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冬天，一个女人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她已年过半百，在上海深居简出多年，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这个人叫陈洁如——三十年前，她早年与蒋介石有过一段婚姻，出入黄埔军校，被人称作"校长夫人"。

如今她进京，不是探亲，也不是应酬，只为了救一个人：她的女婿陆久之。

陆久之此时被关在狱中已经六年。

她要去见的人是周恩来，希望能够推动这件事得到核查。

一段被时代切断的婚姻

要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得从1919年说起。

那一年，陈洁如随家人迁居上海，经人介绍结识了国民党要人张静江的续弦朱逸民，由此得以进入张府的社交圈。也就是在张府，她第一次见到了蒋介石。

陈洁如当时年纪尚幼。1921 年 12 月 5 日，二人在上海成婚，成婚时陈洁如年仅十五岁，从此以"蒋夫人"的身份出入各种场合。

1924年，黄埔军校在广州成立。蒋介石任校长，周恩来担任政治部主任。陈洁如作为"校长夫人"，出入黄埔的各种社交场合，与周恩来等人就此有了正式往来。

周恩来称她为"师母"，这不只是一句客气话，是那个年代官场与军队里约定俗成的称谓，也是陈洁如与周恩来之间那段旧识关系的起点。

1925年，陈洁如经何香凝介绍，收养了一名女婴。蒋介石亲自给这孩子取名——蒋瑶光。这个名字，后来成了联结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一条线索。

然而这段婚姻只持续了六年。1927年，蒋介石决意迎娶宋美龄，为此安排陈洁如以"出国留学"为名赴美，实为变相分离。

蒋瑶光随母漂洋过海，被带到了异国。蒋陈二人于1928年正式离婚，蒋瑶光也随母改了姓，从"蒋"改回"陈"，称陈瑶光。这段姻缘也就此终结。

1933年，陈洁如自美返沪，把陈瑶光接回身边抚养。母女二人在上海过起了相对低调的生活，与政治渐渐拉开了距离。陈洁如大概没想到，她早年在黄埔时期的旧识渊源，多年后会在一个节骨眼上突然派上用场。

"白皮红心"——陆久之的潜伏生涯

陆久之，1902年生于湖南长沙一个官宦家庭。

父亲陆翰曾任孙传芳五省联军军法处处长，是那个年代标准的官僚出身。但陆久之自己走了另一条路。少年时赶上五四新思潮，受进步思想影响，志不在仕途功名。

1924年，他赴上海处理父亲身后事，在那里接触到更多进步力量。

1926年9月，经中共党员徐梅坤介绍，24岁的陆久之正式进入周恩来领导的上海地下总工会秘书处，担任联络员。从这一天起，他踏上了一条要走二十多年的隐蔽之路。

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白色恐怖笼罩上海，中共地下工作的风险骤然升级。陆久之受组织派遣，以调查员身份打入国民党"工会统一委员会"，在复杂环境中搜集情报。

就在那段时间，他获取了特务即将抓捕陈赓、向忠发的线报，及时传送出去，两人因此脱险。同期，他还经蔡叔厚介绍，正式加入中共地下组织，冒险渗透进陈群、杨虎掌控的特务系统。

1929年，日本共产党总书记佐野学自苏联返日，途经上海时需要掩护。周恩来亲自指派陆久之负责，佐野学以"师生"名义住在陆宅，前后一个多月。

事情不久后走漏风声，陆久之被迫出走日本，就读于日本铁道学院与早稻田大学，同时兼任《申报》驻日特派记者，继续为共产国际情报局工作。

抗战爆发后，陆久之回到上海，以经营舞厅、信托公司为掩护，在日伪、军统与中共之间周旋。他向重庆、盟国及中共传递日伪秘密情报，同时为新四军输送被封锁的物资。

其间，他曾被日本宪兵队拘捕，坚不吐实，最终脱身。1945年，他创办《改造日报》，出任社长，身份又多了一层掩护。

后来，经王芃生介绍，陆久之进入军统控制的国际问题研究所上海站，从内部为中共收集情报。表面上是军统外围人员，实则是我方安插在敌方体系内的地下工作人员。这样潜伏工作的状态，他维持了二十余年。

1946年圣诞节，陆久之与陈瑶光（即陈洁如的养女蒋瑶光）在上海结婚，陆久之44岁，陈瑶光22岁。

证婚人是汤恩伯，陈洁如以蒋介石当年留下的一块金壳怀表相赠。这桩婚事，让陆久之多了一个身份——蒋介石的女婿。

策反汤恩伯，以及随之而来的牢狱之灾

1946年，陆久之经汤恩伯任命，出任第三方面军少将参议。这个职位让他得以长期在汤恩伯身边活动，既方便安插人员，也便于传递关键情报。

汤恩伯信任他，一来是念及陆久之父亲陆翰的旧恩，二来是碍于他特殊的社会身份，不便深究。

1949年春，上海解放前夕，中共华东局将一项高难度任务交给了陆久之——策反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如果能够争取成功，有望减轻上海面临的战火破坏。

陆久之接了这个任务，直接住进汤公馆，连日与汤恩伯周旋。两人有旧情，谈得进去。汤恩伯在那段时间里态度出现了松动，一度似乎有所动摇。

然而变故突如其来。蒋介石携蒋纬国突然抵达上海督战。蒋纬国意外介入此事，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汤恩伯在蒋家父子的压力下迅速转向，策反行动被迫中断。

陆久之因身份特殊，汤恩伯在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没有对他动手，陆久之得以脱身。这是他潜伏生涯中一次分量极重的任务，最终功败垂成。

上海解放后，陆久之的革命身份本应得到确认。

1955 年，潘汉年、杨帆案爆发，此案后来被认定为历史错案，不少人员受到牵连，陆久之也因此被捕入狱，被以反革命、汉奸罪名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二十余年坚守隐蔽战线，却蒙受冤屈入狱。那段日子里，妻子陈瑶光独自苦苦支撑，静待案情转机。

转机，最终出现在陈洁如那里。

西花厅的求情，与迟来三十年的平反

陈洁如自美返沪后，一直过着低调的生活，深居简出，与政治保持距离。为了女婿的案子，她打破了这种状态。

1961年底，经中共中央统战部邀请，陈洁如从上海北上进京，在中南海西花厅面见周恩来。这是两人相隔三十多年后的重逢。周恩来见到她，仍以"师母"相称。

陈洁如在这次会面中，向周恩来陈明了陆久之的情况，说明他不是汉奸，他长期为中共工作，这是她知道的事实。周恩来随即承诺过问此事，并亲自调阅卷宗，核查陆久之的真实身份与潜伏经历。

早年黄埔时期相识的这段渊源，推动了这起案件的核查工作。

1962年，陆久之获释，恢复了部分名誉。同年，陈洁如也获准移居香港。她为女婿奔走的那段路，到此算是有了结果。

1971 年，陈洁如在香港逝世，终年65岁。

1978年后，“潘扬事件”得到平反昭雪，陆久之也被宣告无罪。

1983年，陆久之前去香港探亲，其妻子女儿都劝他留居香港，共叙天伦之乐。当时他尚未经法院平反，组织上希望他速去速回。

可陆久之执意要返回上海，他说：“我十几岁接触共产党，追随周总理，为革命出生入死，奔波了半个多世纪，现在行将就木，要我再背叛自己的理想，这是决不可能了。”

1984年3月12日，上海市政协第六届五次常委会增补陆久之为委员。次年初，有关部门才正式宣布为陆久之彻底平反。

1996年，经中共中央组织部批准，陆久之享受副市级离休干部待遇。这份待遇，是组织对他二十余年隐蔽战线工作的正式认可。

2008 年 2 月 12 日，陆久之在上海逝世，享年 106 岁。他亲历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一生走过百年风雨，见证时代巨变。

他的名字长久隐匿于史料深处，不见宏大传记，少有公开传颂。可他当年在隐蔽战线的奉献，历史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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