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下,共此一轮家国月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已经挂满了红。风过时,熟透的红枣会簌簌落下来,铺上一地。挑一颗咬下去,北方秋天特有的甜意便裹着记忆扑面而来,齿颊留香。

抬头,是那轮初升的月,先是怯怯的,像一枚被晚霞染了胭脂的印章,渐渐地,胭脂褪去,成了一面白玉盘,温润地悬在黛青的天幕上。

我想起敦煌的月。那年在莫高窟,也是中秋,月从鸣沙山后爬上来,大得惊人,像是被那些洞窟里的佛像托举着,缓缓地、庄严地升起来。月光照在九层楼上,把那飞檐翘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像是飞天飘落的衣袂。我忽然想,千百年来,有多少人在这月下走过?有西行的商旅,在驼铃声中望月思乡;有东来的高僧,在梵音声里对月参禅;还有那些画工,在幽暗的洞窟里,借着月光描摹他们心中的佛国。他们或许不知道,他们留下的,不只是壁画,更是一个民族对美的执着、对永恒的追问。

月还是那轮月,可看月的人心境不同,月也不同。张若虚在江畔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是一种邈远的哲思;李白在花间“举杯邀明月”,那是一种孤独的浪漫;而杜甫在战乱中望月,想的却是“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那是一种切肤的痛。诗人们已经把月写尽了,可我们仍然在写。因为,月不只是月,它是我们情感的容器,望月、咏月,是我们把思念、忧愁、希望,都托付给它的一个古老的仪式。

中秋夜,我也在望月。我知道,在千里之外,有许多年轻的军人也在望月。他们也许正站在荒凉的戈壁上,或是遥远的岛屿上,月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们的身后,是万家灯火,是这个古老国家最温暖的底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家国”。家是那轮月,国也是那轮月;家是桌上的月饼和桂花酒,国是那绵延的疆土和千年的文明。当我们说“天涯共此时”的时候,不只是共一轮月,更是共一种情感,一种血脉里的认同。

这一轮月亮啊,你照过屈原的江畔,照过苏轼的赤壁,照过戍边的将士,也照过归乡的游子。你照着我,照着我们所有人。你是一面镜子,映照着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你是一根线,把家与国、古与今,都串在了一起。

我站起身,回屋拿了纸笔,想写点什么。可想了半天,只写了一句话:枣红月明,心安处是家国。

写完,我把纸折成一只小船,放在枣树下。月光洒在上面,像是给这只小船镀了一层银。夜风吹过,又有几颗熟透的枣子落下,落在那只纸船旁边,像几粒相思的红豆。我想,明天一早,枣子或许会被人捡走,纸船会被风带走,带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可我知道,无论它飘到哪里,都会带着今夜枣的甜、月的明,去赴一场跨越千年与万里的家国情。

(作者 安瑞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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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9

标签:美文   枣树   望月   江畔   纸船   枣子   洞窟   月光   莫高窟   梵音   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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