。这是一个很好的肥缺,外人一般不尽知晓。这间和面做馒头的房间,兼作总笼头的优待住房,住着两个总笼头。一个叫卢四太爷,六十多岁了,留半长的胡须,过去当过土匪头子。另一个叫彭步青,牢里的犯人都叫他彭大爷。这两人都是看守、典狱长的忠实走狗,又是欺压犯人的凶恶霸头。敲到的竹杠,如“铺监费”、赌头等等,都要与看守、典狱长分成。七成归狱方,三成归笼头。各号子的笼头又是他们的徒弟或徒孙,一般都是判了十年以上的徒刑,凶得很。

彭步青请我坐下以后,就问问我的情况。

我说我是金坛人。他不知金坛在何处。

我说:“金坛靠近浙江边了。”‘

“呵!千把里路哪!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他的用意,故意说我家里很富,八百多亩地,两个店铺。

他又惊又喜;以为可以弄一笔大钱,于是很客气地对我说:“你家里每月给你寄百把块钱是不成问题的啰."

“是呀,”我说,“可惜我与家庭断绝了关系。”

他大失所望,沉吟了片刻,他立即站起来说:“那末你吃这样长的官司,今后怎样混下去呢?”

“慢慢混吧,横竖国民党不长的。我到这里,人地生疏,要请彭大爷多多帮忙。”

孙二爷正好进来。他往铺上一坐,豪爽地说:“年轻人,不要怕。我们都是落难之人,会照顾你的。”

我说:“谢谢你,孙二爷!"

他说:“你刚才是好样的!”他转向两个总笼头,“让他移到我的号子里吧!”

彭步青对孙有几分顾忌,只好同意他的意见。

当天我就搬进孙二住的第三号号子,孙二是三号的笼头,他亲自安排我睡在第四个铺位上。那里比较干净一些,也比较宽敞一些。说宽敞,也不过一尺左右的铺位。铺盖也由他们替我搬进来了。

淮阴监狱,这个特殊的黑暗的封建性的底层社会,在江南监狱是少见的。我必须把它的真实情况弄清楚。

这里关了三个政治犯,我先找他们了解一下。谢冰岩,本地人,人很忠诚老实。其他两人是沈家俊和金人龙,也都很年轻。谢、沈二人开始都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后来做了工作才讲了真实情况。金人龙是普通群众,被人陷害的,他沉默寡言,后来忧郁成病,死于狱中。

我那天早上跟笼头交锋时,他们三人也都在场,远远望着我,他们平时受笼头欺侮,见此情景,为我捏了一把汗,但在淮阴监狱里看到这样的斗争场面,内心又觉得很高兴。

谢冰岩被判了十五年徒刑。他父母天天给他送牢饭。外面的情况,由他们透露进来,不管是谣传还是事实,我听了都如获至宝。

在监狱中的人,最痛苦的是与外界隔绝,尤其是我们共产党人。监狱当局是不准监犯知道外界的情况,新监旧监都是一样。

我决定在狱中继续为党工作,但决不再在狱中搞暴动的蠢事。

我在淮阴狱内狱外都没有熟人,只有慢慢地一个人做工作,采取交朋友的办法团结群众,首先团结好谢冰岩,作为帮手。

我花了几天时间研究监内的情况,拟订腹稿,预备一步一步地打倒笼头统治。

整个监狱共有七个号子。两个总笼头睡在和面房,一至四号是比较大一点的号子,五至七号较小,更拥挤。我住的地方就算是相当于大轮船上的三等客舱了。监狱是由旧式的民房改建的。牢里关的犯人,百分之八、九十是土匪。

孙二告诉我,淮阴出城三里就是他们的天下。象王营、三棵树等地方,他们白天带着枪可以大摇大摆,没有谁敢说他们一个“不”字。年轻人满了十六岁不做土匪,就不算好汉。县政府的人不勾结土匪是不敢出城的。

为了弄清监狱的情况,我有时也到总笼头住的和面房里去转转。那里确实供有牢神的神龛,以保狱中的平安。我联想到京剧《苏三起解》中祭牢神的情节,觉得这监狱与江南的差别很大,倒与明清等封建朝代的监狱差不多。

整个监狱只有三个看守。每个看守每月四块钱薪水。另外有三个副手,政府不发薪水,他们的薪饷全靠向犯人榨取到的钱几个方面分成拆账,还要“孝敬”看守长和典狱官。狱中高利贷也非常盛行。

笼头敲犯人竹杠,花样很多,手段刻毒之极。新犯人进牢房,先要问你有一多少家产。他们起码要把你家产的很大一部分拿出来铺监。你不给或少给,就把你绑在木栅上毒打。答应了的数目,就必须限期交清,否则又要绑起来揍。许多犯人被逼得倾家荡产。

有的犯人家属在外乞讨,凑点钱数送进来,以供这些恶棍享用。

除此以外,牢里还有不少蝇营狗苟的赚钱办法。

一种是专设小房间,供犯人夫妻相会。一天不少批,如要在狱里跟丈夫过夜,每夜要给五块钱。

另一种是聚赌。进监狱第一个天井旁边,有三间屋子专做赌场之用。每天晚上封了号门,就找犯人去赌博,通宵达旦,抽的头钱很高,全部归看守收入。一夜可得三、四块钱。赌徒无钱,笼头可以借贷,收利息。

再一种是笼头的狗腿子专设几个小煤炉子,供犯人烧煮。囚粮每天十四两,被尅扣去四两,就只有十两了。每顿一个馒头,无菜无汤,馒头又发得极松,吃下去不一刻就饿了。你必须请家里送点番薯或苞米、青菜等类的东西来,在小炉子上烧烧,炒炒,热热汤。监内专设一人为犯人买菜和油、盐、酱、醋等东西,此人专赚犯人的钱过活。用他们小炉子烧东西也得付钱。

每天早晨、还允许外面的小贩进来卖油条烧饼,但必须是与看守有关系的人。那时,经常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长得很俊俏的,据说是衙门口茶馆里老板的养女。她每天早晨开封时,总拐一篮子烧饼油条进来叫卖。由于犯人太饥饿,生意很不错,能赚一些钱。但她的衣着非常单薄,手背上常露伤痕,令人感到很可怜。

这孩子在监狱进进出出叫卖约有两年多时间。有一天,突然她没有来,大家很奇怪。我向一个看守打听,说那小姑娘被家里人拷打,上吊死了,什么原因不清楚。

监狱情况弄清后,我考虑再三,认为打倒笼头是不大可能。从县政府到监狱当局;从典狱长、看守长到看守,再到笼头,是互相串连在一起的,活象一条铁链子,一环套着一环。取消笼头统治,看守没有外快,就活不成;看守都不干了,典狱官也当不了;而且上自县政府的官吏,下至监狱的看守,谁不通过笼头从犯人身上捞钱?

他们这样一伙贪婪的吸血鬼,是决不会甘心这样一棵摇钱树倒掉的。我个人新来此地,没有党组织的坚强领导,狱中政治犯又那么少,斗争很难取得胜利。斗争的道路艰苦得很,我不能再冒失。最后决定还是等待机会,设法减轻一些剥削和压迫,比较实际。

淮阴监狱如此乌烟瘴气,实在看不惯。我和谢冰岩等几个人就一起读书。谢是本地人,能弄到书,我们就利用时间学习,学哲学、政治经济学,也读古典文学作品,我还研究了《易经》作了详细的注释,并试图用辩证的观点来解释这部古典哲学著作,写下了不少心得体会。

这监狱里脏不可言,虱子、跳蚤成灾。天好的日子,犯人一排排坐在墙脚根,一面晒太阳,一面捉虱子。

每逢春夏之交,牢里总要流行一次伤寒之类的传染病。一百几十人,躺下一大半。缺医少药,每年总要死一批。监狱当局,视若无睹,死了拖出去,名字还挂在那儿,照样领囚粮,吃空额。

我到那里两三个月后,也得了一场伤寒症,差点死掉。幸亏我已新交了几个朋友,睡在我旁边的一个叫周三,是开茶馆的,六十来岁。他在青帮中是个小头子,跟我处得很好。我发高烧,呈昏迷状态时,他花钱请人买来几斤荸荠,洗净后榨了两碗汁水,给我灌下去,出了一身大汗,病就渐渐转好了。

谚语说:“撑不死的脾寒,饿不死的伤寒。”得伤寒后,肠胃受损严重,饮食必须十分小心。我那时没有这经验,病刚好,就大吃东西,病又反复了。周三又设法从外面请来了一位医生,姓孟名石仙,医道在淮阴就算好的了。孟石仙替我诊治,打了几针,病又好转了。从此,我和孟石仙又交上了朋友。

孙二渐渐被我争取过来。他与总笼头有很多矛盾。孙二向我这边一靠,他的那批人也就倒向我这边来了。三个政治犯,我经常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谢冰岩表现很好,沈、金二人意志低沉,没有多大希望。

反对剥削和虐待犯人,是得到群众拥护的。有一次,笼头大敲犯人竹杠,体罚十分残酷,我们轰了起来!

“都是难友,不能那样毒打!”“这样欺侮人,太不够江湖义气!”

一片怒喊声,笼头吓得躲了起来。

全部看守下来威胁说:“如果闹事,就关号子!”

这一吓,群众为了切身利益,软下来了。

又一次,我们提出:“‘铺监费’不能要得太多。”结果也没有成功。

以后陆续搞了几次小规模斗争,碰了好几个钉子。因为笼头、看守、典狱官、承审员等的利害关系牵连在一起,势力不小,而我们没有坚强的组织领导,又没有外援,力量太薄弱。

闹了几次,监狱当局很头痛,认为我是一个危险人物,想把我压倒。于是,由典狱官出面,向县政府控告,指控我在监狱内宣传赤化,要搞暴动!

承审员开庭,把我弄到法庭上去审讯,企图给我加刑。

“管兰亭,你在牢里为什么要宣传赤化,搞暴动?你知罪吗?”

我坚决反驳:“这是诬陷!他们敲我竹杠,我不让,就诬害我。诬告的要反坐的!”

“有人控告你,你还狡赖!”

“告我宣传赤化,搞暴动,有什么证据?我说他们敲榨、诬陷,是有一大把证据的!哪个告我,你叫他来,我跟他当面对质!我是请了律师的,请把我的律师叫来,有证据我认罪,无证据请办诬告罪。”

承审员一看苗头不对,只好改了口气,说:“你回去,不要再闹了,再闹是要加刑的!”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听说,事后承审员责备典狱官说:

“你们怎么搞的?这种政治犯厉害得很。你们不要惹他,优待一点。事情闹大了,又是律师,又是报馆,事情很不好办的。”

过了一些时候,这个典狱官就被撤换了。新来的典狱官姓王,河北人,大高个子。此人对革命虽然谈不上有什么认识,但对当时社会的腐败却是有一定的感慨的。因此,他对我们这些政治犯的态度,比他的前任或后任来说,是要比较开明一点。他命人给我开了镣,并把我们移到面房里去住。两个笼头和我们住在一起,实际上是使其监视我们的行动。这也是他们从前次庭讯中得出的管理上的教训。

我与谢冰岩商量,监狱的斗争各处均有其特点,淮阴的情况要搞象苏州高等法院监狱那样有组织的大规模斗争,不具备条件,因而改变办法,要开展看守的工作。那时,正式看守只有三人,一个叫张志祥,一个叫陈庆,还有一个姓沈的。前两个都是“老衙门”,四、五十岁年纪,做了二、三十年看守了,对犯人的心理很熟悉。张志祥为人虽有点滑头,但经过争取工作,已经同情我们。每天下班后,他都到我们那里聊夭。狱方内部有些事情,县政府的人与典狱官之间有些秘密,他都偷偷地告诉我们。小马是伙计,二十四、五岁,苏州人,大概是犯了什么罪,逃到苏北来的,为人比较纯洁,经过争取教育,做了我们的秘密情报员。

和面房的门,晚上不关,可以随意进出,相对说来自由多了。

我的床背后,隔墙就是老百姓的家。有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算:那是什么人家?可不可以想想办法从这里溜走?这必须请外面党组织进行秘密打听,不能有丝毫的疏忽。但是,在镇江越狱失败后,省委决定将我们的党籍保留在省委,关照我们不要与外面党组织发生联系的。因之,我犹豫不决,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最后还是违反党的决定,与谢冰岩商量,请他父亲设法去找党。谢冰岩入狱后,仍保持一些党的线索,说不定能接上联系。

一个多月后,谢冰岩的父亲找到了党,把我们在狱中的情况告诉了党,要求他们派人来看我们一次。

当时中共淮盐特委的负责人是赵心泉、陈亚昌、沈亚平、万金培等。赵心泉为特委书记兼淮阴县委书记。有一天,淮盐特委派一个名叫沈肇华的人来与我们联系。他出了几块钱,就直接到里面来了,没有看守监视。谢冰岩告诉我说,他认识此人,是特委委员,负责秘书工作。

我开始问他外面的情况。

他说:“我们与省委失去关系已半年多了。”

我说:“为什么你们不能在乡间或洪泽湖内打游击?土匪尚能成群结队在乡间活动,我们不比土匪高明得多吗?”

沈肇华说:“你的意见,我带回去向特委汇报。”

我问他们的经济情况,他说困难得很。

经过详细询问,我发觉淮阴的党组织软弱无力,他们的思想不少还保留在陈独秀时代的水平上,不能向他透露任何秘密真情,而且很懊悔与他们接_L的关系。万一他们叛变了,就会招致很大的麻烦。

果然不出所料,时隔不久,淮盐特委被破坏了。不少人叛变,当了特务。赵心泉也被捕了,关押在西监。我们经常看到他,但不敢去和他接近。从那以后,我们与外面的党组织才断了关系,但仍有一些人冒充党的同志来看我们,其实都是叛徒、特务,想用党的牌子来拉我们下水。我们都拒绝了,有时干脆不见他们。

我料想他们不会对我死心,叛徒、特务川流不息地进入牢内窜来窜去,严密监视我们的行动,想方设法找我们的空子。

最后,反动派就搬出了一个大叛徒、大特务徐锡根来。徐锡根其人,我认识的。他曾经当过我党中央政治局委员以及上总和全总的党团负责人。一九二九年,江苏省二次党代会后,他仍是省委常委,抓工运工作。一九三二年底,我在狱中看到国民党的《中央日报》,报上刊登了徐锡根向国民党政府自首的消息。还有他写的“劝告共产党员”投降的文章。由于文章中披露了不少有关党内斗争的情况,我相信这不是敌人伪造的。

有一天,看守张志祥向我透露:“省里有位要员来了,是专程来看你的。”

我问他是谁。他告诉我是省特务室主任,姓徐。上头要他们把地方打扫干净。

次日上午九点钟光景,我被喊到接见室门口。我一看,是徐锡根。同时,我发现徐的后面还有一个阴影,没有进来,不知是谁。

我和徐锡根隔着门见面,离他有一丈多远。我透过门上小洞看到他的脸庞。看守张志祥闪在门里,面向着我依在门边听我们谈话,特务看不到他。

徐锡根看到我完全是犯人模样,假惺惺地问我说:“祝同同志,你好吗?”

“吃官司,无期徒刑,在这里坐牢。”我说。

他叹了口气。“一别多年,情况变化太大了。我和罗章龙他们都是在六届四中全会之后被捕的。这几年,何孟雄他们都死了。我和王克全几个人保存了下来。”稍停片刻,他接着说:“情况变了,我只好采取另一种方式进行革命。”他胡扯些什么,我内心在想。

我没有答话。

他装作很感慨的样子,压低声音说:“江苏省委早就被破坏,不存在了。我们正在组织新的共产党。希望你能出来,同我们一起干。”

我想,特务总是怀着阴谋诡计,叫头脑简单的人上圈套。我冷冷地说:“我决心不干了,在牢里读点书,等待期满释放。”

“不要消极,只要想办法,一定可以出去的。”

我重复一遍说:“我决心不干政治活动了。”

他露出一副失望的面孔,说:“请你多考虑考虑。有机会再来看你。”回过头走了,好象后面还跟了一批人。

看守张志祥开了门也跟着出去。

我回头把情况告诉谢冰岩,两人大笑一阵。估计特务不会罢休,我们商量,考虑到敌人可能对我加以暗害,只好给家里写信,请张桐律师来一次。

张桐律师来了,问了些情况。他对监狱当局交代说:“我是管兰亭的律师,是受法律委托的,这个人如在监狱出了问题,我是要追根究底的。”他又向高等法院备了案,以防我会有什么不测之祸。

不久,国民党省政府的民政厅长由典狱官陪同,名义上是来视察监狱,实际上是来查看我们是否有闹监等事。

那天,所有号子都锁上门。他到我们所住的地方,叫看守把门打开,要见见我和谢冰岩。见面后,他问了问姓名、案情等,就带点惋惜味儿说:“你们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办法,能出去最好出去。年纪轻轻,不要把青春在这里白白浪费掉。”

我俩不理睬他,只是冷冷地望着他,这个吸血的官僚只好默默地走了。

在此期间,我们从与各种各样的人接触中,了解到监狱头子与国民党县长祁云龙之间矛盾比较深。我和谢冰岩商量后,利用这矛盾,再次进行了反笼头斗争。这次斗争取得了胜利,监狱头子被撤换,狱中的情况略有改善。

淮阴城范围不大,有点比较新奇的事,人们就争相传说,很容易弄得满城风雨。闹监的事越传越离奇,我竟成了人们谈论中的“新闻人物”。因之,吴觉、张一平等人,都来监狱看望我们。

吴觉是我们党的同志,曾在上海私立建设大学读书,后转入大夏大学。一九三O年在夏大加入C.Y.,一九三二年九月转党。他曾几次被捕,刚从苏州反省院出来。他的家族是淮阴很有势力的名门大族。其祖父是清朝的武科秀才。父亲吴引湘,原先亦是清朝的秀才,后考入两江优级师范学堂,毕业后任教于淮阴的江苏省立第六师范,国学方面造诣颇深,在当地算是个名士了,国民党江苏省省党部里有几个委员均是他的学生。吴觉被捕后,经过他父亲到处活动,才得以释放回家。

张一平是国民党左派,县党部委员,与吴觉同乡,两人从小就很要好。张为人热情正直,同情并支持我党的革命活动,在各方面都很尊重吴觉的意见。他通过吴觉介绍,跟我相识,经常利用其国民党县党部委员的身份与在淮阴的社会地位,到监狱中来探望我和谢冰岩。每次来时都带一些食品之类的东西,以贴补我们在狱中生活之不足。

一九三四年,张一平和吴觉利用淮阴一位名叫卜跃斋的商人的资金与印刷设备,办了一份《大众报》。张一平自任董事长和社长,吴觉名义上是该报副刊的编辑,实际上是真正的总编辑,报社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他。这张报纸常常用比较巧妙的手法,来揭露国民党的黑暗统治和封建势力的腐朽没落,能接触实际,又尖锐泼辣,很受读者欢迎。他们跟我熟悉后,就约稿,我答应了。一个囚徒为外面的报纸写社论,也是挺有意思的。我撰稿,由他们提供材料,用一个“灵”字作笔名,写了七、八篇社论,锋芒针对当地的官僚士绅、特务、流氓等。这些家伙看了恨之入骨,但不知作者究系何人,无可奈何,只好迁怒于报社,处心积虑地想把这张报纸搞掉。

是年秋,吴觉又一次被捕。我听说他是在《大众报》社里被抓的,案情很重,可能要从严判刑。究竟是什么案子?我不清楚,心里很为吴觉焦急。我向狱方提出要求,仍将政治犯放在我和谢冰岩一起。狱方对我有顾虑,隔了多天,勉强同意了。

吴觉被看守送进来。我看他精神十分疲惫有病,似已被用过刑。

看守一离开,我就问吴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觉告诉我:特委蹲在乡下,连报纸也看不到,消息闭塞,活动不便,决定将机关搬回城里,派夏如爱带陈亚昌、万金培进城找他,帮助找房子。房子找好了,想不到万金培住在石码头袁福盛客栈里被特务发现,抓了去。夏如爱、陈亚昌住王营西坝,第二天接到万的信,说是病了,已不能行动。夏、陈进城探听情况,又被特务盯上,好不容易脱身,跑来告诉他。他报社有事,走不开,又想万不会出卖他,犹豫了一下。哪知万供了,在县政府一口咬住吴觉是共产党,还有手枪。县政府那些家伙,为《大众报》的事正对他恨之入骨。万这一供,抓到了把柄。他们马上来抓他,报社也同时给封了。

我问他手枪问题是怎么回事。

他告诉我说:手枪本来就是国民党的一个军官的,暂时存放在张一平那里。敌人追得很紧,他一口咬定自己不曾有过什么枪,枪是某人的,偶然由于好奇心,曾摸玩了一下,一颗子弹也没有,早已归还给某人了。

我又问他抄到什么证据没有。

他说没有。

“你供了没有?”

“我没有供。我说我才从反省院出来,怎么会又去干共产党呢?”吴觉回答得很肯定。

我和谢冰岩商量,认为只要万金培推翻前供,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叫吴觉沉住气,不要着急。

黄昏时分,我给了看守两块钱,叫他带我到东监去找万金培。

我到东监一看,万金培被笼头看得紧紧的,住在号子的角落头,动也不敢动。

看守将万喊出来后,就走开了。

我问万:“你什么时候被捕的?”

“有个把月了。”

“开过庭没有?”

“开过了。”

“同时被捕的还有谁?”

万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我郑重地对他说:“你千万千万不能供。一供,你的命就难保了。即使为你自己着想,你要活命的话,也无论如何不能供。”

他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牵涉到吴觉了没有?”

他把头低下,没有作声。

我说:“如果你供了吴觉,你自己也就是共产党了,那就危险极了。下次开庭,你坚决把前供推翻掉,说前供是被严刑逼出来的。”

万听了这话,眼泪滓渗的,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说:“我照你说的办。”

我与万不相识,也不很了解,别的话不便多讲,就离开了。

我回西监对吴觉说:“你只要不招供,就不会有多大问题。”

这样,吴觉就死不承认,万金培的原供也翻掉了。

昊觉的父亲来见我,老人为儿子的事愁煞。我安慰他说,你再在外面托人想想办法,看来问题不大。几天后,吴觉就被押解去镇江,交李明扬保安处的军法处。听说后来判了两年六个月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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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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