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962

9月15日深夜十点，温州“壹星酿”门口，一箱箱打包装好的月饼堆到了门口，众人正急促而有序地装车发货。

创始人胡温中拍下了这一幕，发了一条朋友圈： “在壹星酿全体伙伴们加班加点的努力下，完美完成来500多份月饼礼盒订单，这个点中通来收货陆陆续续发往全国各地......”

胡温中所说的“500多份订单”，内含3390枚月饼，需要配合纪念书签装入中秋礼盒；而未在朋友圈提及的，还有6638枚散装月饼，总计10028枚。

从9月初启动制作，到9月中交货，只有短短十余天。在此期间，温州还遭遇罕见特大暴雨，礼盒印刷厂所在的苍南严重积涝，工厂断电、物流停摆，大米和小米和厂家整整失联4天，礼盒到货时间被迫推迟到了9月6日。

但壹星酿的“心青年”们没有退缩。揉面、称重、压皮、搓圆、成型、装袋、贴标签、装底托、折盒……在师傅和带教老师的配合下，一万多枚月饼被高标准做了出来。

9月上旬，大米和小米团队专程前往温州，走进壹星酿的工厂和门店，记录下了这笔“万枚月饼订单”背后的故事。

文 | Kido

编辑 | Zoey

万枚月饼发往全国

在烘焙车间外，刚来实习不久的一个心青年肖康（化名）还没有办好健康证，被安排折月饼盒。

“我都不用教，他就看我折了两三秒，就把我推开说‘你走开’。”在这里带教了7年的就业辅导员潘老师说，肖康只看了几秒，就上手折盒了，还一边哼着歌。

潘老师笑着说，你唱歌可以，月饼可别漏装了。肖康就把盒子逐一拿起来，在潘老师面前摇一摇——让她听声音，自己没有漏装。

在另一边的组装桌前，更多心青年正在配合着组装礼盒。礼盒底托克数是300克一张，把月饼嵌进去时稍微用力过猛，纸质底托就容易撕裂。

这些自闭症青年却控制得很好，先把纸板翻过来咔哒几下折成立体，再逐一把月饼放进去，严丝合缝。

不过，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完成这样一场“大考”，光靠技术不够，更需要带教老师的耐心与沟通技巧。

他们普遍对规则固执，非常排斥临时改变工作安排。胡温中的大儿子大A，下午的工作中原本没有包月饼这一项。临时让他做包装，他的情绪立刻就上来了，故意把烘焙帽摘下来扔在一边。

“比较刻板，临时变化就很受影响。”潘老师说。遇到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和他们硬刚。需要提前把流程讲透，给他们足够的缓冲时间。

烘焙车间流水线上，每一个步骤都被做了精细拆解：

对数字敏感、控制力强的安排在称重岗位；动手能力好、压皮均匀的去压皮；精细动作出色的负责把馅料搓圆；而能力较弱或没有语言的，就把机器压成型月饼摆进盘里。

虽然提前做了训练以将损耗率降至最低，但纯手工制作难免会有不良品。如果直接把月饼当面刮掉，孩子们可能会崩溃。

这时，潘老师会给他们仔细分析：为什么这个要刮掉？太高了、太松了，还是受热不均匀？讲明白之后，她会给孩子选择：“是你自己刮，还是我来刮？”给了选择，情绪也就消了大半。

每年暑假，针对残障人群就业的政府采购订单几乎都是空白，壹星酿的心青年们原本都放假在家里。

直到9月1日，大米和小米的这笔中秋礼盒订单正式敲定，壹星酿的烘焙工厂和门店立刻全员动了起来。

这次的订单主要是手工月饼和带包装的礼盒组装。从揉面、称重、压皮、搓圆、成型，装袋，到贴标签、装底托、折盒，一个中秋月饼礼盒的完成，需要各个岗位严密配合。

整整半个月的双休日，店里25名心青年和普通员工都在加班赶制月饼、制作包装，终于赶在9月15日完成了近万颗手工月饼订单的交付。

一个月亏损十几万的店终于盈利

很多人看到壹星酿如今能靠一群心青年承接大单，可能以为创始人胡温中有着不可思议的“硬核背景”。

胡温中是杭州亚运会火炬手、心智障碍家长协会负责人、区政协委员，坊间甚至传言他“家族背景深厚，开烘焙店亏个五六百万一点事没有。”

听到这些说法，胡温中忍不住笑出了声。“什么大富之家，我是一点一点自己干出来的。”

胡温中的自立始于一场变故。19岁那年，父亲突然离世，作为家里的支柱，他最拼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

白天在家里修理电视机，晚上跑去舞厅当调音师、打爵士鼓，夜里还要赶去工厂做值班电工。凭着温州人能吃苦、敢拼搏的韧劲，他创立了自己的工厂，生意蒸蒸日上。

2001年，双胞胎儿子大A和小A出生，那时胡温中觉得自己人生圆满，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到了两岁多，兄弟俩同时被确诊为典型自闭症，程度偏重。

2006年，胡温中带着妻儿赶赴广东汕头做干预。在那期间，发生了一件让胡温中终生难忘的事。那天，他带俩孩子去汕头的公园散步。公园湖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绿苔，大A误以为那是草坪，一脚踩了进去，通的一声掉进了深水里。

胡温中立即跳进湖里把大A捞了上来。可还没等他缓过气，旁边的小A又突然撒开腿往外跑，直冲100米开外的马路。

“我那时候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跑去马路中间追另一个。”那个画面，胡温中毕生难忘。

就这样在汕头干预了三个月，胡温中光干预费用就花了4.8万元——在那时，4.8万对任何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自闭症需要长期干预，天天这么跑，谁也承受不起。”那个年代的温州，几乎没有针对自闭症的专业康复机构。胡温中做了一个决定：自己办机构。

他在温州创办的康复机构，一开始是为了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有地方做长期训练，没想到也给了本地越来越多自闭症家庭提供了支撑。近二十年来，机构干预过的孩子累计有六七千个。

但随着时间推移，新的难题又出现了。2018年，大A和小A从特校毕业即失业，重新退回家庭。

“我们前期做了那么多的努力，难道就这么白费了吗？我不甘心。”带着问题，胡温中跑去台湾、香港、日本考察大龄心智障碍者的就业。

机缘巧合之下，胡温中在一家面包店了解到烘焙行业操作相对简单，萌生了开烘焙坊的念头。

大A喜欢吃、动手能力和卫生习惯都不错；而烘焙大多在空调房里操作，工序标准化、流程化，非常契合自闭症孩子的刻板特质。

2019年，胡温中拿出200多万元，开了第一家“壹星酿”烘焙店，专门吸纳自闭症青年就业。

可刚开业不久就撞上了疫情。烘焙店生意一落千丈，最艰难时一个月就要亏损十几万元，连着好几个月都是如此。

“如果是冲着赚钱去的，理性选择早关门了，一个月还能省个十几万。但我做这个事情不是为了赚钱，我只是想为我儿子趟一条路出来。”胡温中说。

为了养活烘焙店，胡温中不断用自己净水器配件工厂赚的钱进行补贴，几年下来，累计投入和亏损超过五百万。

直到近两年，壹星酿建成了SC认证的加工厂，打通了政府采购平台，拿下了农行等单位的长期工会订单，同时将经营策略转向送货上门和小程序团购，才渐渐实现了自给自足，转向盈利。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依然是一定要盈利。”胡温中直言，“只有商业上能跑通，这种社会企业的模式才能真正长久。”

一个萝卜一个坑

商业模式要跑通，落到生产端，核心在于如何让这群特殊的青年发挥价值。走进壹星酿生产工厂和6家门店，这里一共有25名心智障碍员工，占了总员工数的一半。

他们的语言能力有强有弱，但根据各自所长，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固定工位。

“我们的孩子，工位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是这个坑的，就在这个坑上待着。”胡温中说。

普通企业难以包容的刻板与固执，在壹星酿被转化为了对标准严苛遵守的生产力。

26岁的叶品樟是店里的“明星员工”，他在不同的店轮岗，会做饼干会做咖啡，平时能够独自生活；

大A是店里“35g蛋挞主理人”，严格按蛋挞皮重35g来制作；

小A在店里做包装和清洁，他贴的标签不偏不倚、折的盒子方正整齐，保证了包装的高标准；

腼腆的玮乔是咖啡师，在前台接待客人很礼貌，在工厂打包也毫不含糊；

昱丞是店里的“老员工”，喜欢当“小领导”，会带教能力稍弱的伙伴，把排班梳理好发给大家，笔记本还记着伙伴加班的时长，被临时叫来包装礼盒，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而在家庭的后台，母亲A妈也默默支持了多年，她管采购、盯生产、带孩子，从前极少在镜头前露面，但今年开始，她也做起了短视频，出镜宣传壹星酿。

提及双胞胎儿子，A妈的语气平静。大A偏胖，活泼爱撒娇，嘴甜，跟店里的师傅关系都好。

他现在学会了“偷懒”：每周一三五轮到他洗碗时，他会找各种理由跟爸爸说“我们去外面吃盒饭吧”。但在他们眼里，懂得偷懒是社会化的巨大进步。

小A则与哥哥完全不同，他身形偏瘦，安静内敛，常常在人群之外，有触觉敏感与严重洁癖。

看到桌椅歪了必须恢复原位，碰到一样东西就要洗一次手，垃圾袋有点垃圾就要收走丢掉。“我们家的水费和垃圾袋费用，是整个小区最多的。”A妈说。

邻居奶奶常常把垃圾放在门口，第二天一早准备下楼丢却发现已经被收走了，她因此很喜欢小A。有时店里柜台上的货物清单没及时收，同样会被小A当垃圾丢掉——他眼里容不下一点多余杂物。

小A有画画天赋，作品曾作为温州自闭症儿童画展的封面。但胡温中的考量很现实：“画画当不了饭吃，还是得培养自理能力。”后来小A来到店里，他爱整洁的特质保障了产品的包装和卫生标准。

在胡温中看来，特需青年的就业帮扶，绝不能停留在“靠打爱心牌、卖同情心”的层面。 “别人买一次两次可以，买几年是不可能的。”胡温中说。

为了给心青年们拓展更多的岗位，胡温中和团队动足了脑筋。

他们把烘焙店打造成企业团建和党建的据点，邀请员工来做DIY和团建活动，让有才艺的孩子组乐队表演；

在大学校园和市区摆流动摊位，6个孩子轮流操作，曾在一天卖出了582杯咖啡；

还跟交通局等单位合作，每周固定去摆摊售卖手工饼干，每次都被抢购一空。

“不能坐在店里等客人来，我们要使尽浑身解数。”对于特需青年的就业，胡温中总结出了一套经验：

要找那些能发挥他们特质的岗位。比如超市的货品陈列，孩子们能摆得一丝不苟；酒店的客房整理，他们做得很细致；还有档案管理、印刷厂流水线、数据输入等。“关键是要把企业的实际需求，跟孩子的特长精准对接起来。”

如今，随着两个儿子年龄增长，胡温中又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大龄自闭症人群的托养。“养老这件事不能等10年后再做，我们现在已经在做规划了。”胡温中说。

从儿童期的康复建干预机构，到青年期，为支持而开烘焙店，再到老龄期的托养，胡温中的人生方向与儿子的成长轨迹环环相扣。

但胡温中说，“我只是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父亲而已。我去做，去勇于去尝试，顺便带上那一帮孩子而已。”

月饼礼盒背后的故事

温州市壹星酿食品有限公司始创于2019年，由双胞胎自闭症青年的父亲胡温中创办。公司拥有SC认证工厂及6家门店，已为25位自闭症青年提供工作岗位。

自2021年起，壹星酿坚持每笔消费满25元即捐出1元用于帮扶心智障碍群体，现已累计捐赠超3.9万笔。

大米和小米这盒中秋月饼礼盒的诞生，颇不容易。为了保证新鲜，大米和小米选择了短保月饼。

然而9月1日刚签订合同，温州便遭遇罕见特大暴雨，礼盒印刷厂所在苍南县更是严重积涝，工厂断电、物流停摆，我们与厂家断联整整4天，礼盒包装发货至壹星酿的日期被迫推迟至9月6日。

这是“大米和小米”首次将品牌Logo印上月饼，开模印制难度极高。尽管前后更换了3版图案，但最终烤制出来的月饼依然存在局部花纹不够清晰的瑕疵，且因时间紧迫无法再做修改。

但每一个月饼，都凝聚着这群心青年满满的心意。这是他们第一次挑战如此高难度的任务，从揉面、包馅到成型，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他们的努力。

9月9日，大米和小米团队赶赴温州壹星酿时，心青年们正在热火朝天烘烤月饼、包装礼盒。

9月15日深夜，经过壹星酿全体成员连夜打包，克服快递盒尺寸不合等重重困难，最终万枚心意满满的手工月饼发往全国。

未来，大米和小米计划与壹星酿展开深度合作，在温州引入专业康复技术，也将壹星酿有温度的烘焙产品推向更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