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东南亚地图，赤道正好从一座大岛中间穿过，这座岛叫婆罗洲，印度尼西亚人习惯称它加里曼丹岛。

它的面积在74万平方公里上下，日本全部国土大约37.8万平方公里，两相对照，这座岛几乎能装下两个日本。

二百多年前，一群从广东出海的华人在这座岛的西部建立了一个政权，名叫兰芳，后人习惯叫它“兰芳共和国”。

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当年天地会的人逃到海外，在一座比日本还大的岛上建了个国家，后人直到现在还说汉语。

这段故事的主角，是广东嘉应州石扇堡人罗芳伯。

矿山聚义结乡亲，东万律里立兰芳

清代的广东、福建沿海，山地多、良田少，人口一多，种地就养不活一家老小。

于是有不少人搭上帆船往南走，去南洋找活路，这股潮流后来被称作“下南洋”。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秦宝琦教授在《清代海外洪门》一文中写过，清代是我国向海外移民最活跃的时期，19世纪以后在世界各地谋生的华侨华人有2000多万，大部分落脚在东南亚。

人到了异国他乡，总得找个依靠。

当时海外华人主要靠三种组织抱团，分别是宗亲会、同乡会和洪门。

宗亲会只认同姓，同乡会只认老乡，洪门不讲这些，谁都能加入，所以它在海外华人中间铺得最开。

洪门就是天地会，原本在闽粤民间流传，跟着一船船移民到了南洋，慢慢形成了所谓的“海外洪门”。

秦宝琦在文中提到，国内不少会党史学者依据陈达《浪迹十年》里的记载，认为东南亚最早的天地会组织，是罗芳伯在乾隆三十五年，也就是1770年，于今天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西部坤甸所属的东万律建立的。

“天地会海外建国”的说法，源头大致就在这里。

罗芳伯生于1738年，年轻时读过书，在乡里算得上是个文化人，可惜科场不顺，功名一直没着落。

1772年，他带着一百来个乡亲亲友出海，在婆罗洲西部的坤甸一带上了岸。

那时候婆罗洲西部出黄金，来淘金开矿的华人很多，也有人种稻子、胡椒和椰子。

问题是人多却没有统一管理，矿区和矿区之间为了矿脉、水源经常打起来，海盗和土匪还时不时上门抢一把。

罗芳伯识文断字，办事公道，在坤甸华人里的名声越来越响。

他先把同乡组织起来，接着把附近几股华人力量拢到一块，平息了矿区之间的争斗，也把骚扰地方的匪帮赶了出去。

1777年，罗芳伯在东万律设立总厅，兰芳公司正式成立，这一年通常被看作兰芳政权建立的年份。

百年自治守一方，荷军炮火毁总厅

兰芳挂着“公司”的名头，管的事情却远不止开矿。

辖区里的户口、税收和矿务，由它的行政机构打理，民间纠纷和案件，也有专门的人来审断。

它没有庞大的常备军，平常大家各自种地挖矿，外敌来了再集合起来一起对付。

最高首领叫“大唐总长”，也有人叫“大唐客长”，下面设甲太、老大等职位，一级一级管到各个地方。

首领不是父死子继，而是众人推举出来的，后来的研究者拿它和西方共和制度作比较，“共和国”的叫法也就是这么来的。

兰芳的规矩定得很严，偷盗、斗殴都有明确的罚则，地面上比较太平，投奔过来的华人也就越来越多。

到了鼎盛时期，兰芳治下人口达到十多万，矿上和田里都很红火。

兰芳日常说的是客家话等汉语方言，公文用汉字写，礼仪和历法也照着中国的老传统来。

1795年，罗芳伯在东万律去世，享年57岁，此后江戊伯等人陆续接任，大体沿用他定下的那一套制度。

兰芳内部还算安稳，真正的麻烦是从海上来的。

荷兰人从17世纪起就在东南亚扩张，以爪哇为中心经营殖民地，婆罗洲西部的金矿早就进了他们的视线。

拿破仑战争期间，荷兰一度丢掉了部分东南亚殖民地，战争结束后又卷土重来，转头开始向婆罗洲西部的华人公司施压。

19世纪20年代前后，兰芳首领被迫接受荷兰殖民当局给的头衔，从这时候起，兰芳在名义上已经受到荷方约束。

荷兰人一手拉拢，一手动刀枪。

婆罗洲西部除了兰芳，还有大港公司等华人公司，荷兰殖民军在19世纪50年代对它们接连用兵，大港公司在1854年前后被打垮。

兰芳只能和荷兰人维持表面上的往来，同时尽量保住自己的自治。

1884年，兰芳最后一任首领刘阿生去世，荷兰殖民当局趁这个机会出兵东万律，接管了兰芳总厅。

当地华人没有就此认命，他们拉起队伍和荷兰军队对抗，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年。

可是对面是装备精良的殖民军，到1888年前后，抵抗基本被压了下去，这个存续了一百多年的华人政权就此瓦解。

澎湃新闻2021年8月20日刊发的文章提到，兰芳故地后来划入今天印度尼西亚的西加里曼丹省。

故国虽亡根犹在，乡音流转两百年

政权没了，人还在。

如今的西加里曼丹省，仍是印度尼西亚华人比例较高的地区之一，坤甸和山口洋两座城市都住着大量华人。

山口洋在当地很有名气，城里中文招牌和华人庙宇随处可见，走在街上，耳边常能听到客家话。

每年元宵节，山口洋都会办大型巡游，来看热闹的国内外游客不少，这个节日早已成了当地的一块招牌。

当地华人在政坛上也有身影，2007年，华人黄少凡当选山口洋市长，2017年2月15日印度尼西亚举行地方选举，华人女性蔡翠媚又当选山口洋市长，两次都引来了不少关注。

在坤甸，许多华人家里至今还讲潮州话、客家话，孩子从小跟着长辈学方言，一些华文补习班和华人社团也一直在教中文。

华人文化在印度尼西亚也曾经历过受限的年代。

2000年1月17日，时任印度尼西亚总统瓦希德签署总统决定，废除了限制华人宗教和习俗活动的旧规定，之后印度尼西亚政府在2002年宣布将春节列为全国假日，从2003年起正式实施。

此后华文教育逐步恢复，当地华人传承语言的条件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人们说兰芳后人“仍说汉语”，讲的正是这片故地上的华人后裔，祖辈离开家乡已经两百多年，嘴里还是那口乡音。

罗芳伯的老家广东梅州，也一直记着这位先人。

梅县区石扇镇留有罗芳伯故居，当地多次举办相关的研究和交流活动，不少印度尼西亚华人后裔专程回梅州寻根问祖。

远在东万律的罗芳伯墓，同样是许多海外客家人前往祭扫的地方。

从1772年罗芳伯南渡婆罗洲，到1777年在东万律立起兰芳，再到1884年荷兰出兵、1888年前后抵抗失败，这段历史跨过了一百多年。

它起于清代闽粤百姓下南洋的大潮，又和天地会随移民流传海外的经历缠在一起。

兰芳立足的那座岛，面积比日本全部国土还大，到2026年10月，兰芳故地的华人后裔依旧说着客家话和潮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