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圈最惨演员，一身伤病换明星风光，流血半生，挣不下养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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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徐克拍《黄飞鸿之壮志凌云》，片中竹梯大战那场戏，主演李连杰的脚已经断了。骨头裂开，疼得站不住。

徐克不得不决定用替身拍。

被点名的替身叫熊欣欣。他同时要替两个人。换上李连杰的衣服拍完黄飞鸿，再换上对面任世官的衣服拍严振东。一场戏两边跑，衣服脱了穿，穿了脱，拍了整整36天。最后李连杰回到片场补了一些动作和镜头。

观众看到的那个在竹梯上闪转腾挪的黄飞鸿，大部分身体是熊欣欣的。这件事后来很少有人提起。熊欣欣凭“鬼脚七”被观众记住。

但没人知道他替过多少条命。

在香港功夫片的黄金年代，熊欣欣这样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龙虎武师。他们是替身，是特技，是武打龙套，是每一场精彩打斗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成龙从钟楼跳下去之前，他们先跳过了。洪金宝从七楼摔下去之前，他们先摔过了。他们把最危险的动作试过一遍，确认“不会死”，然后退到镜头外面，把命交还给主角。

这是一个拿命换钱的工作。

熊欣欣

02

龙虎武师的根，在北方的戏班里。

上世纪30年代，战乱频仍，武侠片在大陆被禁拍，京剧和粤剧的武行与戏班集体南迁至香港。他们开设戏班传授技艺，将传统戏曲中的打斗程式传给了香港青年。其中最著名的是京戏大师于占元开办的“中国戏剧学院”。

说是学院，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几排木板床，几十个穷孩子挤在一起。于占元收徒不要钱，管吃管住，条件是签下“生死状”。练功受伤，概不负责。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翻跟头、打把子、扎马步，一练就是十年。偷懒的，藤条伺候；动作不标准的，罚跪到天亮。这帮孩子里，后来走出了洪金宝、成龙、元彪、元奎、元华。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元”字，合称“七小福”。

粉菊花办的“春秋戏剧学校”同样严苛。她的弟子包括林正英、董玮、钟发，日后都成了香港武行的中坚力量。唐迪的“东方戏剧学校”走出了程小东、徐忠信和火星。这些戏班出身的孩子，去片场做替身、跑龙套，一天挣几十块钱。

北派武师袁小田比他们来得都早。

1937年，他应粤剧大师薛觉先之邀从上海来港，在粤剧里负责北派武打场面的指导。他的儿子袁和平后来回忆，父亲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位武术指导。

袁小田的徒弟唐佳继承衣钵，在邵氏武侠片中与刘家良搭档，推动了新派武侠片的动作革新。袁小田的七个儿女几乎全部投身电影武行，袁家班成了香港武行江湖里最独特的一支。

醉拳里的袁小田

1970年代，李小龙横空出世。他革新了功夫片的拍法，拳脚到肉，真打实干。观众看得热血沸腾，武师需求激增。李小龙去世后，香港功夫片经历短暂低潮，但火种已经点燃。刘家良、洪金宝、成龙相继崛起，1980年代香港动作片进入高速发展期。洪家班、成家班、刘家班、袁家班，四大班底格局正式形成。

每一个班底，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彼此较劲。

03

刘家良是黄飞鸿的嫡传徒孙，讲究硬桥硬马、真功夫。

他坚持一招一式都要有章法，必须是真功夫。他的刘家班成员包括弟弟刘家荣、张永汉、曾志伟、杨菁菁。刘家良本人是香港第一位从武术指导升任导演的人，代表作《少林三十六房》，至今仍是功夫片的教科书。

洪家班的班主是洪金宝。“七小福”里的大师兄，身形最胖，功夫却最硬。他的洪家班强调硬桥硬马，同时极重培养新人。元彪、元华、元奎、林正英、钱嘉乐、邹兆龙，都是从他手下走出来的。

洪金宝自编自导自演《三德和尚与舂米六》，开创了功夫喜剧的先河。1988年，他凭《七小福》拿下金像奖影帝，是武行出身第一个拿影帝的人。洪家班的核心作品，像《败家仔》《奇谋妙计五福星》《省港旗兵》《僵尸先生》《叶问》，这些想必大家能耳熟能详，记忆深刻。

成家班的班主，自然是成龙了。他比洪金宝更疯。《警察故事》里有一个镜头，武行拉着林青霞的替身从高空跳进泳池，结果直直栽到泳池边，差点绝后。成龙拿着扩音器喊：“跳得像个死人，再跳一次！”

武行当场号啕大哭。

成家班素以高难度特技闻名，7次获得金像奖最佳动作设计奖，是拿这个奖最多的班底。成员包括卢惠光、太保、火星、冯克安、李忠志。

袁家班是最特别的一支。班主袁和平，父亲袁小田是第一个武术指导。袁家班的成员几乎全是袁家人。袁祥仁、袁信义、袁日初，都是袁和平的亲兄弟。袁和平后来收了甄子丹、张晋，把他们从替身一步步推到台前。

袁和平被称为“天下第一武指”，作品涵盖《卧虎藏龙》《功夫》《一代宗师》《黑客帝国》《杀死比尔》。他是四大班主里国际化最成功的一位。

这不，老爷子刚拿了一个终身成就奖，实至名归。

04

很多人都说，港片动作明星成功的背后，是多少武行的血泪。

成家班拍戏，片场门口永远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行们叫它“白车”。车里的座位全部放平，谁一出事，立马抬走送医院。

拍《龙的心》有一幕：八个武师同时从七层高的楼一跃而下，没有威亚，是真的往下跳，楼下只用纸箱垫着。拍完导演喊的不是“收工”，是“救人”。

在同一个医院里，洪家班和成家班常年包下病房，每家六七张床。骨折、烧伤、吐血、昏迷，是每天上演的家常便饭。时间长了，医生护士都跟他们熟了，来住院就像去邻居家串门。两个班底暗地里较劲：

你今天从三楼跳，我明天从五楼跳；你摔断腿，我摔断腰。凡洪金宝的戏，成家班上去挨打；凡成龙的戏，洪家班上去挨打。

两帮兄弟轮着来，比谁动作漂亮，比谁挨打挨得更狠。

徐克评价他们：“他们以前做的事情，往后也不会有人能做得到。”

甄子丹说得更直接：“那个时候，大家玩命到不讲道理！为了证明你是功夫界最牛的，你会做很多很傻的事情，打完左脸没关系，打右脸吧！”

这一幕很熟悉吧？

1983年，元武拍《奇谋妙计五福星》摔断脖子。1984年，钱嘉乐拍《快餐车》尾椎受伤。1985年，林正英拍《僵尸先生》脑震荡。1986年，成龙拍《龙兄虎弟》头骨断裂，碎骨内移，差点死在手术台上。1987年，钱嘉乐拍《东方秃鹰》胳膊上的皮全部被烧掉。1989年，胡慧中和李赛凤拍《猎魔群英》全身烧伤。1990年，徐宝华拍《老虎出更2》双腿骨折。1995年，熊欣欣拍《刀》重伤昏迷两天。1996年，杨紫琼拍《阿金》颈椎受伤，险些全身瘫痪。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

他们年轻时候非常有尊严，永远要把最好的一面给你看。不好的一面，对不起，不会给你看。保险公司不愿意给他们承保，因为他们的工作跟玩命无异。

曾志伟也是做过武行的

曾志伟说，没有公司愿意给武师保险：

“他们的保险就是他们的大哥。你受伤了，你腿折了，就是大哥养你。这是一种互信。”

他们把命交给大哥，大哥用义气接住。

这种江湖规矩，比任何合同都管用。

05

当然也有从替身和武师做起来的人。

也有人做起来了，但没能大红大紫。

无论走上了哪条路，看过港片的我们，不该忘了他们的名字。

甄子丹是袁家班出身。袁和平为他量身打造了《笑太极》和《洗黑钱》，让他开始被观众认识。后来他凭《叶问》系列成为一线巨星。

可他刚进袁家班时，只是一个替身。

张晋的路比他更长。从武术队退役后加入袁家班，从替身做起。他给吴京的《新少林寺》里的牧羊女做替身，给《小李飞刀》里的焦恩俊、贾静雯做替身。《卧虎藏龙》里他给章子怡、杨紫琼替戏，还负责教周润发练太极。

《英雄》里他设计了李连杰和甄子丹对打的戏。他被袁和平赏识，接到王家卫的电话进入《一代宗师》，饰演马三，拿了金像奖最佳男配角。

从给吴京做替身到和吴京对打，他花了16年。

张晋在袁家班做武行，拍《卧虎藏龙》

熊欣欣是武行出身，凭鬼脚七成名。拍完《黄飞鸿》竹梯大战，他整个人虚脱。后来他当导演，拍的还是动作片。

小侯是被众多龙虎武师公认为最厉害的武师，身手极好，翻跟头如神。粉菊花的徒弟，主演过《霹雳十杰》《疯猴》《十八般武艺》，但外形受限，没能大红大紫。刘允花名“鱼头云”，70年代功夫片的重要配角，搞怪滑稽，是第一个获得金像奖专业精神奖的龙虎武师。

火星是成家班成员。几乎所有替身动作都是他做的。他试过位置、试过角度、试过玻璃的硬度，确认不会死，然后成龙才上。

成龙和火星

卢惠光是泰拳冠军，成家班成员。《醉拳2》里那个一字马踢枪的镜头让他一战成名。他跟了成龙29年。据港媒报道，林凤娇接管公司后遣散了很多老伙计，卢惠光就在其中。遣散费极少，晚年靠积蓄养孩子。

钱嘉乐是洪家班出身，当年最年轻的小武师。如今他是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会长，执掌全港龙虎武师。纪录片《龙虎武师》就由他监制。魏君子拍摄这部纪录片时，钱嘉乐告诉他一句话：

“这些前辈们当年拍动作戏都是玩命的，因此都落了一身的伤病，而且可能因为不善理财，或者是种种原因，他们退休后的生活没有那么如意。”

钱嘉乐

花仔源1921年出生，是第一代龙虎武师。魏君子从他口中挖出了关德兴、龙虎武师“四大天王”等早期故事。纪录片拍摄时老爷子100岁，走出来仍是龙行虎步，气势非凡。

他一个人，就见证了武师江湖的兴衰。

06

2022年，元奎去世。他是“七小福”之一，洪家班的骨干，执导过《方世玉》《赌圣》等经典影片。

此时距离那个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上世纪90年代后，香港电影产量骤减。电脑特效逐渐普及，替代了高危实拍。动作片的审美从“硬桥硬马”转向以美感为主的浪漫武侠风格。

港产电影数量下降，观众口味变化，龙虎武师逐渐被拥有更多安全保护措施的专业特技演员替代。

现在还被叫做“龙虎武师”的这批人，都已经六七十岁。他们少数还活跃在电影行业，大多数已退隐，逐渐被观众遗忘。辉煌时期的武师收入可观，每天好几个剧组赶工，人人开豪车。但他们大多没受过良好教育，不善储存财富，一旦受伤不能拍摄，也没有其他谋生技能。

能“全身而退”已是幸运，晚年大多伤病、穷困、潦倒。

钱嘉乐在香港坚持培养新一代动作演员，但愿意入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收入不稳定，风险极高，谁愿意拿命换钱？魏君子认为，香港武行的唯一出路是把经验、技术嫁接到内地电影工业，建立新的工业化流程。

2021年8月28日，魏君子导演的纪录片《龙虎武师》上映。在2017年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春茗上，魏君子看到许多当年的龙虎武师。虽然年纪大了，但傲骨和霸气仍在。那一刻他决定，要把这些人的故事拍下来。

电影由刘德华亲笔题写片名，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发起制作。魏君子用两年多时间访问了近百位香港武行前辈——洪金宝、成龙、袁和平、程小东、甄子丹、徐克、刘伟强、元华、元武、谷轩昭、梁小熊、火星，首次全方位揭秘香港龙虎武师长达70年的风云变幻。

豆瓣评分8.3，口碑极高。

但排片极少，票房不足百万。

拍摄过程极其艰难。魏君子最初打算找专业团队，但费用太贵，只能自己带着几个发烧友兄弟凑钱启动，“打游击”式拍摄。从2017年春天开始筹备，断断续续拍到2019年。因为制作周期太长，最终定剪时片中好多人物结局都发生了改变，有人离世，有人患上老年痴呆症无法接受采访。

多少历史的亲历者，都已经无法开口。

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往事，都只能埋葬在时光的尘土之中。

只能说，那个真刀真枪拿命搏杀的时代，真的是一去不返了。

07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元华还能翻跟头吗。

他笑了笑，说：“能翻，眼皮能翻。”

元华是“七小福”里功夫最好的一个，翻了一辈子跟头。后来靠《功夫》里的包租公被年轻人记住。七十多岁了，元华还在拍网大，什么戏都接。

没办法：“有工就开，唔好俾自己停落嚟。”

成家班的火星从六七十年代一路做到今天，满身伤病。他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你做了还没死，大哥就来了。”

大哥红了，成了顶流，武师们却散落在时光里，一身伤病，无人问津。

如今，那些还能动的武师还在拍戏。

有的在网大里继续摔打，有的在内地剧组做武术指导，有的在香港开馆授徒。钱嘉乐在香港坚持培养新一代动作演员，袁和平还在拍《镖人》，甄子丹还准备继续演叶问。那些打不动的呢，就只能待在家里，看着电视机里重播的老电影，看自己年轻时候从七楼跳下去的样子。

龙虎武师的时代结束了。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也结束了。但那些用命换来的镜头，永远留在了胶片里。

当我们刷抖音时，看到那些粗糙的画面切片，看到年轻的成龙从钟楼跳下，看到洪金宝从七楼滚落，看到杨紫琼在飞驰的车上翻滚，应该记住那些画面背后是一群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人用血肉之躯撑起了一个时代。

他们用自己的伤口、血泪、病痛，铸就了一个大明星的闪光。

而当港片时代的大幕合上，他们只能黯然转身，默默无闻的离去。

《无间道》里曾志伟讲话，“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这么认为……”

然而时代里闪光与寂寞，大概并不同意这句话。

被仰望的星辰，好像永远会在舞台上、时间长河里发光。被遗忘的伤痕，却只能在一曲唱罢后，独自揩泪，继续为生活奔忙。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总有人想做人上人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