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独处,不问人情:人到一定年纪,戒掉社交,是顶级清醒

我家阳台上有把旧藤椅,是搬家那年老伴买的,藤条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作响。退休第三年,我把它挪到了靠墙的角落,正对着那盆养了快十年的昙花。白天大部分时间,我就窝在这里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槐树,或者什么都不看,就那么闭着眼,听隔壁楼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起来大概没人信,退下来头两年,我比上班时还忙。今天这个老同事儿子结婚,明天那个老同学孙子满月,后天又是谁谁谁组局说“好久不见,聚聚”。手机通讯录里存了四百多个号码,微信置顶的群聊就有七八个。老伴说我那会儿像是患了“社交饥渴症”,生怕别人忘了我这号人物。其实我心里清楚,那点心思跟什么情谊都没关系,就是怕——怕一旦从那些饭桌和聚会里抽身,就真成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老头子。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第三年开春。


那天连着赶了两场饭局。中午是原来学校几个退了休的同事,说找个地方吃鱼。席上老张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感慨:“老李啊,你当年要不是提前退,那个副校长的位置哪轮得到小陈?”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又是叹气又是拍腿,好像我吃了多大亏似的。可我心里明镜似的,当年是我自己打的报告,身体吃不消了,想歇歇,怎么如今倒成了他们嘴里“不会来事”的证明?我没接话,只是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晚上是女婿那边亲戚的局,更累。一桌子人我大半不认识,得赔着笑脸听他们聊我插不上嘴的话题,还得时刻注意谁杯子空了该续茶,谁的话掉在地上该接住。散场回来快十点了,脚后跟疼得挨不了地,脑子却乱哄哄的,躺在床上一两个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被我折腾醒了,嘟囔了一句:“你这哪是退休,你这是换了个地方上班。”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怎么看怎么陌生。突然就生出一种厌倦来,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厌。厌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厌那些明明不熟偏要装着亲热的笑脸,厌每次散场后心里空落落的那块地方。


那天我做了两件事。头一件,把手机里能退的群都退了,什么“老伙计喝茶群”“夕阳红旅游筹备组”“某某届同学会”,手起指落,清清爽爽。第二件,给两个关系最铁的发小发了条消息,说最近身体需要静养,往后非急事就不出来了。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往茶几中间一放,像放下一块抱了太久的石头。


头一个星期,日子是真难熬。手机安静得像个砖头,每次亮屏都是天气预报或者广告短信。我下意识抓起来看了好几回,又讪讪地放下。老伴倒水路过,瞅我一眼,也不多问。到了第五天晚上,我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天从蟹壳青慢慢变成墨蓝,心口那股子抓心挠肝的慌劲儿,忽然就下去了。像一壶滚开的水,撤了火,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我那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饭局散了之后我心里空落落的,从来不是因为少了谁,而是因为每次从热闹里抽身,我都得重新面对那个慌慌张张的自己。


打那以后,我就开始过起了“闭门”的日子。


早晨六点半起来,给自己冲碗麦片,蒸个鸡蛋。然后下楼在小区里溜达两圈,碰见邻居点个头,不多聊。回来把阳台上的花侍弄侍弄,那盆昙花我养了快十年,以前总是顾不上好好看它,如今才发现它每片叶子的纹理都不一样。上午看看书,以前书架上一大半都是教育类的专业书,现在换成了汪曾祺的散文、史铁生的随笔,还有几本种花养草的闲书。中午眯一觉,起来泡壶茶,有时候老伴在旁边看电视,我就坐藤椅上翻翻旧相册。傍晚六点准时吃饭,饭后牵着老伴的手在楼下走一圈,回来洗漱,九点半上床。


就这么过。单调吗?搁三年前我肯定觉得单调,可现在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我反倒觉出一种实实在在的沉。那种沉,是脚踩在地上的踏实,不是以前那种脚不沾地的虚浮。


最明显的变化是心里头清静了。以前脑子里成天装着事儿——谁上个月随了份子我忘了还,哪句话是不是说得不妥得罪了人,下次聚会我该穿哪件衣服显得精神点……这些念头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赶都赶不净。现在倒好,全没了。有时候一下午就看着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面,绿得深一层浅一层的,我能看上大半个钟头,心里头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雨的石板路。


也不是完全没孤独的时候。去年冬天有一回,下了场大雪,我跟老伴在家猫了一整天。晚上她早早睡了,我裹着毯子在客厅看电视,调了一圈没什么想看的,就关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的咕噜声,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空。我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翻了一圈通讯录,手指在一个老伙计的名字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放下了。你想啊,大半夜的给人打电话,说什么呢?说“我有点无聊”?人家听了也只会觉得你莫名其妙。那点孤独,自己待一会儿就过去了,不值得拿出去打扰别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所谓“戒掉社交”,戒的不是人情,是那些消耗。不是不重感情了,是更挑了。几斤几两重的情分,值得自己掏心掏肺,掂得清了。就像喝酒,年轻时拿大碗灌,如今只愿意用小盅抿一口真正的好酒。那口酒,可能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但碰上了,你知道它香。


前阵子老同事老周走了。心梗,早上还在公园打太极,下午人就没了。消息在群里传开,我看了半天,没有跟风发蜡烛的表情包。第二天我一个人去花店买了束白菊,坐公交到陵园,在他新立的碑前站了会儿,鞠了三个躬,就走了。回来路上我就在想,真正的情分,不需要在群里刷存在感。老周活着的时候,我们俩也不是那种天天联系的关系,但每年入冬他都会给我寄他老家晒的干豆角,我也会把钓的鱼收拾干净给他送去。那种来往,清清淡淡的,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如今他不在了,我心里头那块地方就空出来了,但我不愿意拿其他人去填。留着那个空,是对他的一种念想,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交代。


上周楼下邻居小赵来找我,说社区要搞个退休教师联谊会,想请我去讲两句。要搁以前,我兴许就应了,毕竟站了一辈子讲台,这种露脸的事最会拿捏。但我这回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了,你们玩儿,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小赵走了以后,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笑我:“哟,真成老和尚了?”我没回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我忽然觉得这日子,比什么联谊会都香。


说到底,什么叫“顶级清醒”?我觉得就是终于搞明白了自己那点分量,也搞明白了这世上什么东西跟你有关系,什么东西没有。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多条朋友多条路,老了才知道,路是走给自己的,不是走给人看的。那些推杯换盏的热闹、虚与委蛇的客套,不过是往水里扔石子,扑通一声响完了,水面上连个圈都留不长。


戒了社交以后,我反倒觉得跟自个儿亲近了。每天早起看见镜子里那个白发老头,不再觉得陌生,那就是我,一个不爱凑热闹、不爱说废话、只愿意守着几盆花和一把老藤椅过日子的老头。挺好。


那把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夕阳从窗角斜进来,正好落在我翻开的书页上。我眯起眼,觉得这一刻,天上地下,哪儿都不想去,什么人都不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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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7

标签:美文   人情   社交   年纪   清醒   老伴   藤椅   窗外   关系   情分   手机   槐树   昙花   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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