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愚叟

关中尧先生从阿克苏旅游回来,写了几篇散文,发在云卜堂上。我读关先生的游记,读到“驻阿克苏某部”几个字,放下手机,想了好一阵子,像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件贵重的物品。
那支部队,是我入伍后的第一支队伍。
第一套军装是它发的,第一支步枪是它发的,我的短篇小说处女作,也是在这支部队写的。那时正值连队在农场垦荒,我们住在自己搭建的地窝子里。稿纸铺在弹药箱上,煤油灯熏得鼻孔发黑。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了,隔壁床的老兵翻个身嘟囔:“别写了,明早还出工。”后来那篇东西登在军区刊物上,指导员拍着我肩膀说:“行啊,咱连出秀才了。”
这支部队的老底子,是359旅718团。南泥湾开荒,毛主席、朱总司令检阅过;后来王震将军带着南下北返,打敌后,扩中原,史家称为“第二次长征”。一九四九年十月,这支部队的番号是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718团,全团官兵徒步进疆,把红旗插到阿克苏。从那时起,驻地没挪过。从一九四九年算,七十多年;若从718团的老底子算,快九十年了。营区那几棵老白杨,还是我们当年栽的。如今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枝干却还硬朗。
1975年5月,我在这里入的党,从普通一兵熬到连级干部。团史第一部是我参与整理的油印本,刻钢板刻得指头起茧。阿克苏第一座能容千人的大礼堂,我托过土坯搬过砖,肩膀磨掉两层皮。营区外三千米的红旗坡农场,我挖过排碱沟。冬天,碱水把裤腿浸得硬邦邦,走路哗啦响。也是在阿克苏,我交了两个维吾尔族朋友,他们教我卷莫合烟,教我学维吾尔语。离开阿克苏时,我能磕磕绊绊地同维吾尔老乡聊几句家常。有一次阿克苏报社一位社领导拍着我肩膀说:“你嘛,半个巴郎子!”
那个年代,我见过血。不是战场上的血,是两派群众武斗倒在街心的血,渗进阿克苏的黄土,颜色发黑。我也抬过为制止武斗而受伤的战士,担架进卫生队,白床单洇红一大片。那时候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得心口堵。后来历史翻篇,阿克苏的街宽了,树高了,民族复兴的脚步往前走,沉实,不虚。
一九六七年,新疆军区司令部办公室第一次调我试用,我离开这支部队。到今天快六十年了。人走了,魂没走。梦里还听见营区的号声——老铜号,吹起来带点沙哑,风一吹,能飘到天山那边去。离开那天,我在车上口占过四句,后来改了:
角声卷雪入胡天,
一别老营六十年。
莫叹韶华沉碱水,
新兵正写大风篇。
关先生的散文,我读罢,也口占四句:
秦川健笔带边声,
塞上新篇雪气清。
我读胡杨吟未罢,
号角还呼旧营名。
历史早已翻开新篇章,民族复兴的步伐在阿克苏铿锵向前。我由不得想过去,想现在,想那些已经辞世的和还健在的首长、战友。窗外没有天山,也没有号声。可那号声在心里,一直没停。
2026年深秋于解甲楼
更新时间:2026-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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