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深处情最浓

驾车驶上关中环线,扑面而来的,是那熟悉而又久违的槐花香。这香气,不似玫瑰的浓艳,也不像茉莉的清幽,它带着一种朴拙的甜,像极了故乡的味道。

路两旁,槐树们撑开浓绿的华盖,一串串白花垂挂其间,像是谁家女子不经意间垂落的玉搔头,在风里微微晃动,叮当作响的,仿佛是那香气的细语。

我索性停了车,走到树下。仰头望去,阳光从花叶间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随手摘下一串槐花,放在掌心,那小小的花朵,白得近乎透明,像玉雕的雀儿,张着小嘴,似乎要说什么。放进嘴里,淡淡的甜立刻在舌尖化开,不腻,不烈,只是那么轻轻的,柔柔的,像母亲的手抚过额头。

闭上眼,时光忽然倒流了。也是这样的季节,槐花正盛。阿婆踮着小脚,举着长长的竹竿,轻轻一勾,槐花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及时的花雨。我提着竹篮在树下接着,有些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阿婆看见了,笑着说:“我娃戴上白花了,好看。”那笑容,比槐花还要白,还要暖。回到灶房,阿婆把槐花洗净,拌上面粉,上笼蒸。

不一会儿,槐花麦饭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那香气是有温度的,是能填饱肚子的。阿婆一边给我盛饭,一边念叨:“槐花开时,青黄不接,这可是救命的粮。”那时不懂,只觉得好吃;现在想来,这槐花里,藏着多少先民们生存的智慧与艰辛。

槐花的美,美在它的素净,也美在它的不争。桃李争春,牡丹竞夏,菊梅斗秋傲冬,唯有槐花,选在这春末夏初,百花谢后,才悄悄开放。

它不与谁争艳,也不向谁邀宠,只是默默地开着,为的是结籽繁衍,为的是给人们添些吃食。这让我想起《庄子》里的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槐花便是这样的不言大美。

可这样美好的花,却一直被诗人们冷落了。它不如梅花那样受人追捧,也不像菊花那样被反复吟咏。倒是有一首佚名的《槐花》诗写得好:

槐花满地无人扫,半在墙根印紫苔。

这首诗里的槐花,是寂寞的,是被人遗忘的。但我觉得,这寂寞里有一种高贵,一种“人不知而不愠”的君子之风。它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它只在乎自己开得是否尽兴。即使无人清扫,零落成泥,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其实,古人对槐树,起初并非如此淡漠。《周礼》记载,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三公位在其下,于是槐树便与官职有了关联。人们用“槐鼎”比喻三公之位,用“槐望”形容有声誉的公卿。但这些都与花无关,人们看重的,是槐树的实用。这倒也好,槐花从不贪图虚名。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给槐花镀上了一层金。我该回去了,可心里却有些不舍。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花,唯独这关中的槐花,总能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因为它不仅是花,更是根,是魂,是游子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下的乡愁。

回到车里,启动引擎。后视镜里,槐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可那香气还在,一路相随,久久不散。我知道,从此往后,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想起这槐花,就想起关中的土地,想起外阿婆的麦饭,想起那个站在树下接花的少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槐花年年开,人却岁岁老。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老的,比如这香气,比如这乡愁,比如对土地的那份深爱。

车子渐行渐远,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故乡放飞的一粒种子,无论飘到哪里,根,始终在那槐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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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25

标签:美文   槐花   深处   槐树   阿婆   香气   关中   乡愁   白花   周礼   故乡   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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