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一个骑手在某平台的骑手社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跑了六个小时，才抢到十一单，电费都快兜不住了。”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说“我这边更惨，八个小时九单”，有人说“算了，明天换个区域试试”，还有人只发了一个省略号。

与此同时，美团、饿了么的招聘广告还在各地密密麻麻地挂着——“日入三百不是梦”“灵活上班、多劳多得”“无需经验，随时入职”。两组画面叠在一起，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平台在故意招太多人，加快送单的时间，故意压低大家的收入，但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六个人抢一单，一线骑手的日常

抢单是真需要靠抢，系统已经没有了天上掉馅饼的机会。订单弹出来的瞬间，手速慢了就没了，离商家远了就没了，评分低了系统不推你，这些问题都困扰骑手们。有骑手专门总结过“抢单心得”：要守在出单率高的商圈，要摸清哪个时间段哪类餐厅出单多，要避开刚上线的新人，因为系统有时会优先派给他们冲数据……这些经验，老骑手一套一套的，像打游戏研究攻略，可研究攻略的人越来越多，攻略本身就开始失效。

一个在北京跑了三年的骑手讲过自己的处境。他以前在望京守着几个写字楼，午高峰一个小时能接八九单，后来两年时间里同一片区的在线骑手越来越多，现在同样的时间段，运气好接五六单，运气差三四单，收入缩水了将近一半，每天上线的时间反而更长了，因为要靠拉长工时来补回来。类似的故事，在骑手社群里是最普通的日常。

745万人里，全年稳定跑的不到一成

外界讨论骑手“过剩”时，最常引用的是一个很大的总人数，动辄数百万、上千万，听起来触目惊心，但数字本身的水分很大。

美团研究院披露的2023年数据可以提供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切面：约有745万名骑手在平台获得过接单收入，但其中全年接单260天以上的高频骑手只占大约11%，全年接单不足30天的骑手则占了将近一半，接近48%。

745万人里，11%全年接单260天以上，算下来大约82万人；将近一半的人，全年接单不到30天，来做骑手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失业等工作时上线撑几天、过年前冲一波收入、朋友说能挣钱下载试了试结果发现不对劲很快就退出……他们算骑手，但和每天早上套上外卖服出门的骑手完全不是一回事。

《人民日报》客户端也曾专门提醒公众注意统计口径的问题，注册人数、接过一单的人、高频骑手、某时段在线骑手，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尺子，拿来混用推导“全国骑手严重过剩”，站不住脚。局部商圈单量减少是真实的，部分骑手收入下滑也是真实的，但全国到底过剩多少人，至今没有可靠的数字。

平台持续招人，因为多一个骑手对它几乎没有成本

平台为什么还要一直挂着招聘广告？

背后的商业逻辑很直白：平台要的不是固定员额，而是随时可以调用的弹性运力池。例如，平日需要两百个人，高峰需要三百个，雨天需要四百个，外卖节大促需要五百个，下一个立秋可能打破去年峰值纪录（美团2024年立秋单日即时配送订单峰值达9800万单），这种需求的波动无法靠固定雇用的专职骑手来配平。

对于众包模式而言，多招一个骑手，平台增加的固定成本几乎为零，有单就派，没单就等着，等待的时间和成本由骑手自己承担。骑手多了，平台的覆盖能力更强、用户等待时间更短、订单无人接的风险更低——对平台来说，纯粹的好事；同样的订单被更多人分，每个人分到的就更少。

高峰的收益，骑手能分到一部分；低峰的等待和闲置，成本却百分之百由骑手自己扛，众包招募骑手的规模越大，这种不对等就越明显。跑了好几年的老骑手在论坛上说，平台当然知道骑手多，多了对平台没有坏处，只有好处，责任全在自己身上的骑手，永远比有劳动合同的员工更“好管”。

骑手越来越多折射出系统性的就业困境

制造业在产业升级，大量中低技能岗位被替代或外迁；传统服务业提供的岗位工资低、时间长、稳定性差；房地产行业用工规模持续收缩——大量在这些领域失去立足点的劳动者，在寻找一个门槛低、结算快、时间灵活的出口，而外卖平台几乎完美地符合这些条件，于是成了事实上的就业蓄水池。

《人民日报》评论讨论骑手数量上升时，把它放进了更大的人力资源供需错配框架里，因为其他就业出口不够好、不够多，大家才选择了这里。迄今，岗位之间的吸引力差距如果不会缩小，劳动者就还会继续涌向门槛最低的地方，哪怕那里已经很拥挤、很内卷，至少今天还能接到几单，比什么都没有强。劝骑手“换个行业干”，在另一边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只能是换到借钱买车跑网约车的另一个内卷机器中无力抽身。

行业在扩张，但增长没有平均落在每个骑手身上

骑手配送的东西，早就不局限于盒饭快餐，而是遍布各类商品。商务部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3年国内即时零售规模达到6500亿元，同比增长接近29%——药店、超市、鲜花、宠物用品、数码配件，全都进了外卖体系，平台需要覆盖的商户类型更多、消费时段更分散、配送场景更复杂，新订单随之而来，但也带来了更难填满的结构性缺口：药店的夜间订单和餐饮的午间订单分布完全不同，某个区域的单量涨，不代表另一个区域的骑手就能感受到。

行业整体在长大，增长的果子能不能落到普通骑手手里，取决于两件事：新增订单能不能跑赢新增骑手，以及平台在扩张期愿不愿意把更多收益让渡给劳动者，而不是留作自己的效率红利。

如果你或者你身边有人在考虑跑外卖

招聘页面永远写收入上限，不写的是等单有多煎熬、雨天出车有多危险、车辆折旧和保险每个月要吃掉多少、连续低单量的日子一旦来了要多久才能过去。

入行前有几件事值得搞清楚：计划工作的时段和商圈，在线骑手大概有多少人；把完整的在线时长算进去，每小时实际到手的钱是多少，不是最好的那几天，而是正常水平的那几天；扣掉油钱或电费、车损、保险、餐费之后，净收入还剩多少；单量持续低迷能扛多久，有没有退路。

监管层面已经在持续发力，包括七部门关于外卖骑手权益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科学设置报酬规则、保障合理劳动收入，人社部后续指引也在回应工作时长、最低工资适用和平台规则透明度的问题。方向对，但落地需要时间，在那之前，劳动者自己多留一个心眼，是更现实的自我保护。

平台需要更多随时能上线的人，骑手需要足够稳定的订单——两个需求之间的张力，不会因为招聘广告写得更好看而消失，只会因为信息更透明、规则更公平而慢慢缩小，或者因为继续回避而越撑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