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那天陪我来的是我爸,老公在牌桌上说走不开

产检那天陪我来的是我爸,老公在牌桌上说走不开

那年我28岁。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肚子里的小家伙在翻身,整个肚皮一会儿鼓起来一块一会儿瘪下去,像里面有条鱼在顶水。我侧躺在床上等那一阵胎动过去,手搭在肚皮上,掌心底下硬邦邦地顶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窗户外头天还没大亮,楼下垃圾车哐当哐当地响,混着一股隔夜的泔水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未读消息。给赵明远发的那条“明天早上八点空腹抽血,你几点回来”还孤零零挂在对话框里,底下连个“已读”都没有。

我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腰酸得厉害,弯下去系鞋带费了半天劲,肚子抵着大腿根,胸口闷得慌。洗手间镜子里脸有些浮肿,昨晚睡前喝的那杯水全积在眼皮底下,眼睛肿成两条缝。我扶着洗手台沿站了一会儿,听着客厅传来我爸的动静——他在厨房里不知道翻什么,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爸,你不用弄了,医院那边抽完血再吃。”

我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空腹也不能啥也不吃,我给你灌个暖水袋带着,抽完血先捂捂肚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着,头发也没好好梳,后脑勺翘起来一撮。我爸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厂里开了三十年叉车,腰不好,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他把我玄关柜上的产检袋拎起来翻了翻,里头是我提前一晚上装好的母子健康手册、医保卡、身份证和一包苏打饼干,他检查了一遍又给塞进去一盒牛奶:“饼干太干,配个奶。”

七点二十出门的,我爸骑电动车带我。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闻见他外套上那股洗衣粉味和一点膏药味。他骑得很慢,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弓一下,嘴里念叨一句“坐稳了啊”。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早餐铺子,蒸笼冒出来的白气呼地扑过来,混着肉包子味和豆浆的甜气。我爸扭头问我要不要买个包子,我说抽血不能吃,他哦了一声,又说那抽完血咱爷俩去吃那家牛肉面。

到医院七点四十,妇产科门口已经排了一溜孕妇。有的老公陪着,手里拎着包端着保温杯,有的婆婆跟着,拿件外套在旁边站着。我爸找了个靠墙的塑料椅让我坐下,他自己站旁边,把产检袋抱在胸前,眼睛四处看,像头一回进城似的。旁边一个孕妇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看我,小声问:“你老公没来啊?”我张了张嘴,说“他今天上班走不开”,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八点十分护士叫号,我进去抽血。我爸跟到门口被拦住了,护士说家属在外头等。他退回去两步又往前凑了凑,隔着门喊了一句“抽完出来爸在这儿呢”,声音有点大,走廊里好几个孕妇回头看他。我坐在抽血窗口前面,胳膊伸进那个小窗口,橡皮管扎紧的时候手指头发胀,针扎进去那一下我倒没觉得疼,就是看着暗红色的血流进那个小管子里,一共抽了四管,最后一管拔针的时候护士让我按紧棉签,我拿棉签压着针眼,胳膊弯起来夹住,走到门口看见我爸站在那排椅子跟前,手里已经把饼干盒子撕开了,牛奶的吸管也插好了。

“吃一口压压,脸色都白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牛奶是凉的,喝进胃里激得我一哆嗦。我爸看我哆嗦了一下,伸手把那盒牛奶拿过去揣自己夹克内兜里了:“凉的不能喝,我给你捂捂。”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捂着那盒牛奶,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陈年油泥。过了五六分钟他把牛奶递给我:“温了,喝吧。”

九点多去做B超,这次我爸被叫进去了。B超室里暗乎乎的,帘子拉着,机器嗡嗡响。我躺床上把衣服掀起来,肚皮上凉凉地涂了那层凝胶,探头贴上来的时候小家伙踢了一脚,屏幕上的影像晃了一下。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她看着屏幕说:“哟,这小家伙动得挺欢,你看这是脑袋,这是屁股,翻过来了现在。”我爸站在帘子外头,脖子伸得老长,他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看那个屏幕,啥也看不明白,嘴里就会说“好好好”。医生报了一串数据,双顶径、股骨长、羊水深度,我爸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那本子是以前记电话号码那种旧本子,封皮磨得起毛了,他把那些数一个一个记下来,字写得大,歪歪扭扭的,“双顶径”三个字还写错了一个。

“记这干啥呀爸。”

“我回去慢慢看。”他把本子合上揣好,又补了一句,“你妈让我记的,她说她当年怀你的时候啥数都没记,后来老念叨。”

说到我妈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妈去年查出来肺上有毛病,好在发现得早切了一小块,现在定期复查,不能累着。她本来昨天说要跟我来的,我硬是没让,让她在家歇着,说我爸陪着就行。其实昨晚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那边擤鼻子,闷闷地说“你那个赵明远我看是指望不上,明天叫你爸去”。我当时还替赵明远说话,说“他这阵子活多,老板催得紧”。

其实赵明远昨晚就没回家。我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朋友圈里刷出来一条视频,是他的牌友老孙发的,镜头扫过一张麻将桌,赵明远坐在东边那个位置,面前码着一溜牌,他正歪着头点烟,打火机火苗蹿老高。底下配了两个字:“决战到天亮。”我没点赞没留言,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黑暗里那扣下去的啪嗒一声特别响。

B超做完我爸扶着我下床,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蹲下去把我那根散开的鞋带抓过去,蹲在地上给我系了个蝴蝶结,打了个双扣,嘴里说“这样不容易开”。旁边那个年轻孕妇的丈夫站在边上玩手机,他老婆从床上下来自己弯着腰够鞋,够了两下没够着,抬头看了她老公一眼,她老公没注意。我看了我爸后脑勺一眼,他蹲下去之后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床沿才稳住,那件灰夹克的肘部磨得发亮,有一块补丁是我妈去年给他缝上去的,针脚密密的。

十点半所有检查做完,医生看了单子说各项指标都还可以,就是有点缺铁,让多吃红肉和猪肝,给开了一盒铁剂。我爸在诊室门口听了半天,问医生“猪肝怎么吃”,医生愣了一下说“炒着吃煮汤喝都行”,我爸又问“煮汤放多少水”,医生笑了笑说“你想放多少放多少”。我拽了拽我爸袖子说走了走了别问了,我爸跟我往外走的时候还在嘟囔:“你妈不吃猪肝,到时候我一个人给你做,我回去问问老周家媳妇,她以前在食堂干过。”

从医院出来十点五十,太阳出来了,照在人行道上暖烘烘的。我爸说去吃牛肉面,我说行。那家面馆在巷子口,里头就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还是毛笔写的贴在玻璃框里,老板是个大嗓门的中年人,认得我爸,一进门就喊“哟老张带闺女来了”。我爸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牛肉,特意跟老板说“我闺女那碗少放盐,她怀孕呢”。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面上来之前我手机响了,是赵明远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很,能听见“碰”“吃”的喊声和麻将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他嗓子有点哑,明显是熬了一宿:“检查完了?咋样?”

“还行,就是缺铁。”

“那补呗。大夫开啥药了?”

“开了铁剂。”

“哦。那个……我这边走不开,老孙他们拉了外头的人凑局,我要是撂挑子不合适。”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筷子头在醋瓶子上磕了一下,滴了两滴醋在桌上。我爸看了我一眼,低头从筷笼里又抽了一双筷子放我碗上,把我碗里那两根不太直溜的换走了。

“你昨晚就没回来。”我说。

“我本来想回的,打到后半夜困得不行就在老孙家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早上他们又喊我接着来。”

“今天产检你记不记得上回大夫说这次要抽几管血?”

他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有点不耐烦:“我哪记得住那些,不是有你爸陪着嘛。行了行了,我这忙着呢,回头说。”

他先挂的。我把手机放桌面上,屏幕磕在辣椒油瓶子上溅了一小点红油,我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把纸巾团了扔在桌上。我爸把那一小碟牛肉推到我这边:“吃,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挑起一筷子面塞嘴里,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我爸没问谁打的电话,也没问赵明远来不来,他就闷头吃面,吃完自己那碗把汤也喝了,然后从兜里掏出来那个小本子和圆珠笔,翻到最新那页,把医生说的“多吃红肉猪肝”几个字记下来,“猪肝”的“肝”他不会写,停在那里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个“干”字在上面。“肝”和“干”同音,他一辈子写不利索几个字,叉车开了三十年,自己的名字勉强能写,但每一张超市小票他都留着,我妈买个什么他都记在小本子上。

“爸,你记这干啥,我记得住。”

“我记一份你妈看一份,她在家没事翻着看,心里踏实。”他把本子合上揣好,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明远是不是又打牌去了?”

我嗯了一声。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伸手把我面前那碟醋挪远了一点,说:“醋少吃,伤胃。”顿了顿又说,“晚上我回去让你妈给你炖个排骨汤,我送过来。你自己别做饭了,明远要是不回来你就上我那儿吃去。”

“不用送,我过去吃就行。”

“你大着肚子跑来跑去干啥,我骑车子送过去,保温桶装着,到了还烫嘴呢。”

从面馆出来快十二点了。我爸把我送回家,他不上楼,说在楼下等我,让我把产检单子拿上去放好,收收拾拾的下来他带我去超市买猪肝。我说我自己去超市就行,他把电动车支在楼门口的阴凉地里,人往车座上一坐,从兜里摸出来一盒烟点了:“我没啥事,等会儿呗。你去你的,慢慢弄。”

我上楼开了门,屋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赵明远的拖鞋还歪在鞋柜边上,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我换了身衣服,把产检袋往茶几上一搁,抽血的那条胳膊弯弯着还有点酸。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又是赵明远,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她那头声音亮亮的:“检查咋样啊?你爸给你买猪肝了没有?我跟你说让你爸炒猪肝多放点姜,他老忘。”背景里电视机开着,在播什么戏曲。

我回了一条:“都好,我爸在楼下等着呢,这就去买。”

发完我站在窗户跟前往下看了一眼,我爸坐在电动车上抽烟,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吐,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摆摆手,然后把烟掐灭了,拿手在椅座上拍了拍——意思是让我快点下来。我换了鞋下楼,阳光从楼缝里斜着照过来,他那个灰夹克的背影在明晃晃的光里看着薄薄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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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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