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个页面转了三圈还没出来,我妈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指头捏得我肩胛骨生疼。客厅里电扇呼呼地转,我爸坐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颗也没嗑。我妹蹲在沙发扶手上,手机举着录像,说姐你别抖。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圈,脑子里嗡嗡的。朝阳群众发的那个查分小程序,昨天测试的时候还快得很,今天卡成这样。我妈早上五点半就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说今天出分,你再睡就错过了。其实我知道,她是睡不着的。这半个多月,她夜夜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到后半夜。
页面突然亮了。
一个数字跳出来。
我听见我妈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我爸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茶几。我妹的镜头晃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扇的声音。
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妈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她没关,就那么一直想着。
我爸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弯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页面关了。
没事,他说,嗓子有点哑,估分嘛,本来就不准。
我扭头看他的侧脸,他下巴上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泛着青。他拍了拍我后脑勺,跟小时候我考试没考好一样。
厨房里的水声还在响。
我妹把手机放下了,小声说了句,妈水忘了关。
没人动。
那个数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592。我估了720,全校模拟考从来没下过680,班主任说保底清北复交,我妈逢人就说九月清华见,见谁都说,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楼下遛狗的赵大爷、我舅妈、我三姨、我初中班主任,连小区门口修电动车的刘师傅都知道我家出了个清华苗子。
现在这个苗子考了592。
跟清华之间差了整整一个黄河那么宽。
第一章 母亲的战场
我妈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把天聊死的人,但这个死法她乐意。在菜市场,她能从豆腐摊聊到我外孙的月考排名,王婶豆腐装袋子的手都不带停的,嘴里嗯嗯啊啊应着,我妈兀自说得眉眼飞舞。
我们家住锦绣小区八号楼三单元五楼,没电梯,我妈一天能上下三趟。早上买菜一趟,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去广场舞之前还得再下去一趟,说是透气。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碰不上人。碰不上人她那满腔的骄傲往哪儿搁。
从今年三月开始,我妈的话题就钉在了一个点上:我外孙要考清华。
起初是说考个好大学就行。后来一模成绩出来,我考了全市第三,她腰杆子立马硬了。再后来二模三模,我稳在年级前五,她就已经开始拿清华当日常用语了。邻居问孩子复习得咋样,她说清华的料。亲戚打电话问,她说九月清华见。连我爸单位过年聚餐,她举着饮料杯子跟人家碰,说我们家那个,以后就是清华校友了,各位叔叔伯伯多照顾。
我爸面上不说什么,回家关上门跟我妈讲,你别把话说太满,给孩子压力。我妈正帮我妹检查作业,头都没抬,说压力是动力,我儿子什么水平我清楚。
我妹叫小雨,比我小七岁,上初一。她最烦我妈拿我跟她比,每次我妈一说你看你哥,她就翻白眼,把笔一摔,说不写了。这时候我妈就拿筷子敲桌子,说你跟你哥差远了,人家自觉,你呢,作业不催不动。
其实我妹成绩不错,年级二十来名,但我妈看不到。我妈眼里只有清华那两个字。
我爸在自来水公司上班,抄表员,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街走巷,刮风下雨都在外面跑。我妈在街道办,管计划生育的,现在也没啥好管的,就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手机,跟同事聊孩子。她那办公室五个女的,三个孩子都上了大学,一个中山一个川大一个南航,剩下那个孩子还小,刚上幼儿园。我妈从年初就开始压她们一头了。
你们家孩子考哪个大学啊?同事问。
清华。我妈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清华是她家门口的菜市场。
那万一考不上呢?同事大概是嘴快。
我妈脸色变了变,筷子搁下,说我们家孩子什么水平我知道。然后一整个下午没跟那同事说话。
这些事情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在学校我两礼拜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我妈都做一大桌子菜,排骨炖藕、红烧鱼、西红柿炒蛋,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脑力消耗大。我爸在旁边默默扒饭,偶尔问一句学习累不累,我说还行。
我估分720那天是六月八号晚上,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回家路上我妈就迫不及待问,咋样咋样。我说大概七百二左右。我妈在电动车后座差点蹦起来,手臂把我腰箍得死紧,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行。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舅打了电话,给我三姨打了电话,给我姥姥打了电话,给我初中班主任打了电话,就差上电视了。我爸靠在沙发上剥橘子,一声不吭听我妈眉飞色舞地讲了两个多钟头电话。橘子剥好了递给我一半,说你妈就这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妈性子。从我上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考双百分开始,她就把我的成绩当成了她的成绩。我考好了她比我还高兴,我考砸了她能连着三天不跟我爸说话,好像是我爸遗传给我的笨脑子拖了后腿。我爸每次都背锅,也不争辩,就闷着头抽烟,抽完把烟屁股按灭在阳台的花盆土里。
那些花是我妈养的,绿萝吊兰仙人掌,养得不咋地,但活着。我爸的烟屁股埋进去,也不知道那些花吸收了多少尼古丁,反正常年半死不活的。
查分前那半个月,我妈整个人像上了发条。每天翻来覆去刷那个查分公告,今天说提前了明天说推后了,变来变去,她跟着转。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绷,我妹不敢大声说话,我爸下班回来就窝沙发里看电视,声音开得极小。我倒是还好,该吃吃该睡睡,心里也有点底,毕竟估了720。
直到那个数字跳出来。
592。
我妈半个月的骄傲,半个月的扬眉吐气,半个月的逢人就讲九月清华见,全在这一秒碎了。碎得悄无声息,连个响声都没有。
厨房的水龙头响了好久,我走过去把它关了。我妈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她没出声。灶台上放着早上买的小白菜,还沾着水珠,绿莹莹的。
妈,我说,没事的,592也挺好。
我妈没回头,嗓子哑哑地说,你去歇着吧,妈做饭。
那天中午的饭我忘了吃的什么,好像有排骨,有鱼,有西红柿蛋汤。我妈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我爸时不时看我一眼,我妹低头扒饭扒得飞快,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吃完饭我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只兔子,是我小时候就有的。那时候我躺在床上,我妈在旁边给我讲故事,讲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现在那只兔子还在,我妈的嗓子哑了。
我把手机摸出来,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说老师我考了592,对不起让您失望了。班主任秒回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很平静,说估分本来就不准,592在我们学校也能排前三十,全省来看好大学没问题。他说你别有压力,你平时的底子在那儿,就算没上清华,其他学校一样能成才。
嗯,我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咚,咚,咚。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明天我妈还得下楼买菜,还得碰见王婶、赵大爷、刘师傅,那些被她念叨了几个月的人,那些等着九月清华见的人。她该怎么开口。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担心她。
我认识我妈二十多年了,我知道她那点虚荣心就是她的命。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街道办一待十几年,升不上去了,我爸就是个抄表的,我们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她唯一能拿出来说的就是我,我从小成绩好,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勋章。
现在这个勋章掉了。
摔在地上,碎得拾不起来。
第二章 三天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从床上坐起来,听见外面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我妈在做饭。
我穿了衣服出去,我妈正背对着我煎鸡蛋。油锅里滋滋响,蛋清在油里鼓起一圈泡泡,边缘焦黄。她手很稳,煎出来的蛋圆圆整整,跟我考双百分那天早上煎的一模一样。
妈,我帮你。
不用,你去洗脸,马上好了。
她的声音挺正常的,不哑了,也不抖。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朵后面,低头翻蛋的时候露出后脖颈一小片皮肤,颜色有点暗。
我爸从卧室出来了,跟我对了个眼神。他也没睡好,眼圈底下发青,走路轻轻的,好像怕踩碎什么。他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比平时小了一半。
吃早饭的时候没人说话。我妈煎了三个蛋,一人一个,又煮了白粥,拌了黄瓜。我妹咬了口蛋,想说啥,看了看我妈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埋头喝粥。
吃完饭我爸说他去上班,推电动车的时候钥匙掉了,弯腰去捡,腰闪了一下,嘶了一声。我妈走过去说你小心点,声音很轻。我爸摆摆手,推着车子下楼了,楼梯间传来轮胎磕碰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我妈收拾碗筷,我帮她端盘子。水池子里水龙头打开,哗哗响。她低头洗碗,泡沫裹在手上,冲了一遍又一遍,一个碟子洗了三遍还没放下来。
妈,我来洗吧。
不用,你去看看书,不是还要填志愿吗。
我愣了一下。对,还要填志愿。592分,够得上什么学校,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心思都在清华上,连第二志愿都是随手填的,根本没想过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回了房间,把报考指南翻出来,厚厚一本,翻到中间,一页一页看那些学校的往年分数线。592,在河南这个高考大省,能上个211,985得碰运气。我拿笔在纸上划拉,列了个单子,第一梯队冲一冲,第二梯队稳一稳,第三梯队保一保。
列到一半我停住了,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个月前,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广告传单,兴冲冲给我看,是清华的校园开放日,六月下旬。她说到时候咱们去北京看看,认认门,你爸单位请假方便,我那年休还没用,你亲妹请两天假就行。
我当时说了句好。
那张传单现在应该还在她床头柜抽屉里。跟她的金银首饰放一块,那些首饰不值钱,银镯子镀了一层薄金,戴久了露出里面的白,还有一对珍珠耳钉,她逢年过节才戴。
中午我爸没回来吃饭,说单位有事。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不回来的。我妈焖了米饭,炒了俩菜,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辣椒炒肉。辣椒炒肉是我爱吃的,她炒的时候放了一点豆豉,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问,你班主任打电话了?
嗯,打了。
他说啥?
说让我别压力大,592也挺好,好大学没问题。
我妈扒了口饭,嚼了很久,说那就好。
她没再提清华这两个字。一个字都没提。
下午我妹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窜到我房间,问我哥你还好吧。我说好着呢。她站在门口,手里转着笔,犹豫了半天说你知不知道妈今天没出门。
没出门?
嗯,小雨压低声音说,我中午回来吃饭她就在家,没买菜,冰箱里翻的剩菜。平时她上午都要出去转一圈的,今天连楼都没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每天下楼那个劲儿,跟打卡上班一样准时。早上买菜,上午遛弯,下午广场舞之前还得下去透气。她一天不下楼就浑身不得劲,说屋里闷得慌。今天一整天没出门,不是不想下,是不敢下。
楼下那些邻居,那些被她说九月清华见说了一个春天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突然想起赵大爷。赵大爷住一楼,每天在楼下凉亭里下棋,见谁都要拉两句家常。我妈每次路过都要跟他说两句,说我外孙学习多好,清华稳了。赵大爷就乐呵呵说好啊好啊,到时候请大爷吃糖。
这糖是吃不着了。
还有刘师傅,修电动车的,摊子就支在小区门口。我爸那电动车老坏,我妈隔三差五推去修。刘师傅话多,修车的时候嘴不停,我妈就在旁边站着跟他聊,主题永远只有一个,我儿子清华。
我问我妈有没有刘师傅电话,我妈说没有。但我觉得刘师傅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小区就这么大,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传得比风还快。
晚饭我爸回来了,带了半只烤鸭,说是路过卤味店顺手买的。我妈接过去撕开包装,把鸭肉片下来码在盘子里,动作很仔细,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我爸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音量调到最小,画面里的新闻主持人嘴一张一合,没声音。
吃完饭我爸说咱开个家庭会议吧。我妈正在擦桌子,抹布停了一下,说有啥好开的。我爸说关于小洲志愿的事情,咱们商量商量。
小洲是我。
我坐过来,小雨也凑过来了。我妈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了沙发另一边,隔着我爸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爸把我白天列的那个单子要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这些学校都还行,你什么想法?
我说我想去北京。
我妈眼皮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我爸说你那分数去北京有点悬,北京的学校分数线都高。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小雨插嘴说哥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清华吗,清华就在北京。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说错了,缩了缩脖子。
我妈站起来,说我去洗碗。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哗哗响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大概是心疼吧。他说行,想去北京就去北京,咱们再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学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我妈我爸的房间有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声音没了,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是我爸的。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脸上。
闷得透不过气。
第三章 背后的声音
第三天我妈出门了。
早上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了,然后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很慢,一步一步的。我从床上爬起来,趴在窗户边上往下看,我妈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短袖,胳膊上挎着菜篮子。
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赵大爷,赵大爷在凉亭里跟人下棋,看见我妈远远喊了一声,何老师去买菜啊。何老师是我妈的姓,邻里都这么叫她。
我妈顿了一下,停下脚步,往凉亭那边走了两步,说了句什么,隔太远听不清。赵大爷放下棋子站起来,跟她说了一会儿。我妈的背挺得很直,跟平时一样,但手捏着菜篮子把手,指节发白。
说完我妈就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赵大爷重新坐下来,拿起棋子,跟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对面的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的样子。
我离开窗户,靠着墙蹲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同桌小磊发的消息,问考了多少。我回了592。他秒回个感叹号,然后说你逗我呢。我说没逗你。他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小心翼翼的,说不至于吧,你平时那个成绩。我说估分估高了,没什么。
挂完消息我又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才站起来。
中午我妈买了条鱼回来,说清蒸。她处理鱼的时候手很利索,刮鳞去腮剖肚子,冲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切了姜丝葱丝铺上去。锅里水烧开,她把鱼盘放进去,盖上盖子,定好时间。
然后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锅发呆。
我爸今天轮休,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半个月没怎么管了,吊兰的叶子有点发黄。他剪掉枯叶,用喷壶细细洒水,动作很慢,很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工作服洗得发白,肩膀那块磨得薄了。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我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想复读。
我听见自己说了这四个字。
我妈愣住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白腾腾的。她站起来去关火,手碰到锅盖烫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
你说啥?
复读。我再说了一遍,我想再考一年。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弯。她说你胡说什么,592分上不了清华也上好大学了,复读一年压力多大,万一还不如今年呢。
我说我不甘心。
我妈又笑了一下,这回眼睛弯了弯,说有什么不甘心的,妈都不不甘心你还不甘心啥。
她转过身去揭开锅盖,蒸汽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把鱼端出来,撒上葱花,浇了热油,滋啦一声响。
吃饭吧,她说,不谈这个。
但我看得出来,我妈让我那句复读给戳着了。
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碰见了王婶。她正在单元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就招呼,小洲啊考了多少。我说阿姨我考了592。王婶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然后说,哎呀592也好得很,我儿子当年才考了四百多,现在不照样过日子。
我说谢谢阿姨。
回到楼上,刚进门就听见我妈在厨房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我还是听见了,是我舅妈打来的。
——姐啊我听说了,小洲考的咋样啊,之前你说清华那个。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没考好,估分估高了,考了五百九十二。
我舅妈那头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妈嗯嗯了几声,说还行吧,再看吧。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地方本来就没油渍,她擦了三分钟。
晚上我听见我妈跟我爸说话,声音比前两天大了一点。
——他说他想复读。
我爸沉默了一下,说孩子自己决定。
——复读多苦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万一明年还不如今年呢,他受得了那个打击。
——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担着。
——你说的轻巧。
然后没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只水渍兔子,月光照进来,兔子的耳朵拉得很长。
我在想,我妈到底在怕什么。怕我复读辛苦,怕我明年考得更差,还是怕再经历一次今年这种落差,再碎一次她那点骄傲。
大概都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九月清华见那五个字,现在想想跟做梦一样。梦里我妈眉飞色舞,逢人就说,恨不得把儿子的成绩单贴脑门上。梦醒了,她连楼下都不敢去,窝在家里擦了三天灶台。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她每次说九月清华见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但嘴角是绷着的,有点紧张。她怕我说别到处宣扬,怕我嫌她丢人,怕我有一天摔下来连累她也摔。
但她还是说了。忍不住。憋不住。她那点虚荣心就跟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现在水凉了。
锅底剩了一层垢。
第四章 填志愿那天
六月二十五号填志愿,我妈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莲藕、香菇、鸡翅,还有一条鲈鱼,说今天给洲洲补补脑子。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啥,去厨房帮着收拾。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报考指南,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往年分数线。选了三个北京的学校,一个冲,一个稳,一个保。冲的那个是中央民族大学,往年分数线在六百左右,我算是擦边。稳的是北京化工,五百八九差不多。保的是北京工商,五百七八就稳了。
我妈端了一碗莲子汤进来,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我的志愿草表,没说话,转身走了。
过了五分钟她又进来了,手里捏着张纸条,说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上面是她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的,错别字有好几个。郑州大学、河南大学、河南财经政法,都是本省的学校。
妈,我说,我还是想去北京。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站了几秒说那行,你定。
她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轻轻的,咔嗒一声。
我爸中午回来了一趟,看了我的志愿草表,点了下头说北京好,你从小就说要看天安门,这回能看了。我笑了笑,说爸我还没录取呢。他说你那个分数北京化工应该没问题。
下午正式填志愿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面,鼠标指针在提交按钮上停了老半天。我妈在客厅走来走去,鞋子拖地的声音沙沙的。我爸坐着看电视,音量还是很小。
我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妈。
我妈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站在我椅子后面,弯着腰看屏幕。她身上有股厨房的油烟味,混着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
你说,我点不点?
我妈顿了顿,手搭在我肩膀上,说你点吧。声音很稳。
我点了提交。
屏幕跳转,显示志愿提交成功,请勿重复操作。我长长呼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妈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拍了拍我的肩头,说好了,等录取吧。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班级群里热闹得很,都在晒志愿。有人报了复旦,有人报了浙大,有人报了哈工大。小磊报的武汉大学,他考了638,笑着说咱俩离远了。
我说北京等你来玩。
他说必须的。
聊着聊着群里进来一条消息,是班主任发的,说同学们志愿都提交了吗,有问题的私下找我。大家纷纷回复提交了。班主任又发了一条,说这一年辛苦了,不管去哪个学校,你们都是老师的骄傲。
下面刷了一排哭脸。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窗外有虫叫,嘶嘶的,夏天的声音。
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我妈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在打电话。我屏住呼吸听了听。
——嗯,报过了,北京化工。对对对,挺好的学校。呵呵,之前那不是估高了嘛,谁知道呢,估分这玩意儿不准。不过592也行了,北京呢,大城市,将来好找工作。
语气很轻快,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
那头应该是三姨。
——哎对了姐,你上次说的那个外甥女,今年中考咋样啊……嗯嗯……那就好那就好……
她把话题岔开了。
我翻了个身,鼻子有点酸。
我妈这辈子就这样,在她那帮亲戚面前,从来不肯输。以前拿我成绩压她们一头,现在成绩拿不出手了,她就拿北京说事。北京化工,不管怎么说也在北京,说出来好听。
她从清华降到北京化工,只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怎么熬的,我没问,她也没说。但我知道她肯定在背地里掉了不少眼泪。她那个人,眼泪不值钱,但从来不让人看见。
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她一边给我擦碘伏一边掉眼泪,掉的比我流的还多。我问妈你哭啥,她说妈没哭,是汗。大夏天的哪来的汗,她脸上明明什么都没擦。
就是这种倔。
现在她还在倔,在电话里跟三姨说北京如何如何好,好像她儿子不是考砸了,是主动放弃了清华选了北京化工。
我那批同学里报了清华的有三个,都是年级前五的。我从前也是那个梯队里的,现在不在那个梯队里了。但我妈在电话里说的好像我还在。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妈忽然说,你三姨昨天打电话了,说你表弟明年高考,想问问你复习资料能不能留给他。
我说行。
我妈扒了口粥,漫不经心地说,你三姨说北京化工也挺好的,她同事儿子就那学校毕业的,现在在上海工作,一个月挣好几万。
我哦了一声。
我爸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妹忽然冒了句,妈你昨天不是还说北京化工没名气的吗,咋今天又好了。
我妈筷子啪的搁在碗沿上,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啥时候说没名气了。
我妹吐了吐舌头,低头喝粥。
我笑了。
第一次笑了。从查分那天到今天,十来天了,这是头一回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笑啥笑,赶紧吃饭。自己也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跟墙上的年画似的,慈眉善目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妈其实也没那么在意清华。
她更在意的,是我还能不能笑。
第五章 录取通知来了
七月二十号,录取通知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帮小雨补习数学。她期末考砸了,数学才考了七十二分,我妈急得嘴上起泡,说你赶紧给你的妹讲讲。
手机叮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省招办发的短信,恭喜你被北京化工大学录取。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给我妈看。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的湿T恤滴着水,她凑过来看屏幕,眯着眼,然后说了句好啊。
好啊。就两个字。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她会抱着我跳起来,跟考双百分那年一样把我举起来转圈,那时候我才八岁,现在她举不动了。她只是把湿T恤抖了抖,挂上衣架,抻平了领口,然后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点亮。
那天下午我妈又出门了,这回步子比前些天快得多。她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还拎了两瓶啤酒。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赵大爷,远远就喊,赵师傅,我家洲洲录取了,北京化工。
赵大爷说哎呦好啊,北京好,大城市。我妈说对,九月就去报到了,到时候拍照片给您看。
晚上吃饭我妈破天荒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一杯给我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妹也要喝,我妈说你小孩子喝什么。我妹噘着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
我妈举着杯子说,来,咱们敬洲洲一杯,祝贺他考上大学。
我爸举起来跟我碰了一下,说儿子出息了。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啤酒沫晃出来溅在桌上,我妈拿抹布擦掉。
她抿了一口酒,抿得很浅,嘴唇沾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她不太能喝酒,喝一点点脸就红。
我把我那杯一口喝了,苦的,麦芽香在嘴里散开。我说妈,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这么多年操心。
我妈别过脸去,拿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说吃你的饭。
小雨在旁边捣乱,说哥你光谢妈不谢爸啊。我爸摆摆手说你哥心里有数。我说也谢爸,谢爸每天骑电动车风吹日晒挣钱给我上学。
我爸低头扒饭,嗯了一声,耳朵尖有点红。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桌子上的菜一扫而光。我妈后来又去盛了碗米饭,就着剩菜吃完了。她平时晚上吃得少,那天破例吃了两碗。
吃完饭我妹抢着洗碗,说今天她表现表现。我妈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翻台,翻到个综艺节目停住了,里面的人在哈哈大笑。她跟着笑了两声,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
爸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夜色从窗户透进来,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声音尖尖的,传上来被风吹散了。
爸,我说,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我爸把烟头在花盆里按灭了,说放心吧,你妈那边有我。
她这些天其实挺不好过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爸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路灯,飞蛾绕着光转圈,一下一下撞上去,撞不疼似的。
距离九月还有一个月多一点。
我要离开这个家去北京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妈曾经逢人就说九月清华见。我可以重新开始,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一新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里。
但我妈还得留在这儿。
每天下楼买菜,碰见赵大爷王婶刘师傅,他们可能会问洲洲在哪儿上学啊,我妈说北京化工。他们会说好啊,北京好。然后话题就过去了。
但那个春天呢。那个她逢人就说九月清华见的春天呢。那些人记不记得,我妈记不记得。
我记得。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在菜市场跟王婶说话,眉飞色舞的,说我外孙考了七百二,清华稳了。王婶说哎呀何老师你可真有福气。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
画面一转,查分页面亮了,592。
我妈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就僵在那里了。
我喊了声妈。
她没听见。
第六章 邻居的目光
录取通知书是快递送来的,大红封皮,烫金字,沉甸甸的。我妈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我给你姥姥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姥姥耳朵背,我妈扯着嗓子喊,妈,洲洲录取了,北京化工大学,在北京!那头姥姥不知道说了句啥,我妈又喊,北京,就是天安门那个北京。然后笑呵呵挂了,说姥姥高兴得很。
我说你把通知书拍个照发群里吧,省得一家一家打电话。
我妈想了想说行。她拿手机拍了照,正面拍一张,内页拍一张,录取专业那栏特意放大拍了特写。然后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两个字:定了。
群里瞬间炸了。我舅发了个大拇指,我舅妈发了个恭喜,三姨发了串烟花,表姐说哥哥好棒。我妈看着屏幕乐,挨个回,谢谢谢谢,等开学了让洲洲给你们寄明信片。
我看着她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几天我妈明显活泛了,又开始下楼了,又开始跟赵大爷聊天了,又开始跟王婶在豆腐摊前站半天了。但话题变了。不再提清华那两个字了,一嘴都不提。别人要是问了,她就说北京化工,然后马上把话头岔到别的事情上,问我家的空调修好没,问你家孩子工作找得咋样。
她自己在躲。
躲得小心翼翼的,怕人看出来。
有天下午我去楼下买水,路过凉亭,赵大爷喊我过去坐坐。我走过去坐下,他递了我一根冰棍,老冰棍,五毛钱那种。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凉得牙疼。
赵大爷摇着蒲扇说,小洲啊,你妈这阵子不容易。
我知道。
你那个分出来那天早上,她路过这儿,我喊她,她走过来跟我说了句话,说老赵啊,清华今年分数线可能七百三,我们家那个差了点。我当时啥也没说,拍了拍她肩膀。她走了之后我半天没动棋子。
我咬冰棍的动作慢下来。
赵大爷又说,你妈那个人你晓得,嘴硬心软,嘴上嘚嘚的,心里其实担惊受怕。她说九月清华见那会儿我就想,万一呢。结果真万一了。你妈那几天没下楼,我心里有数。后来下来了,跟我说话嗓子都是哑的。
我没说话,冰棍水顺着手指缝流下来。
赵大爷拿蒲扇在我后背拍了一下,说不过现在好了,你考上北京了,你妈又有话说了,昨天还跟我讲北京化工食堂多大多大,说得跟去过似的。
我笑了,说赵大爷谢谢你。
谢啥,我看着你长大的。赵大爷挥挥扇子,低头看棋盘去了。
我站起来走了,冰棍咬在嘴里,甜丝丝的化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切西瓜,刀下去咔一声,红瓤裂开,汁水溅到台面上。她拿抹布擦掉,递了一块给我,说冰镇过的,凉快。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吃西瓜,我妈在旁边洗刀,水龙头哗哗的。
妈,我说,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她手停了一下,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说丢啥人,你是我儿子,考成啥样你都是我儿子。
那清华呢。
我妈擦着刀,想了半天,说清华那事,是妈不好,妈不该到处说,给你压力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咬了口西瓜,甜甜的凉凉的,我说我是说你自己心里会不会不舒服,毕竟你之前……
我妈把刀插回刀架,说行了,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念你的书,妈不念叨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那个坎还在。她不说,不代表没有。
每天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翻台的时候翻到新闻,偶尔会弹出高校招生录取的报道。清华北大的画面闪过,她手指顿一下,马上就翻走了。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看在眼里,不说话。有次他把我拉到阳台上,说你别老提那两个字,让你妈慢慢消化。
我说我知道。
我爸又说,你妈这辈子最好面子,你那分出来的时候她面子碎了一地,她是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的,你得给她时间。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他们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听见我妈在说话。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孩子,要不是我天天把清华挂嘴上,他也不至于压力那么大,估分估出七百多。
我爸说了句啥,听不清。
——你说他会不会怨我,是我把他架太高了,摔下来才这么疼。
我爸又说了句啥,这回听清了,他说孩子懂事,不会怨你。
我妈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外,光着脚,地板有点凉。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那只水渍兔子还在,月光照进来,它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
我想跟我妈说我不怨她。真的不怨。她那点虚荣心就是她的爱,爱得笨拙,爱得直白,爱得不讲道理,但她爱我。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才不伤着我。
我也不会。我们都还在学。
第七章 九月来了
八月过得飞快。我妈开始给我准备行李,买了两套新被褥,说北京的冬天冷,学校发的薄,得多带一床。还买了秋衣秋裤、羽绒马甲、厚袜子,塞了满满一箱子。我说北京有暖气,她说有暖气也得穿,万一出门呢。
我爸给我买了个新行李箱,暗红色的,轮子很顺滑。他在商场里推着箱子转了好几圈,试轮子滑不滑,又检查拉链的顺滑度,确定没问题才结账。
我妈给我塞了一堆吃的,牛肉干、麻辣花生、山楂糕、我妈自己腌的萝卜条,光吃的就占了半个箱子。我说学校食堂什么都有,她说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吃。
小雨把她的一只小熊塞我包里,说哥你想家了抱抱它。那只小熊她从小抱到大,毛都秃了,一只眼睛缝过针,歪歪的。我说你把命根子给我了?她说你先抱着,过年回来还我。
临行前一晚,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还专门蒸了一锅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槐花包子。槐花是春天冻在冰箱里的,她一直留着,等我走之前做给我吃。
饭桌上我妈不停给我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我爸倒了一杯白酒,说你走了爸不在跟前,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打电话。我说好。
小雨举着饮料杯子说祝我哥在北京混出名堂。我笑说争取给你找个北京嫂子。我妈瞪了我一眼,说你好好上学,谈对象毕业再说。
吃完饭我妈把碗收进厨房,我进去帮忙。她洗碗我擦干,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水声哗哗的。
我说明天你们别送我去火车站了,我自己能行。
我妈手里的碗停了一下,说送,咋不送,你头一回出远门。
那你们送到车站就行,别进站了。
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晚上躺在床上,窗外的虫叫得特别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北京的样子,想着宿舍什么样,想着室友好不好相处。
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我妈在翻什么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来来回回好几次。后来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床头多了一个红包,鼓鼓的。拆开里面是一叠钱,新的,连号的,一共两千块。下面压了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写着:路上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
火车站人很多,我妈我爸小雨三个人帮我拎着大包小包。我妈非要帮我拖行李箱,我抢过来说我自己来。她空着手跟在旁边,走两步就问我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上厕所。
我说妈我不渴不饿不上厕所。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喇叭广播着各趟车次。我的车次开始检票了,我妈忽然拉着我的胳膊,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来一句,好好吃饭。
我说好。
我爸拍了拍我后背,说去吧。
小雨眼眶也红了,把小熊塞我手里说别弄丢了。
我拖了箱子往检票口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我妈站在原地,手举起来摆着,笑着,眼眶红红的。我爸站在她旁边,一只胳膊揽着她肩膀。小雨在旁边抹眼睛。
排进队伍里,我回头再看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人群挡住了。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靠窗。我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坐下来往外看,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一个妈妈正踮着脚给车窗里的孩子递水果,孩子伸出手接,两个人的手在车窗框那儿碰在一起。
火车动了,窗外缓缓往后移。站台尽头那排广告牌从眼前滑过去,一个挨着一个,最后一块是某教育机构的,上面写着:十年寒窗,一朝圆梦。
我移开眼睛。
手机震了,我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有点抖,说坐上了吗,累不累。
我回语音说坐上了,不累。
她秒回,那就好,到了报平安。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我妈的头像是一朵她拍的月季花,大红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她养的花一直半死不活的,这朵倒是开得挺好。
火车出了城区,窗外变成田野,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做了个梦,梦见我回家了,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喊了一声妈,她回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点白。她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说好。
醒了之后火车还在开,窗外的玉米地变成了成片的房子,北京快到了。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北京西站。我坐直了,把车窗上的雾气擦掉一块,往外看。楼房密密麻麻的,高高低低,有崭新的玻璃幕墙,也有旧旧的砖混楼,交错在一起。
这就是北京了。
我来念书了。
兜里我妈那个红包贴着腿,硬硬的,钱在里头哗啦响。
我笑了笑。
第八章 开学的日子
报到那天人山人海,校园里到处是迎新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哗啦响。我拖着箱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找化工学院的摊位。汗顺着脊背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一片。
找到摊位办了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宿舍在六楼,没电梯,我拎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上爬,拐角处墙上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花花绿绿的。
宿舍是个四人间,我去的时候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胖胖的,东北口音,叫大鹏,说他早上六点就到了。另一个瘦高个,戴眼镜,安安静静铺床的,叫阿杰,江西人。我跟他们打了招呼,挑了靠窗的下铺,开始收拾东西。
铺床单的时候,大鹏凑过来说哥们你哪儿人。我说河南的。他说河南哪的,我说平顶山下面的一个小县城。他说听过听过,那地方产煤是不。我说对,产煤。
大鹏说他沈阳的,学化工是因为他爸在炼油厂干了一辈子。阿杰说他爸妈都是中学老师,觉得化工好就业。
我一边铺床一边想,要是搁以前,我应该会说我本来想考清华的,考砸了才来的这儿。但我没说。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下就过去了,没说出口。
收拾完了我坐在床上歇着,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说报到好了,宿舍四个人都挺好的。我妈秒回:好,吃饭没。我说还没。她说快去食堂吃,别饿着。
我走出宿舍楼,循着指示牌找到食堂。中午一点多了,食堂里人还是不少,窗口排着队,菜香味混在一起。我打了份米饭,要了个宫保鸡丁和西红柿蛋汤,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
宫保鸡丁有点辣,跟我妈做的不一个味儿,但也还行。我一口一口吃着,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端着盘子找座,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跟旁边同学笑着聊天。
挺热闹的。
吃完了我把盘子放到回收处,出了食堂,在校园里溜达。北京九月的天还是热的,太阳白花花的,梧桐树叶子宽宽大大的,在头顶遮出一片荫凉。
路过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去年考研光荣榜,还有优秀毕业生去向。我停下来看了看,有去国企的,有读研的,也有出国的。有一个师兄去了中科院,照片上笑得很灿烂。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大鹏提议出去撸串,说开学头一天不得庆祝庆祝。阿杰说行,我也说行。三个人出了校门,顺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在一条巷子里找了家烧烤店。
炭火烤得滋滋响,肉串上的油滴下来,火苗窜一下又落下去。大鹏要了一打啤酒,给阿杰和我一人开了一瓶。碰了一下,凉凉的玻璃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鹏说他其实第一志愿是大连理工,差两分没录上,来了这儿。阿杰说他本来想学计算机,分数不够调剂来的化工。我说我本来想考清华,差了将近一百三十分。
大鹏楞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比我惨。阿杰推了推眼镜,说清华的分确实太高了。
我说是啊,太高了。
碰了一下瓶子,喝了一口,麦芽的苦味在嘴里漫开。
后来聊起各自家乡,大鹏说沈阳冬天冷得能把鼻毛冻住,阿杰说江西冬天冷得能把骨头冻疼,我说河南冬天冷得也没好到哪儿去。
笑了一阵,大鹏忽然认真起来,说哥们儿,别想以前了,来了这儿就好好读。
我说嗯。
又碰了一下瓶子。
回学校路上路灯昏黄昏黄的,影子在脚底下拉了老长。我在想我妈这个时候在干嘛,应该在看电视,或者已经睡了。她平时九点多就困了,但有时候会熬到十点,等我给她发个晚安再关灯。
我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妈睡了没。
过了几秒她回了:没睡呢,你咋样,吃饱了没。
我说吃了,跟室友出去吃了烧烤。
她说少吃辣的,你胃不好。
我说知道了。
她说那早点睡。
我说好,晚安。
她回了个月亮的表情,弯弯的,黄色的。
我把手机揣兜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
九月了。
我妈不用再说九月清华见了。
但清华还在那儿,北京也在。
我也在。
第九章 电话那头
开学过了两周,课排得满满当当,高数、无机化学、英语,早上八点上课到下午四点半,有时候晚上还有实验课。我慢慢习惯了食堂的饭菜,习惯了宿舍的作息,习惯了北京秋天的干燥和蓝天。
但每天晚上跟我妈打电话雷打不动。她一般八点半左右打过来,有时候我正在自习室,就接了跟她说两句。有时候在宿舍,就多聊一会儿。
电话内容永远那几句。
吃了没,吃了啥,热不热,冷不冷,钱够不够。
我说吃了,饭还行,天暖和,钱够。
她说那就好。
有时候她会问学了啥,我就说学了高数化学英语。她听不懂,但还是会嗯嗯地听我说完。说完了电话里静两秒,她再说那挂了吧,早点休息。
有天晚上她忽然打电话过来,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欲言又止的。我问妈怎么了。她沉默了一下说,今天碰见你李阿姨了。
李阿姨是我妈同事,坐她对面那个,儿子前年考上了南航。
她说李阿姨的儿子十一要带女朋友回家,问我有对象没。
我笑了说妈我才开学两周,上哪儿找对象。
我妈也笑了,说我跟她说你学习忙,没工夫。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想了想,我妈那句学习忙,其实是在替我挡着。以前她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多优秀,现在她学会了给我留面子。她知道我刚到一个新地方,压力大,不想再让我背那些东西了。
但我听出来她电话里有一点点不一样了。她声音比以前软了一点,松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两个月,每句话都好像提着劲儿,怕漏了怯。
国庆节我没回家,票太难抢了。我妈说那你在北京好好过节,去天安门看看。我说好。
十月一号那天我去了天安门,人山人海,国旗在旗杆顶上飘着,红得扎眼。我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给妈发了张照片,她回了条语音,说真好看,你多拍点。
我拍了挺多照片,故宫的角楼、王府井的街、后海的酒吧,凑了个九宫格发到家族群里。群里又热闹了,我舅妈说你外甥真出息,去首都了。三姨说北京好玩不。我妈回了个笑脸,然后私信我发了句话,好好玩,别有压力。
别有压力。
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以前她只会说好好学习,考第一。
这个秋天她变了。
我妈在河南那个小县城里,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日子跟以前一样。但她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她打电话给我聊的事情也不一样了。她有时候会跟我说楼下赵大爷家的小孙子会走路了,王婶家那只猫生了四只小猫,小区门口新开了家水果店,西瓜比菜市场的便宜两毛钱。
都是一些芝麻大的事,她说得津津有味。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偶尔应两句,心里觉得暖洋洋的。
有天晚上她说完这些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说洲洲,妈跟你说件事。
嗯,你说。
你那个分出来那几天,妈心里特别难受,不是因为你考差了,是因为妈觉得自己把你架太高了,摔下来你疼,妈也疼。
我想说妈没事,都过去了。
她没给我插嘴的机会,继续说,妈后来想了很多,你考清华也好,考北京化工也好,都是妈的儿子。妈以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觉得你考得好妈脸上有光,现在想想,那些光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说妈就想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学你喜欢的东西,过你想过的日子。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宿舍里大鹏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纱。
妈,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那挂了吧,早点睡。
我说妈,谢谢你。
她笑了,说你谢啥谢,我是你妈。挂了。
电话断了,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的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
我想起那句九月清华见。
现在十月了,我妈再也没有提过那五个字。
但她说想让我过我想过的日子。
这个比清华还重。
终章 后来
后来我在北京化工安安稳稳读了四年。成绩不算顶尖,也不算差,中上游。大三的时候跟着老师做了一个项目,拿了市里的竞赛二等奖。毕业的时候签了上海一家化工企业,做研发,工资还行,够花。
大四那年寒假回家,我妈在厨房忙活,还是那件碎花围裙,头发白了更多,从发根往外面蔓延的。我在旁边帮她剥蒜,蒜皮在指尖窸窸窣窣碎开。
妈,我说我毕业去上海。
她切菜的手没停,说上海好啊,大城市。
我说工资还行,能养活自己。
她说那就行,你爸我俩不用你养活,你自己过好就中。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爸开了瓶酒,说庆祝我儿找到工作。小雨还在念大学,在郑州,学会计,她说哥你等我毕业了去上海找你玩。我说行,来了哥请你吃大餐。
我妈在旁边笑,眼角褶子越来越多了,笑起来像朵菊花。
那瓶酒喝了一半,我爸脸红了,话也多了,说你妈现在可是变了,以前成天叨叨别人家孩子怎样怎样,现在不了,现在别人问她你儿子咋样,她说挺好的,在北京念书呢。人家问哪个学校,她说北京化工。人家说哎呀不是清华啊,你妈就说清华有啥好的,北京化工也挺好。
我妈瞪了他一眼,说喝你的酒。
我爸嘿嘿笑了,没再说。
我端着杯子,看着我妈,她正低头给小雨夹菜,嘴里说着你多吃点,这阵子瘦了。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暖黄色的,落在她头发上,那点白色在光里跟化了似的。
后来我在上海工作了两年,春节回家的时候,在小区楼下碰见了赵大爷。他还下棋,蒲扇换了一把新的,看见我就喊小洲回来了。我走过去递了根烟,他接了夹在耳朵后面,说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
他说你在上海咋样,习惯不。
我说还行,慢慢就惯了。
赵大爷点点头,低头看棋盘,举起棋子落了步,说日子就是这样,慢慢就惯了。
我站在凉亭里又看了两盘棋,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冬末春初那种凉丝丝的暖。我妈从窗户探出头喊我回家吃饭,声音隔了几层楼传下来,有点飘,但清清楚楚的。
我应了一声,跟赵大爷说了句回头见,往单元楼走。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墙上的小广告换了又换,但那种灰扑扑的老样子还在。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三楼拐角那户人家换了防盗门,以前是木头的,现在换成了铁的。五楼到了。
门开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转。我喊了声妈,她回头,脸上带着锅气熏出来的红,说洗手吃饭。
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小块白。
跟我梦里一模一样。
我笑了,去卫生间洗手,水凉凉的,肥皂是那种最普通的雕牌,绿色的一块,边角磨圆了。
客厅桌子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还有一碟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拌西红柿。我妈把米饭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爸拿了筷子分发,小雨从房间窜出来说饿死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我妈端起碗,看了看我,说吃吧。
饭是白米饭,菜是家常菜。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窗户外边有鸟在叫。
这就是日子。
平平常常的日子。
我妈再也不提九月清华见了。
但我在北京上学那四年,每个九月她都会发条消息给我,说北京降温了,多穿衣服。
我把那些消息都留着,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妈妈。
现在我的手机换了好几部,那些消息还在。它们跟着我从北京到了上海,从旧手机倒进新手机,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丢。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走回租的房子,路上掏出手机翻一翻,看到那些消息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妈说得对,日子慢慢过,就惯了。
清华也好,北京化工也好,上海的公司也好,都是路。
路在脚底下,一步一步走的。
我妈在我身后,在河南那个小县城的五楼阳台上,种她的花,养她的吊兰,偶尔跟赵大爷在凉亭里聊两句,说我儿子在上海呢,工作挺好的。
她不再吹牛了。
但她眼睛里那点光还在。亮亮的,温温的,跟菜市场里豆腐摊前说九月清华见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不一样的东西了。
她眼里的光现在只是因为我活着,好好的,走在自己的路上。
那就够了。
更新时间: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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