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机器换人抢工人饭碗！盐城纺织灯塔工厂，真相完全反过来

以后工厂里如果都是机器人，会不会抢工人的饭碗呢？以后还有人工的工作吗？从盐城纺织的灯塔工厂里面，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真相。这次我来给大家深入讲讲这背后的趋势。

一万枚纱锭，传统模式要配55个人看着。江苏盐城这家纺纱厂，配15个。少的这四十个人，按我们最熟的那个说法，是被机器顶掉的。可这一行自己那份年度报告里，写的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纺织厂普遍招不到人，缺口在一成到三成之间；车间里在岗工人的平均年龄，已经快40岁了。

「机器换人」这四个字，我们听了十几年，听到的意思一直是同一个：机器上来，人下去。这话里藏着一个没人说破的前提，就是人是多的，多到得想办法省下来。可要是这一行早就没那么多人肯来了呢？那这些厂花大钱上机器，到底是机器把人挤走了，还是人先走了、机器才补上来的？

先说结论。盐城这家厂花的四个多亿，买的不是省下来的那笔人工费。省人工有现成的办法，这一行已经有人干了十几年，而且干得很成功。

机器在这一行减人，这话不是我编的，是这一行自己说的。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那份《2025年纺织行业经济运行报告》写得很直白：2025年一整年，这一行的就业岗位规模都在收缩，报告自己给的原因是，企业在加快数字化、智能化装备升级。

更说明问题的是同一年年底。四季度这一行的订单和产量都冲进了扩张区间，是全年最旺的一个季度，用人还是在往下走。

活多了，人没跟着多。这就是「机器换人」在账面上的样子，这一行自己认。

可同一份报告往后翻几页，有一节的标题叫「招工难、结构性用工缺口问题长期存在」。它点名短缺的一线技术工人里，头一个是挡车工，就是在一排排纺纱机中间来回走、盯着哪台出毛病的那个人。

一份报告，前面说岗位在缩，后面说人招不到。这不是它自己打架。

减掉的活和招不到的人，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得走进车间才看得清。

盐城这家厂叫江苏悦达纺织，十万锭，2023年底建成投产。2026年1月，世界经济论坛公布新一批全球「灯塔工厂」名单，那是一份在全球范围里挑先进工厂的榜，那一批全球新增23家，中国占了16家，悦达在里面。可它真正拿得出手的本事，还是开头那个15。

一件棉包200多公斤，跟三个成年男人加起来差不多沉。改造前全靠人拉：工人凭一身蛮力把它拽上车，拖到指定产线，再一件件人工卸下来，从头到尾是体力活。排包工陈小军说，那时候他一天拉5吨。5吨棉包是二十来件。他一天要跟二十来个「三个成年男人」较劲。

现在厂里铺了30多公里传输轨道，自动运货的小车在上面跑，把棉包送到该去的工位；仓库那头库容超过3200吨，一天进出上百吨，入库、出库、盘点都不用人守着。陈小军现在一天能运20吨。多出来的那十几吨不用他扛，点一下屏幕，机器过来把棉包「抱」走。

他的活，从「拉」变成了「点」。

第二样活是走路。挡车工过去的活主要就是走，在一排排机器中间来回走，靠人去发现哪台出了毛病。

现在纺纱机上装了光电感应器，纱线断头、空管这类异常，机器自己就报出来。细纱挡车工严红说，现在只需要带上一个平板、一只手环，系统就会提示哪边出了异常，「我们骑车过去处理，效率提高不说，腿脚也轻松多了」。偌大的车间里，一线工人骑着电动小车巡检，现在是常态。

第三样活是挑毛病。厂里的说法是，改造前查质量靠人工抽检，抽检率只有万分之一，抽检没抽到、或者人工没看出来，问题就流进下一道工序。一万个里抽一个看，现在变成一万个全看。哪一台车上出了异常，当场定位到源头。

搬运、走路、挑毛病，这三样活凑到一块儿有个共同点：它们都不难。

难的是得一直有人在。

棉包不是每分钟都来，但来的时候得有人；纱线不是每分钟都断，但断的时候得有人看见；次品不是每匹都出，出了得有人拦下来。这类活的成本不在技术含量上，在「一个人必须待在那儿等着」上。这一行为这件事付了一百年的钱：付出去的是工资，买回来的是「有人在」。

而「一直得有人在」，恰恰是传感器和数据最擅长接的那一类活。

现在再看那两句像在打架的话，就不打架了。报告点名短缺的一线技术工里，头一个写的就是挡车工，正是在机器中间来回走的那个岗位。机器接走的那些活，恰恰就落在这一行招不到人的那些岗位上。

那四个多亿买的就是这个：把「必须有人一直站在这儿」这件事，从纺纱这门手艺里拿掉。

改造里还有一步跟机器人没关系。厂里讲，头一件事是把细纱机的车型加长，一台机器上的纱锭从1200个加到1824个，多了一半还多。

这一步没上一台机器人，它改的是分母。按一个人看一台车算，同样一个人，看住的锭子多了一半还多。那留下来的、新长出来的活，又是什么样的？

悦达集团有个岗位叫软件开发师，李秋宜就是干这个的。一家棉纺厂里有软件开发师，这事本身就够新鲜。

他自己说他做的活：「一根纱线从棉包到成包，要经过多道工序。现在，我们把这些工序接入同一套数字化系统。」

这是多大一摊？厂里有30多万只带芯片的纱筒，每一只走到哪儿、当时是什么参数，都往系统里报；全厂布了50多万个数据采集点。这些东西自己不会说话，得有人把它们接到一处，还得让车间里的人看得懂、用得上。这就是李秋宜的活。

他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过去搬运、巡检、接头、记录这些环节都要大量人工参与，如今工人更多转向设备看护、数据判断、质量管理和工艺调整。厂里给这类岗位起了个新名字，叫「智慧运维员」。悦达纺织2003年就建起来了。李秋宜这个工种，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说到这儿，得把开头那句话交代完：省人工那个现成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色纺纱做到国内头一档的百隆东方，2013年就去了越南。到2024年底，它77%的产能在越南，光越南那家工厂的纱锭就有126万枚。理由这家公司自己写在年报里，一点不藏：为了降低内外棉价差、国内劳动力紧缺、各项成本上升的影响，去越南能在当地劳动力、棉花进口、税收上拿到成本优势。

「税收上的优势」听着抽象，年报里有实数。越南那边给百隆越南公司的条件是：企业所得税本来就按应税收入的10%算，头四年一分不收，接下来九年再减一半。2024年这家子公司正在减半期里，那一年它适用的税率是5%。同一张表上，它在宁波的母公司是15%，那还是拿了高新技术企业资格之后的优惠价；集团里其余的纳税主体，25%。

这条路是真管用。2024年，越南百隆一家子公司做到营业收入59.97亿元、净利润5.04亿元；同一年，整个上市公司落到股东手里的利润是4.10亿元。

这两个数摆一块儿看着别扭：一家子公司赚的，比整个上市公司落袋的还多。它们不是一本账上的数。子公司那个数是它自己那一摊的盈亏；上市公司那个数，是把国内国外所有厂子的账合起来算、内部往来该抵的抵掉、该分给别人的那份分掉，最后剩给股东的。中间的算法不必细抠，钱主要是在哪儿赚的，一眼看得出来。

那越南那头的厂子，是靠什么在赚这个钱？

同一份年报里有一栏写得清楚。到2024年底，百隆东方连同下属子公司一共15672个人在职，其中生产人员13495个。学历那一栏更直白：大专以下14956人，大专438人，本科272人，本科以上6个人。

一万五千多号人，一万三千多个在生产线上，九成半的人学历在大专以下。年报没有按国别把人拆开，但这家公司77%的产能摆在越南，人多半也在那边。

那条路要的就是这个：很多双手，而且得是肯来的手。

这条路还在往下延伸。做棉袜的健盛集团2013年启动海外布局，到2025年，它在越南已经有海防、兴安、清化、南定四个生产基地。2025年12月，它又拍板去埃及：一次性买下30万平方米土地，差不多四十个足球场那么大，投8.176亿元建棉袜、无缝、印染的全产业链基地，建设期五年，年产1.8亿双袜子。1.8亿双是个什么量？摊到全国十四亿人头上，差不多每八个人一双。

年报里给这件事写的目标是，用十年时间在埃及再造一个「越南健盛」。

所以省人工这件事，这一行有现成的、便宜的解法：换个地方付工资。

可工资高不高，是能搬走的问题。搬到越南，搬到埃及，总有下一个地方的工资更低。

「得有个人肯站在那儿」这件事，你搬到哪儿都得有人肯来站。

越南现在有人肯来。二十年前，中国也有。

两条路的区别，到这儿就清楚了。往外搬，搬走的是工资，那门老手艺原样跟着走：每搬一次，账重算一次，人重招一次，厂重建一次，而且总有下一个更便宜的地方在前头等着。

悦达这条路买下来的东西不一样，它是不动的。那套把全部工序接到一起的系统，还有会伺候这套系统的那些人，搬不走，也不用再搬。

有意思的是，这两条路并不互相排斥。健盛一边在埃及买地，一边把国内的江山项目往智能工厂上做：一体化袜机、智能传感器、数字化管理系统，年报里给它的定位是「未来国内市场核心生产基地」。

出去的那部分找更便宜的工资，留下来的这部分改这门手艺本身。走出去的那家公司，在国内做的正是悦达在做的事。

话说到这儿，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跟传统模式那套配人法比，这家厂每一万锭少配了大约40个人。这40个人本人去了哪里，公开材料没说，我也不打算替它编一个。

但有一件事可以说。在一个普遍招不到人、年轻人进车间的意愿还在往下走的行业里，「每万锭少配40个人」这句话的分量，和二十年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万锭用工」是这一行自己的一把尺子，量的是一万枚纱锭得配多少人。老话叫「千人纱、万人布」，一万锭纱一千个人。这把尺子后来一路往下挪。

中国棉纺织行业协会2020年的统计，全国用主流工艺纺纱的厂子，平均一万锭还要配48个人。而早在这之前八年，2012年就有同行专门写文章总结「万锭用工20人」的秘诀。

20是当年的尖子生，48是八年之后的全国平均。这把尺子每往下挪一格，全行业都得走上好些年。

同一份统计里，全世界的纱锭有一半在中国转。这么大一个盘子上，一门手艺的结构变了一点，就不是一家厂的事。悦达自己也没停，2026年1月它对外说，第二个智能工厂正在建。

回到陈小军。他那段话里最值得琢磨的，不是「一天20吨」，是后半句：

这项原来只有强壮男工才能做的活，如今女工也能轻松驾驭。

一个岗位的门槛，从「有没有一身力气」变成了「会不会看屏幕」。这件事在成本表上体现不出来几个钱，可对一个招不满人的行业来说要命。它把这个岗位重新还给了更多人。

这一行接下来能不能把人留住，靠的不是把工资开到多少，是车间里还剩下多少活，非得靠一身蛮力才干得动。

一百年前，盐城海边这片地是长不出棉花的。张謇在这儿废灶兴垦，把煮盐的灶废掉，把不长草的盐碱滩改成能种庄稼的田，棉花才在这儿扎下根。

未来的大趋势是各个行业的新质生产力升级，以后越来越多的地方，越来越多的工厂和产业都会这样升级改造。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