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芳远——追忆宋景芳总编辑

景行芳远

——追忆宋景芳总编辑

文/李万泉

　　2023年8月25日清晨，手机铃声猝然响起，划破了夏末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宋总女儿爱华的名字，我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寒潮般席卷全身。接通电话，她的声音哽咽而克制：“我爸昨天晚上走了。”我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客套的安慰，只是握着手机呆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洇湿了衣襟，也洇湿了那个永远失去您的清晨。

　　我匆匆驱车赶往洛阳您的家中。家门虚掩，屋内没有设灵堂，安静得令人心碎。我轻轻走进您住过的卧室，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照在床头那张合影上——那是2010年报社新班子成立后集体去洛阳看望您时拍的。我伏在您床前的地上，忍不住放声大哭。记得有次来看您，您把我叫进这间卧室，指着那张照片，目光温和地说：“你看，我把合影放在床头，每天起来都能看见你们。”可如今，相框还在，人却已远。我们，再也看不见您了。

　　初识您，是1986年的秋天。那时我未满22岁，以洛阳地区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豫西报社。《豫西报》创刊于1985年5月1日，您时任河南日报社洛阳地区记者站站长，被洛阳地委从《河南日报》“挖”到豫西报社筹备组，白手起家筹建这份报纸。初创之际，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您和段总、马总带着寥寥数人，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点灯熬油，硬是把一份报纸从无到有地撑了起来。1986年报社面向社会招聘工作人员，年龄要求25岁以上、35岁以下，报社急需有经验的编辑记者，专门对年龄有具体要求。或许是我考了第一名的缘故，或许是您在面试时对我这个毛头小子网开一面，我被破格录用了。进报社后我便跟随您在要闻科工作，直到1994年底您退休。八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如春水润物，无声地奠定了我一生的职业底色与人格根基。

　　您是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专业科班出身，业务水平之高，报社无人不服。记得有一次，我和同事程玉峰（后调到郑州日报社工作，曾任总编辑）编辑一篇稿子，遇到几处表达，反复斟酌仍觉不妥。稿子送到您案头，您沉吟片刻，提笔圈点，每一处改动都恰到好处，如钥匙入锁，严丝合缝。我和程玉峰心底除了服气，还是服气。1987年，有位通讯员写了一篇稿子，讲述一位名叫李秀英的农村妇女，三次进城，靠养殖致富的故事：第一次进城买小鸡，鸡生蛋卖钱；攒足了钱又进城买羊，羊生羊；卖了羊再进城买牛，牛生牛仔，终于蹚出了一条脱贫路。中间审稿人将标题改为《她是如何念活小本致富经的？》，了无生气。稿子到了您手里，您略一思忖，落笔改作《李秀英三进山城闯富门》，这篇稿子后来荣获河南省新闻奖。若无您改的那个标题，能否获奖，恐怕要打上大大的问号。还有一次，一位记者写了篇关于酒厂的报道，讲一位有魄力的党委书记力挽狂澜，救活了一个濒临倒闭的企业，原标题大约是《改革者》，直白浅露。您大笔一挥，改为《云开日出酒飘香》——七个字里，有风云，有气象，有酒香，更有希望。类似点石成金的例子，如繁星缀空，不胜枚举。

　　在您身边，我学到的远不止业务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会了如何做人。您不仅教我如何编稿、如何画版，更在潜移默化中教我如何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站稳立场、守住本心。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在一场重大政治考验面前，您旗帜鲜明地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含糊，那份坚定与清醒，至今仍是我为人处世的标尺。2004年，我担任三门峡日报社总编辑；2010年，又担任党委书记、社长。一路走来，艰辛备尝，困惑良多，但我始终不忘初心。我暗暗告诫自己，社会上的不良风气，我改变不了，但绝不随波逐流！回望来路，我深知自己不过薪火相传中的一员——几十年风雨兼程，正是一代代报人接续奋斗，才让这张报纸始终保持着向上的力量。我心中始终以您为榜样，以身作则，竭尽所能守护报社风清气正的氛围。您教会我的道理，我教给了后辈；您传给我的那把尺子，我一直用来丈量每一篇稿件、每一次抉择。

　　2019年1月，因身体原因，我离开工作36年的报社，到湖滨区任职。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您时，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像压在我心口的石头，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知道，您舍不得让我离开您一手创办的这份报纸——对您而言，那是心血，是孩子，是生命的一部分；可您又心疼我，怕我的身体吃不消，怕我再硬扛下去会垮掉。您在电话里说：“身体要紧。”只有四个字，声音却有些发颤。我握着电话，泪流满面。

1991年秋天，作者和宋景芳总编辑（右）在新疆采风。

　　记得1991年的秋天，我和您一同去新疆采访。在巩乃斯草原上，我们并肩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头顶是瓦蓝瓦蓝的天空，清澈得如洗过一般。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清香。您忽然悠悠地说：“真想安歇在这片大草原上。”那个瞬间，我记住了您眼里映着的天空的颜色——那般辽阔、澄澈而自由。在乌鲁木齐，要去看您的一位亲戚，由于带着东西还要走一段路，我说打出租吧，您板着脸批评我：“有公交车为什么要打出租？”那语气、那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新。还记得1987年，我和同事偷偷躲在办公室的阳台上支起棋盘厮杀正酣，被您当场“抓获”，您没有发火，只是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也有告诫。还有去您家，阿姨亲手做的捞面条，面条筋道、浇头喷香，那碗面的味道，我后来再也没尝到过。还记得我给您送过的唯一一次礼，是半袋红薯，老家地里刨出来的，您笑着收下了，可我知道，您笑的是我那份笨拙而真挚的心意……

　　退休之后，您仍然每天雷打不动地阅读报纸，把好稿子、好标题一一遴选出来，不足处也逐一指出，直到85岁后眼睛实在不行了，才不得不放下这项工作。您常说，一张报纸的品格，要靠一代代人共同守护。我们几个曾在豫西报社工作过的老同志，偷偷计划着给您过一个热热闹闹的90岁生日。我拜托报社老同事帮忙收集资料，准备拍个小视频，送给您一份生日的惊喜。可是，在距90岁生日仅差两个多月的那天，您走了。那份惊喜终究没来得及送出，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您走后，报社老同事约我写一篇回忆文章。我没有动笔。一是那时我根本无法平静下来，每次提笔便情难自已；二是您在我心里太重了，重到我不知该从何处落笔，该用怎样的文字才配得上您对我的厚爱。

　　后来，家人将您的骨灰安葬在老家渑池。安葬那天没有人告诉我。我知道后，独自回到渑池，在陌生的山野间寻了许久，才找到您的“新家”。我在墓前敬献了一束鲜花，俯身重重致敬。风吹过来，沙沙的，像翻动老报纸的声音。

　　前几天，我给您的女儿爱华打电话，问您的三周年纪念安排，得知按照老家规矩已提前一个月进行了。我握着电话，久久无言。心想，我只好一个人去看您了。

　　或许随着时光冲刷，若干年后，不会再有多少人记起您——记起您是《豫西报》《三门峡日报》的创始人，记起您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的第一颗新闻种子。可是，我不会忘记。您是我青春岁月里最明亮的灯火，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巍峨的山峰，是我生命中最深沉、最温暖的记忆。这张报纸不会忘记，从这里走出的新闻人不会忘记。您播下的那颗种子，早已在接力耕耘中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树林。

　　您在草原上说起生命的归宿，可您终究回到了家乡的泥土里，回到了那片厚实的黄土地。但在我心里，您永远是那个躺在草原上望着瓦蓝天空的身影——风拂过您的白发，阳光洒在您的肩头，您转过头来，对我微微笑着。宋总，您知道吗？每每想念您时，总能在梦中见到您，每次，您都是笑着和我说话，我也笑着，一如从前。可是梦醒之后，枕边已湿了一大片，才惊觉那个能让我笑着醒来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今年8月24日，是您离开三周年的日子，我会再去看您，安静地坐在您的身旁，像当年在草原上那样，陪您说说话，陪您吹吹风，陪您望一望天空。

　　宋总，您早已不是我生命中的一段过往。您是那个在草原上指给我看天空的人，是那个教会我用笔说话的人，是那个我伏在床前喊一声“宋总”便泪流满面的人。如今，草原上的风依旧吹着，而您教过我的那支笔，还在纸上沙沙地响，您活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次呼吸里。您把“景”交给了风——从此每一次起风，我都知道您来过；您把“芳”留在了纸上——此后这张报纸的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您传给我的那把尺子。景从风中来，芳在纸上留。风不停，纸不竭，宋总，您从未离开，您只是化作了后继者深夜编辑出版报纸时，抬头看见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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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双良 胡 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