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砖无言,史迹有声
——岳州府砖钩沉
陈波
六百多年前,一块块烧制精良的青灰色城砖,从洞庭湖畔的窑火中诞生,沿长江而下,最终砌入大明王朝的心脏——南京城墙。它们大多长40厘米、宽20厘米、厚10厘米,看似平凡无奇,却在砖身两侧留下了清晰的铭文:“岳州府提调官同知皇甫从龙”“临湘县提调官县丞张桂”“平江县知县潘惟亮”……这些文字,不是工匠的闲笔,而是一个庞大国家严苛管理制度的印记,更是岳州府(今岳阳市)古代窑业辉煌历史的无声见证。

明初南京古城墙城砖有“皇甫从龙、张桂”等铭文
奉天承运:
高墙起金陵,岳州奉砖令
元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尚未称帝的朱元璋接受儒士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建议,开始大规模营建南京(时称应天府)城墙。明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称帝后,城墙工程全面铺开,其长度、规模、坚固程度均为历代之最。为保证城砖质量与产量,朝廷调动了长江中下游五省(江苏、江西、安徽、湖南、湖北)约170个县市、近百万工匠参与烧造,历时28年之久。可以说,南京明城墙是“长江上漂来的古城墙”。其城砖规格严格控制,长宽高比例大致为4∶2∶1,每块砖重约20公斤,质量要求达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的标准。

湖南境内的长沙府、岳州府、宝庆府等,因临近湘江、洞庭湖水路,运输便利,且拥有悠久的窑业传统,成为南京城墙砖的主要供应地之一。岳州府下辖巴陵、平江、临湘、华容、湘阴等县,境内的黏土质量优良,加上有唐宋以来岳州窑的烧造基础,被朝廷指定为“官置民烧”的定点产区。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明初均工夫役在湖广地区采取了一种特殊的组织形式——均工夫和民夫并未赴京造城,而是不离故土、就地设窑制砖,这正是“官搭民烧”模式的实质。
物勒工名:
一砖载责链,千古验生死
在今天南京城墙博物馆和中华门、玄武湖等段城墙的铭文砖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岳州府砖上刻印的多级责任人信息。南京城墙博物馆有一个由700多块城砖组成的展厅,几乎每块城砖上都有铭文——烧造场地在哪里,操作的工匠是谁,造砖的管理者是谁,甚至督造的府州县官员是谁,全部可以“溯源”。这正是中国古代的质检制度之一——“物勒工名”责任制。

每一块城砖的铭文,通常自上而下分为府、县、基层三级。府级:岳州府的“提调官”——通常是同知、通判等佐贰官,负责统筹本府烧砖任务。如“岳州府提调官同知皇甫从龙”即为一例。县级:各县的知县、县丞、司吏。如“平江县知县潘惟亮”“临湘县提调官县丞张桂、司吏雷溥”等。基层:包括“总甲”“甲首”“小甲”“窑匠”“造砖人夫”。这里既有基层管理人员,也有具体操作的工匠和民夫。一旦城墙出现质量问题,朝廷可根据砖上铭文逐级追责,直至惩处相关责任人。这种制度在建筑史上极为罕见,它确保了南京城墙历经六百年风雨甚至经受太平天国战火和日军炮击后,主体依然坚固。正如民谚所谓“青砖认主,生死记账”,每一块砖都成了一份“生死契约”。
窑火映洞庭:
官窑遗群现,湖湘烟未冷
岁月流转,南京城墙上的岳州府砖静静伫立,而它们在洞庭湖畔的“出生地”,却一度湮没于荒野草木之中。直到近年,考古工作者在岳阳地区陆续发现多处明初官砖窑遗址,才让这段烧造历史得以重见天日。

岳阳市城区内古青砖城墙遗址
君山区许市镇官窑遗址群:这是目前岳州府境内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明初官窑群。窑址分布在许市镇白浪湖与横垱湖沿岸的平缓丘陵与低矮山岗地带,地属崇庆、高新、横山岭三个行政村,窑堡数量超过百座,分布范围长达3公里,呈三层水平状排列,蔚为壮观。
该遗址最早发现于20世纪60年代初,2009年在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中正式登录,2010年南京市城墙管理处会同岳阳市文物部门进行了全面鉴定,认定其确系明洪武年间烧制南京都城城墙砖所留下的“官置民烧”窑址群。至2018年,考古调查已发现单体窑与窑群共47处,窑体多为圆形竖穴结构,穹窿形顶,窑腔直径约2米,窑床、火塘、烟道保存完整。尤为珍贵的是,考古人员在遗址所在地发现了总甲石继先、甲首金受七等相关宗谱,其中《金氏族谱》明确记载了金氏家族世代为窑匠、参与南京城砖烧造的事迹。
这不仅填补了文献记载的阙失,还首次找到了南京明城墙砖文中有关“民”的文献记载,对研究明初均工夫役制度中“总甲、甲首、小甲”等基层建制形式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与文献资料。2010年,岳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横垱湖畔清理发掘了五座砖窑,出土了带有“洪武十年月”铭文的标本以及“岳州提调官”铭文标本。
岳阳县麻塘镇古砖窑遗址:该遗址中一座古窑宽超过3米,顶高近4米,是当时少见的大型官窑。围绕窑址的墓葬群和作坊区总面积超过9500平方米,说明这里不仅是一处窑场,更是一个集烧造、生活、管理于一体的官砖生产基地。
岳阳县八仙桥明代古窑址:在此处出土的铭文城砖上,刻有“岳州府提调官同知皇甫从龙”“甲首何仲□”等字样,与南京城墙上的铭文完全一致。这为确定南京城砖来源提供了直接证据。
湘阴县斗笠铺窑址:斗笠铺窑址面积约1.25万平方米,文化堆积厚达1.8米。虽然该窑址主要生产日用陶器和瓷器,但它的存在印证了岳州地区从唐代以来“岳州窑”传统的延续。正是这种千年的窑火不熄,才为明初大规模烧造城砖提供了技术保障。
值得补充的是,自1998年以来,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研究人员结合各地城墙砖文提示,对江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的十余处砖窑遗址进行过考察。君山砖官窑遗址在这些珍贵的窑址中十分突出,是迄今为止原湖广地区(今湖南、湖北两省)范围内唯一被发现且保存完整的明初南京城墙砖烧制遗址,其原真性完整铭文是无法替代的历史文献。2019年,该遗址被湖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近年来,南京电视台《南京》栏目组等媒体多次赴君山区拍摄明代官窑遗址,探访铭文砖上有关“石继先”“金受七”后人和宗谱原件,该遗址与南京城墙捆绑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工作也在积极推进中。
郡县皆曾与:
铭文各邑名,旧影共潮生
岳州府下辖各县在这场国字号工程中,均承担了具体的烧造任务。今天散见于南京城墙、地方博物馆以及民间收藏的铭文砖,记录了它们的名字:
巴陵县:作为历代岳州府治所在地,巴陵县既是组织烧造的核心,也是征调民夫、管理窑务的枢纽。1923年,民国政府因财政困难,曾拆卖巴陵县城墙砖,其中不乏明代旧砖,可见本地城墙也使用了部分当时烧造的城砖。
平江县:砖文“平江县知县潘惟亮”表明,知县亲自担任“提调官”,足见重视。平江县至今仍有86家砖瓦制造业的档案记录,可视为古代窑业的近代延续。据清同治《平江县志》记载,平江城在唐代先后筑土城,五代后唐改昌江为平江县时“城仍之”,至宋代“城仍旧”,元代升县为平江州,城郭沿用。明代洪武初年改州为县后,成化八年(1472年)知县刘庭“创筑”城池,开启明代首次大规模筑城;正德七年(1512年)分巡佥事陈良珊与岳州府同知闾铠“筑东西南三面城基”;隆庆元年(1567年)分巡副使施笃臣与知县夏子谅“劝谕绅士、富户修筑”,最终城墙周长六百余丈。这些记载与南京城墙上的平江县砖互相印证,足见其悠久的城砖烧造传统。

清嘉庆《平江县志·秩官》载潘惟亮史料
临湘县:砖文“临湘县提调官县丞张桂、司吏雷溥”,县丞为主管,司吏具体经办,层级分明。而此铭文的存在,恰与临湘本地的城垣建设相呼应。据清同治《平江县志》所附城池记载,临湘县旧无城,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知县唐绢始筑土城,此后历经成化十八年(1482年)知县罗俊、弘治十六年知县黄嵩相继修整。直到万历三年(1575年),巡抚都御史赵贤提议修建砖城,由同知韩希龙、知县陆勋“甃砖垒石”具体负责,建成后城墙周长六百二十八丈,高一丈六尺五寸,设有平湖、盘山、瞻岳、望江四座城门,完成了从土城到砖城的历史性转变。南京城墙上的临湘县铭文砖,正是这段历史在更早岁月里的投影。
华容县:在长沙等地发现华容县制造的城砖实物,在岳阳团湖发现的明代城墙铭文中亦出现了“华容县提调官县丞董思名、司吏芦祐”等记载,其中部分砖铭注明为洪武十七年(1384年)。明代文人孙宜(华容人)曾作《皇砖叹》,诗中写道:“黄湖山前余古窑,开山设廨临江皋。千夫抟埴众牛踏,泊官点阅闲吏劳……”以文学之笔记录了烧砖民夫的艰辛,感人至深。这首诗歌是明代文学史上少有的正面记录南京城墙砖烧造役夫生活的第一手文本,其史料价值可与考古发现互相印证。
湘阴县:既是南京城砖供应地,也是古代“岳州窑”的核心区域。湘阴境内自汉晋至宋元的窑址密布,青瓷、青白瓷曾远销海外。明初转而烧造城砖,可谓“窑火易品,匠心未改”。
方砖有余响:
无声即史书,回音绕故城
岳州府砖的意义,远超一块建筑材料的范畴。它们是明初中央集权与地方动员能力的物质呈现,是“责任到人”制度思想的实物档案,也是洞庭湖区古代窑业巅峰时刻的见证。更为重要的是,这些铭文将无数普通人的名字——从知府皇甫从龙到不知名的小甲、窑匠、造砖人夫等——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他们没有自己的传记,甚至生卒不详,但那一块块从窑火中取出的青砖,便是他们存在的证明。每一道铭文,都是一段被刻进黏土的生命。

明隆庆《岳州府志·秩官年表上》载皇甫从龙名录

明隆庆《岳州府志·宦迹列传》载皇甫从龙史料
其实,不仅仅在南京城,还有当今的原武昌府城遗址、原长沙府城墙遗址,均发现有明初岳州府所产的焰柴窑烧制的青砖。今天,当岳阳游客站在南京城墙下,用手指轻抚“岳州府”三个字时,仿佛能感受到六百年前那来自洞庭湖畔的窑温。砖无言,史有声——那声音:是窑匠的号子,是运砖的桨声,也是一个大国初创时,千千万万普通人无声的脊梁。
更新时间:202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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