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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5月间，印尼发生的社会暴乱，既是印尼华人的悲剧，也是近代文明史上耻于翻阅的一页。

直接触发印尼这场危机的，是1997年中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因在危机中陷得极深，印尼政府无法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取得共识，尽早展开救援工作。

在旷时废日之下，经济社会问题不断恶化，物价高涨，失业严重，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正如苏哈托所说的，印尼数十年来所取得的成就已一扫而空。事实上，印尼金融危机会发生得如此严重，爆发后又无从下手解决，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数十年的各种弊病所造成的，绝非源自一时一事。

印尼人民当然感同身受，要求改革的呼声很高是自然的，问题是人民所要求的已不是简单的一个物价的问题，而是更深入的政治改革。在这次印尼动乱中，令人扼腕的是，当地的华人又无辜的成为代罪羔羊和泄愤的对象。他们世世代代为印尼所做的奉献，他们设法融入当地社会的努力在一夕之间付诸东流。正如一位印尼华裔政治学者所言，“印尼华裔就像是政府的情妇一样，它虽然是美丽的，也可能是最受宠爱的，可是却永远没有机会跟着情人一起出席宴会”。

1、黑色五月暴乱的起因

1998年5月初，印尼政府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协议要求，对电力、交通燃料等费用提高价格。这一决定引起印尼各界的普遍不满，从而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骚乱和暴乱。

东南亚金融危机使印尼经济受到几十年来最沉重的打击。为克服金融危机，印尼政府1997年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签署了总额达430亿美元的紧急贷款协议，并根据该组织的要求开始实行紧缩财政、整顿金融机构、提高利率等改革措施。然而，当1998年5月初印尼政府为满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第二笔的援助条件而大幅提高电力、运输、交通收费时，立即引起了全国上下的不满，导致政局出现剧烈动荡。

5月4日，印尼政府发布大幅度调升燃料等公共费用。由于印尼政府取消了燃油补贴，燃油价格一日涨71%，这一决定引起各界的普遍不满。包括不少国会议员都认为，在目前金融危机的情况下提高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会带动生活用品价格上涨，使人民的生活水平受到更大的冲击。人们对国家经济的不满情绪因此加剧，持续了数月的学生抗议活动逐渐扩大到社会。

5月4日，随着政府宣布取消对电力和燃料的补贴，以至燃料价格飙升后，首都雅加达，以及万隆、爪哇、棉兰、苏门答腊等多个地方接连爆发骚乱、抢掠和放火事件，导致最少30多人受伤、其中华人又一如以往地成为暴徒袭击的目标。

5000名学生在西雅加达一所私立大学前聚集，抗议政府提高燃料价格和苏哈托的治国手法，约300名警员到场戒备。

与此同时，逾百名暴徒在西部城市棉兰放火焚烧商店和四处抢掠，以示对当局调高燃料价格不满。

印尼民怨沸腾不但助长反政府学生运动蔓延，且触发全国性暴乱，包括棉兰、日惹、泗水、乌绒巴东，以至首都雅加达连日来接二连三出现暴乱事件，并造成大规模警民冲突。在各地暴乱纷起之际，印尼股市5月5日收市报435点，创下13个星期以来的新低点。

5月5日，印度尼西亚的北苏门答腊省首府棉兰发生骚乱，1000多名示威者在市中心繁华的商业区纵火并抢掠，许多华人商店被洗劫，13辆汽车包括两辆警车被烧毁，有人甚至放火烧警察局。

5月6日，印尼的暴乱持续激化，在棉兰及雅加达的骚乱愈演愈烈。

在棉兰市，暴徒捣毁一间华人经营的摩托车商店，纵火焚烧摩托车，一名年轻的暴徒将掠得的家具抛入火堆中。

在万隆市，学生们举行了反政府的示威，防暴警察与学生发生冲突，学生向警察抛石子，起飞脚。

在苏门答腊北部棉兰与邻近市镇，暴徒抢掠商店，军警则向示威者开枪，暴乱中有4人被困在一座焚烧的建筑物内被烧死，另外一人被军警射杀。

印尼华人在连日暴乱中成为众矢之的，暴徒不但以华裔为攻击对象，并针对华裔经营的商店抢掠纵火，在动乱最为激烈的棉兰市，防暴警察为阻止暴徒袭击华商，不但动用催泪气体及橡胶子弹，甚至施以实弹镇压。棉兰市华裔居民人人自危，最少有五个华裔家庭往当地警察局寻求庇护，经营商店的华人蜷缩在重门深锁的店铺内，而门外则不乏荷枪实弹的军警严阵以待。

而后，暴乱演变成针对当地少数华裔居民的袭击及抢掠行动。成群结队的暴徒肆意破坏、洗劫以至纵火焚烧当地华人店铺，华人动辄成为攻击对象。印尼军警虽不断增援，但仍难遏止暴乱，当地警方甚至劝说华人走为上策；棉兰市好些华裔家庭已赶紧飞赴新加坡和大马逃难，也有大批华人离家挤往酒店避难或投奔市外亲属，留下来的誓死保卫家园产业者则纷纷自我武装及组成自卫队，以应付暴徒的狂乱袭击。

市内好些华人聚集区的社区连夜成立自卫队对抗暴徒。目击者说，那几天晚上已有数百计华人在他们的商店外严阵以待，当中不乏头戴钢盔、手持木棒大汉向进袭暴徒还以痛击，一些华裔妇女则以滚热开水泼向暴徒。一名华裔男子更以大汽油桶盛载硝酸，准备还击。

一名劝说华人家庭离开本市暂避风头的警官说：“暴徒根本不是在示威抗议，他们实与盗贼无异。”

为了平息局势，5月6日，印尼军方出动装甲车在棉兰市驱散暴徒。

2、黑色五月暴乱的蔓延

5月7日，暴乱和抗议行动蔓延到苏门答腊各地。在棉兰多个地区和市郊，掠夺者无视严厉保安措施，引起动荡不安，苏门答腊其他城市再次传出暴动消息。

在西苏门答腊首府巴东，数千名暴民在5月7日，毁坏至少7座政府大厦、一家电影院和一座购物中心。

师范大学的数千名学生在校园举行自由演讲论坛后，游行到有400名保安人员守卫的省长办事处。

学生在省长办事处举行另一个自由演讲论坛后离开，但在回家途中，中学生、巴士司机和愤怒的暴民加入他们行列。

暴民向印尼执政的戈尔卡总部抛掷石头，一部汽车在街道上被推翻。多座建筑物遭破坏，包括国家电力公司大厦、公共工程办事处、“总统”电影院和音乐厅、一家购物中心和丰田汽车展览室在内。

在棉兰，军方调派更多军队在棉兰的主要街道上进行戒备。据报道，棉兰的勿拉湾港已经停止一切活动。不过，尽管市内有大批军警，棉兰依旧有零星的掠夺事件，而且就连附近的城镇也受到波及。

棉兰数以百计的华裔居民由于担心性命受到威胁，因此已经逃离该市，另外一些人则到当地爆满的旅店寻求庇护。

5月8日，印尼副议长沙旺哈密中将警告说，政府如果不推行政治改革，整个国家可能会崩溃。

据报道，沙旺哈密中将在5月8日会见印尼的广播媒体与报章的总编辑时指出，印尼目前虽然用了最能干的管理班子来推行最好的经济政策，但是国内的经济危机还是继续恶化。

他说：“如果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我们大家都会完蛋。”这位陆军中将指出，政府官员、国会议员和公众人士目前已经形成共识，认为印尼只有推行示威学生所主张的全面改革，才有可能挽救国家。

不过，沙旺哈密中将并不同意学生认为应该彻底更换国家领导层的看法，并指出这只是一小部分人的主张。

他说：

“你总不可能要求印尼武装部队发动军事政变吧?如果你触及更换国家领导层的问题，就意味着我国将出现大规模的冲突。他们的这个要求太不实际了，也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做到的。”

他主张印尼通过渐进的、和平的宪制改革方式来实现政治改革的目标。

印尼军警在全国性的反苏哈托学生示威浪潮进一步升温之际，今天逮捕了200名在人民协商会议大厦前静坐示威的大学生。这群大学生主要是来自雅加达的一所回教大学。他们高举各种各样的反政府标语——其中一条是“消灭一切贪污和裙带风”，从校园游行到人民协商会议大厦。

他们抵达人民协商会议大厦后，不顾军警的警告，在大门前面坐下来。军警接着便采取强硬手段，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推上警用卡车载走。中爪哇梭罗市则发生了大学生和军警冲突的事件。

三一一大学的警卫苏瓦迪指出，有数以千计的大学生和军警在大学门外发生冲突，大学生拾起石头来攻击军警，军警则还击以催泪弹和塑胶子弹。苏瓦迪说：“在我们这里，这次的学生示威规模是最大的。”

在日惹的默哈末迪亚大学是日也发生了大学生和军警冲突的事件。双方在冲突时动用了石头、汽油弹、催泪弹和塑胶子弹，至少造成11名学生受伤。

印尼大学生在几个月前开始示威时，只是要求政府推行经济和政治改革。

3、矛头指向苏哈托

5月8日当天，暴乱人群已经把示威的矛头直接指向苏哈托总统。在雅加达，一所教育与师资训练学院的学生设立了一个模拟法庭来审讯苏哈托总统。

一名扮演“人民检察官”的学生说：“特别人民法庭应裁决被告苏哈托谋杀、抢劫、贪污等罪名成立，并判他死刑。”扮演“人民法官”的学生则高喊：必须处决苏哈托!当这名“人民法官”做出这项“判决”后，其他的示威学生一边焚烧苏哈托的肖像，一边欢呼鼓掌。

今天，代表印尼超过1000万名基督教徒的教会领袖也加入要求改革政制日益壮大的行列，并誓言支持学生示威者。

印尼基督教协会秘书长帕特蒂阿斯纳对路透社记者说：“改革是当前急务，我们呼吁这个国家全民支持改革。”

他说，协会代表1000万至1500万名基督教徒。在印尼以回教徒为主的2亿人口之中，基督教徒超过5%。

他在协会发表声明后讲话。声明谴责“亲民运分子无法无天地失踪和被绑架”的事件，并呼吁教徒支持改革运动。声明说：“协会支持学生和社会其他组织要求的改革运动，并鼓励社会所有成员支持。”

5月9日，印尼六个城市日惹、雅加达、万隆、望加锡、三马林达和泗水的学生，继续举行示威，要求当局进行改革。

在日惹市，来自两所大学的1000多名学生与警察发生冲突。他们也计划在明天（5月10日）游行，抗议当局在前天导致一名示威学生丧生。在雅加达和万隆，也发生学生与保安队冲突的事件，但没有人受重伤。在雅加达，镇暴警察与100名走上街头举行示威的学生发生冲突。

镇暴警察竭尽所能把高喊“改革”口号的示威学生赶进小巷。一名哲学系学生说：“现在是结束苏哈托时代的时候了。”

在万隆，来自国立帕查查兰大学的500名学生，与阻挡他们走出校园的警察发生冲突。校警队队长苏哈达说，警察发射催泪弹和树胶子弹驱散学生，但学生只是受点轻伤而已。

在南苏拉威西省省会望加锡，数以千计的学生今天乘卡车、汽车或电单车游行，要求政府进行改革。在东加里曼丹省的三马林达市，仍有示威活动。公务员把官家用车的车牌改为普通车牌，因担心成为受攻击的目标。

在泗水，自星期一以来，有11名学生为要求当局进行改革而在校园采取绝食行动。

日益澎湃的学生示威运动，获得更多高级知识分子的肯定及支持，各界精英就召开人民协商会议(人协)特别大会的主张，作出积极的反应。来自印尼全国五所重点大学，即雅加达印尼大学、万隆工艺大学、茂物农业大学、日惹卡查马达大学及泗水艾尔朗卡大学的21名著名教授发表联合声明，吁请学术界支持大学生提出的全面改革诉求，因为这项诉求具有牢固及客观的思维，各方应精诚合作来体现改革的目标。

5月9日，印尼总统苏哈托恫言利用军警镇压任何危害国家稳定的抗议活动。

他说：

“我很了解国内的局势，我希望印尼人民将不会牺牲我们所取得国家稳定的成果......保安部队将采取行动对付任何干扰及破坏国家稳定的人士。”“我相信人民会了解拥有国家稳定及政治稳定是多么重要。”

他指出，军警及法庭将采取严厉的行动来对付那些违法的人士。

苏哈托今天上午启程前往开罗出席15国集团峰会前，在雅加达哈林军用机场举行历时25分钟的记者会时发表这项谈话。

苏哈托说，印尼可从现在开始为政治改革作好准备，但是，他促请人民为了国家，牺牲个人及团体的利益。

苏哈托总统还要求印尼国会，对于人民提出的改革要求作出反应，召开会议讨论改革问题。同时，他也希望印尼人民镇静，提供机会给国会去修订各项政治及经济法令。

5月10日，印尼副总统哈比比反对有关召开人民协商会议(人协)特别大会的主张，并否认所谓他所领导的回教精英组织回教知识分子协会赞成召开人协特别大会及改组内阁的报道。

哈比比在回答媒体询问时表示，召开人协特别大会的主张除了不合理之外，也蔑视了民主和人民，印尼于两个月前刚举行过人民协商会议，现在又要求召开人协特别大会，这项主张不合理，与逻辑不符。如果人协决议案执行人(指总统)违反了1945年宪法，才有必要召开特别大会。

谈到改组内阁一事，哈比比说，这是总统的特权，人民授权总统去实施人协所通过的国家总方针纲要，由总统组成的内阁协助实施该纲要。

哈比比也表示，由他担任总主席的回教知识分子协会不曾敦促召开人协特别大会及改组内阁，该协会不久前举行的全国代表大会不曾讨论过该政治问题。

总统苏哈托呼吁人民平静下来的要求，被学生们置若罔闻。

《雅加达邮报》引述一名学生领袖的话说：

“我们要继续举行集会，直到印尼有一位新领袖，以及政治和经济改革全面展开时为止。”

苏哈托昨天飞往埃及访问之前发出呼吁说：

“我相信，人民已经意识到国家稳定和政局稳定的重要性，而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要从事改革，我们就必须有一个平静和安定的环境。”

虽然电视台直播了他在机场的讲话，不过，今天在许多城市中，学生仍不断示威，要求立即进行改革，并要求苏哈托下台。有的示威活动甚至出现暴力现象。

在西爪哇的IKIP师范大学，示威学生还举行模拟审判，并判处总统的模拟像死刑。当这个模拟像燃烧起来之后，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声。

5月11日，总统苏哈托在开罗召开的15国集团峰会开幕仪式上发言时，公开承认印尼30年来的国家建设成果已经因为亚洲金融危机而毁于一旦。苏哈托指出，印尼在过去的20年里，每年的经济增长率都超过7%，可是今年却会出现负增长。他说，根据经济学家的预测，印尼今年的经济增长率的最低值是负4%。

他说：

“经济危机不仅影响到经济，也影响到了社会。印尼会继续推行改革计划，不过这需要印尼人做出牺牲。印尼人要有耐性，而且要更加守纪律。”

印尼主要反对派领袖今天呼吁人民协商会议，取消今年3月对苏哈托总统的任命。

由39位著名反对派人物署名发表的声明说，他们决定设立一个全国委员会来协调各个改革派的力量。

这39人是属于“10·28集团”的成员，该集团的成员包括回教领袖莱士和著名反对派领袖美加华蒂，但这两人没有在声明上署名。

这批人发表的五点声明说，人民协商会议应当取消委任苏哈托和哈比比为正副总统。

声明说：

“如果人民协商会议让这两人继续担任正副总统，我们争取进行全面改革的努力将是徒劳的。人民协商会议如果是真的尊重人民的愿望和利益，就应当这样做。"

这批人在声明中说，他们支持几个星期来学生为要求政治经济改革而举行的示威。在署名的39个人中，有的属于前政界人士和政府官员，包括雅加达前任市长沙迪金。

另一方面，5月11日，印尼拥有2800万名会员的第二大回教组织领袖莱士在体育馆的一个集会上演讲，要求苏哈托总统下台。他说：“我除了要求他下台之外，已没有其他选择，因为如果他死抱住政权，将使印尼天天发生流血冲突。”

莱士说：苏哈托政府已失去人民的信任。学生和人民已经有勇气来要求更换国家的领导层。

5月12日，印尼各地的多所大学学生，继续举行反政府示威。雅加达起码有六所大学的学生举行示威集会，要求印尼总统苏哈托下台。

在西爪哇首府万隆，500个镇暴警察跟600个示威学生对峙时，朝空中开枪，警告示威学生。学生高喊口号“必须打倒苏哈托!”，还齐唱国歌。在中爪哇城市日惹，一所大学的学生焚烧写上“苏哈托有罪”的模拟像，还高喊口号“烧死苏哈托”！

私立阿默达兰大学的数百个学生在保安部队严密监视下，离校上街游行，学生到达校园以南约半公里的东区。

在南苏拉威西首府乌戎潘当，今天上午多所大学有学生示威，学生要求苏哈托为政府无法应付经济危机负责，还要求政府撤消上周宣布燃油涨价的命令。在帝汶岛南部城市古邦，镇暴警察用胶弹和催泪弹驱散300个学生。

与此同时，非官方的印尼福利工会数十个工人，在雅加达游行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驻印尼代表团办事处所在的印尼中央银行大厦，要求该组织利用400亿美元的拯救配套来支持印尼的政治改革。

印尼镇暴警察今天向雅加达市中心特里萨克蒂大学内的数千个示威学生和支持者开枪，造成至少六人丧命，数十人受伤。在死者之中，有三人是华裔学生。

该大学的大约5000个学生和支持者原本要游行到人民协商会议大厦，在校门外遭镇暴警察阻挡，在街头静坐示威。学生稍后发现并殴打混进队伍的一个便衣官员，触发这起血腥冲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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