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多年后，刘翔说的这段话，让每一个骂他的人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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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4年8月28日，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男子110米栏决赛，镜头扫过八名选手，第四道上，是唯一的亚洲面孔。

发令枪响，刘翔起跑、加速、冲刺。12秒91。计时器上跳出的数字，平了英国人科林·杰克逊保持了十一年的世界纪录。

刘翔冲过终点，绕着跑道狂奔，高举五星红旗。无数中国人，想必都记得那一刻记者的嘶吼声：“刘翔赢啦！刘翔赢啦！刘翔创造了历史！”

108年的奥运历史上，从没有一个中国人乃至亚洲人，可以站在短距离径赛决赛起跑线上。刘翔是划时代的存在。

后来人们才知道，他还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法新社赛后评论说，刘翔的胜利无可争议，从头至尾，他一路领先。此前110米栏的世界纪录是1993年英国名将科林·杰克逊创造的，杰克逊比赛时赛场风速达0.5级，而刘翔冲线时风速不过0.3级：

“刘的成绩显然更有说服力”。

法国《队报》的标题只有一句话：“他比炮弹还快！”

日本《读卖新闻》以《刘翔创造奇迹一人遥遥领先》为题写道，刘翔在起跑后就处于领先，冲线时居然超过了其他选手两米多。“在要求高技术和高速度的跨栏项目中，亚洲选手登上了世界巅峰，这是史无前例的胜利。”

中国上海普陀区海棠苑小区，几百个邻居围在一起看完了直播。刘翔冲线的那一刻，烟花在小区的空地上炸开，被人摆成奥运五环和“二八”的形状。远在雅典的刘翔，则身披国旗跳上领奖台，自信地冲着全世界微笑。

那是中国体育史上再难复刻的经典画面。

就在那年，刘翔入选《时代》周刊评选的年度“亚洲英雄”。同年，他当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一时间，他被推上了人生荣誉的顶峰。

然而后来故事的走向，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02

雅典封神前，刘翔的运动生涯，就是被命运反复拨弄又反复弹起的奇迹。

1983年，他出生在上海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小学二年级，体育老师在操场上偶然看到了他，只见他在放学的尘土里飞奔，步幅大，节奏好。老师破例把他收入高年级长跑队。四年级那年，上海市田径队的教练亲自登门，和他父母谈到深夜，说你儿子是奇才，一定要去练体育。

进了普陀区少体校，刘翔先练跳高。他是队里年龄最小的，每次横杆被升到新高度，他总会说“让我先来”。刘翔韧劲很足，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从来不吭声。1996年，少体校组织骨龄测试，他腿部骨骼基本成形，发育空间不大。

这意味着，刘翔未来的身高体格，不太适合继续练跳高。那时候，他膝盖又在训练中受了伤，整个人心灰意冷，只好离开了体校。

一个未来的世界冠军，差点离开了赛场。

半年后，上海田径队的跨栏教练孙海平找上门来。他早在田径赛上注意到刘翔，看出来他的天赋所在。孙海平和刘翔父亲深入交谈了一次，那个劝啊：

“这孩子有天赋，不练就太可惜了。在同年龄的孩子中，他个子比较高，节奏感很好，这可是先天的优势。”

他答应带刘翔去最好的医院治膝盖。十六岁，刘翔进了上海队，在孙海平手下一路从二线“三级跳”到了一线。

师徒二人，从此情同父子。

刘翔的天赋，也是在他手上得到兑现的。

03

雅典不是刘翔的超神发挥，而是超神发挥的序幕。

随后，他一次次跑出了让全世界瞠目结舌的速度。

2006年7月12日，洛桑。国际田联超级大奖赛男子110米栏决赛。刘翔起跑并不算完美，但后半程，他像一枚被点燃的火箭，冲线那一刻，计时器跳出12秒88！他打破了沉睡十三年之久的12秒91世界纪录！

同场的美国选手阿诺德拿到第二名，跑出了12秒90，其实超越了原世界纪录，但在刘翔的光环下，这个数字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跑进过12秒90，刘翔是第一个。

消息传遍全球。法国《队报》在刘翔破纪录后，把原定头条（齐达内和法国队的新闻）直接撤下，换成中国飞人的照片。西班牙《阿斯》报更是直接称“刘翔打破世界纪录，是田坛跨栏第一人”。

就在这一年里，刘翔跑出12个冠军。

没到一个赛场，几乎都是碾压式地获胜。

就算是那些看起来处于劣势的局面，他也总能力挽狂澜。

2007年8月31日，大阪田径世锦赛。半决赛成绩仅排第五的刘翔，抽签抽到最外侧的第九。那是非常不理想的道次，位于体育场跑道的最外侧，选手无法用余光观察对手来决定力量分配。

发令枪响。刘翔起跑反应为0.161秒，也不理想，八名选手里，排到了第五位。前三个栏，他发挥不好，仅排第四。可就从第四个栏开始，刘翔奋力加速，硬生生从第四追到第一，以12秒95率先冲过终点。

这是中国男子选手在世锦赛上夺得的首枚金牌，也是刘翔在世锦赛上的首枚金牌。至此，年仅24岁的刘翔，一口气集齐了奥运会金牌、世锦赛金牌和世界纪录三项顶级荣誉，成为男子110米栏历史上首位大满贯得主。

这个荣誉的含金量有多重呢？

就是迄今为止，刘翔仍是男子110米栏历史上唯一的大满贯得主。

换句话说，在刘翔征战的巅峰时期，他对其他人，是碾压级的。

当然，伴随着赛场上的辉煌，刘翔也在商业市场上，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002年7月，刘翔在瑞士洛桑跑出13秒12，打破男子110米栏亚洲纪录。那时候，他才十九岁。2004年福布斯中国名人榜制榜时，刘翔尚未参加雅典奥运，排名仅第90位，收入160万元。

雅典一战成名后，他的排名飙升至第3位，收入高达2300万元。

2007年福布斯中国名人榜，刘翔以5800万元的收入攀升至第2位，位列姚明之后。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他的排名仍居第2位，但收入已飙升至16320万。

那应该是中国一代人的鲜活记忆了。那时，全国上下铺天盖地都是刘翔。电视里轮番播着他代言的耐克、可口可乐、伊利、VISA、宝马、凯迪拉克、联想、中国平安、安利纽崔莱……雅典夺冠后第二年，他的广告代言收入达到峰值。

而与他被全民热捧的巅峰地位相呼应的，是无数国人对他的高期待。

《泰晤士报》一位专栏作家就曾预言过：

“失败对刘翔而言将会是一场灾难，对他的许多支持者以及所有中国人来说，也都会是场灾难。”

偏偏这句话，在2008年8月18日，以最残酷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04

刘翔的跟腱问题，早在雅典前就埋下了伏笔。

他的右脚跟腱与钉鞋反复摩擦，长出一层老茧，茧子越来越厚，最后在跟腱内部形成了蚕豆大小的钙化点。2007年下半年，伤势明显加重。

偏偏就在2008年8月16日上午，进驻奥运村前的最后一次训练课上，跟腱钙化点彻底爆发。进村后，团队拿着核磁共振的片子四处求援，确诊为“跟腱止点末端损伤”。为了奥运会，刘翔脚跟上插满了针。

8月18日，鸟巢九万人等着刘翔出场。预赛第二组，发令枪响，有人抢跑。所有选手重回起跑线间隙，刘翔撕下号码牌，一瘸一拐走进运动员通道。

事后发布会上孙海平泣不成声，说三个医生在帮他：

“实在没有办法了。”

孙的眼泪无法阻止一场全民围猎。

新华社和《人民日报》赛后发文呼吁理解，但民间声浪全面失控。“刘跑跑”、“影帝”、“演员”，一句句恶评砸向刘翔。网民逐帧分析他退赛前的表情，找出“装”的证据。还有人散布阴谋论，什么害怕输给罗伯斯、不敢在家门口失败等等。无处发泄的网友声称刘翔与赞助商故意出来欺骗观众，把他退赛的意外事件脑补成精心策划的商业骗局。

北京奥运退赛后，14个代言品牌有11个表示不再续约，其身价猛跌近八成。

2012年8月7日，伦敦奥运会预赛，刘翔跨越第一个栏时左脚撞栏，重摔在地上。赛后被确诊为跟腱断裂。当时，刘翔从地上爬起来，用左脚沿着跑道外侧单脚跳向终点。跳到最后一个栏架时，刘翔弯下腰去，深情亲吻了那个成就了他，同时也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栏架。

他是坐在轮椅上被带离赛场的。

然而这一跳，换来的不是理解和尊重。网上铺天盖地涌来的，是比四年前更猛烈的抨击，说这是他提前策划好的煽情表演。

一位评论者在文章中写道，在刘翔没悲剧之前，他最受欢迎，被称为“国宝”，然而本质上，封他“国宝”，并非因他取得的成绩该享受尊崇，而是人们希望他能持续带来民族自豪感，否则便是成王败寇。

05

2015年4月7日，刘翔在个人微博发布退役声明。

“从今天起，我将结束我的职业运动生涯，正式退役。虽然不舍，虽然痛苦，但我别无选择。我恨我的脚，我太爱我的跑道我的栏，如果没有脚伤，我……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退役后的刘翔没有从政，没有执教，也没有进入体育行政系统。他选择了平淡。他上过一两次综艺，接受过零星的采访，但大部分时间，不想抛头露面，也没有任何热点话题，只偶尔在社媒上分享些日常。

就像诗里面写的那样，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就仿佛他从来没有掀起过那样的狂潮，退出后，就再也不想重提荣光。

然而他没预料到，在他彻底离开赛场的几年后，一场全民道歉潮，会突然席卷整个互联网。这场迟来的道歉，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中国社会十多年来金牌观念的松动、大国心态的成熟，以及中国人对运动员身份认知的深刻转变。

最直接的导火索，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

苏炳添在男子100米半决赛跑出9秒83，成为首位闯入奥运会百米决赛的黄种人。赛后，他在采访中多次提到，刘翔是偶像和“开路人”。

“翔哥就像是划破黑夜的一道光，指引着我们不断前进。”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大家。这一刻，人们才意识到，曾被他们捧上神坛、又被他们亲手摔碎的刘翔，创造过多么不可思议的成绩。那个全世界唯一的大满贯，尤其是黄种人创造的大满贯，是多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苏炳添创造奇迹同一天，“那一句道歉来迟了”的话题冲上微博热搜榜首。

“欠刘翔一个道歉”，在各个平台上持续发酵。

2008年之后，随着大国崛起，中国实力迅速飙升，大家不再需要用金牌来证明“中国人行”，来提升所谓的民族自豪感。大家开始理解运动员个人的伤痛和付出。加上网络信息越来越透明，普通人看到了更多关于刘翔伤病史的详细报道，意识到那两次退赛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一夜间，大批网友自发涌向刘翔的微博。

201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十周年，网上刮起了对刘翔的道歉风，无数人在微博上写道：“中国人民欠你一个对不起。”其中有人坦白，当年自己在网上跟风黑刘翔，回想起来特别不是滋味。

一位网友的留言被转发最广：

“当年骂过他，现在自己工作了，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

但也有人指出，那些谩骂，一旦刻进生命里就无法复原，如今又有多少刷着“对不起”的人，可能只是在跟风，这种廉价的“愧疚感”，和当年情绪的宣泄，本质上都是一种消费。他们没有把运动员当成活生生的人。

刘翔本人对这些道歉，只有过一句极淡的回应。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他是否看到过“欠刘翔一个道歉”及相关讨论。他说：

“我认为，真的，大家其实都没有必要。可能我觉得你长大了，人都会成长。有时候在年轻的时候，可能说了一些话，我觉得我都理解，真没什么。”

他甚至在访谈中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没有人欠我一个道歉。有可能我年轻的时候我也会那么说，我会将心比心。”

他没有自辩，没有控诉，他只是说：我理解。

多年以后，当人们用平视的角度去看待刘翔，会发现他没必要被抬高到所谓的“民族英雄”。他是一个跑得快的上海男孩，跑出了世界纪录，跑出了黄种人的第一个奥运短跨金牌，跑出了中国田径史上至今无人企及的大满贯：

48次世界大赛，36次冠军，6次亚军，3次季军，1次平世界纪录，1次破世界纪录，5次破亚洲纪录，3次破亚运会纪录。

他被十几亿人高高托举，又被同一批人重重摔下。他身上的光环和伤痕，都是别人一层层贴上去的。这一切，都由不得他争辩。

如果人们可以心平气和地看待他的成功和失败，能够不把他神话那么厉害，又不奋力踩踏他的挫败，也就不至于给他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虽然刘翔本人从未辩解，但就运动员本人而言，站在他的角度，明明是最期盼的一次奥运会，谁不想在人生中，留下一个完美的成绩呢？

2012年伦敦的那个夜晚，他单脚跳了全程。当他跳到最后一个栏架前，弯下腰去亲吻它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对前半生辉煌的告别，也许是对所有荣耀和伤痛的释怀，那是一个把全部热血献给赛场，把人生意义托付给跑到的选手，一次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大哭。

那次吻别，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值得被铭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