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老来半日闲

作者/冰山雪峰

　　到年就七十了，年轻时候当过兵，一身戎装守过岁月，后来转业到政府机关，大半辈子又耗在了案头。军营里讲令行禁止，机关里重行文分寸，写材料、拟汇报，一字一句都要掂量，半点随性不得。如今退下来，又有病魔缠身，身子早不如当年硬朗，反倒更懂得惜取眼前这点安稳。褪去戎马与公务的两层尘劳，日子慢慢沉下来，落进柴米烟火、家常温柔里。

　　我的日常，再没有紧急的号令，也没有等着送审的文稿。晨起慢慢下楼，逛一趟菜市场，挑几样新鲜菜蔬，心里先惦着老母亲的口味。走几步便要缓一缓，不敢像年轻时那样大步疾行，病痛不饶人，凡事只能量力而行。回家拾掇食材，生火做饭，三餐烟火，徐徐料理。饭罢，就坐在老娘旁边，听她一遍一遍讲旧事。这些话我听过许多回，也不打断，静静陪着。人到老，身上又带着病痛，才晓得孝顺原不必多么轰轰烈烈，肯耐下心，陪着老人家消磨这细碎时光，就够了。

　　家里琐事安顿妥帖，周遭静下来，我便拿一只普通玻璃杯沏茶。不必追求紫砂雅器，普通茶叶，沸水冲开就好。看着蜷着的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沉浮，心里有所触动。从前在部队，负重行军，处处紧绷；转业之后伏案经年，神经一刻不敢松。到老了，还要日日和各种病痛周旋，半生担子一重再重，难得有片刻松快，就像这茶叶，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窗外的喧嚣照旧，街上人声、孩童嬉闹、断断续续的施工声响，一一往耳朵里钻。只是这些嘈杂，已经搅不动我的心神。我坐着，不赶什么，不争什么，这样一段时光，我私下叫它“闲”。　　

　　世人多误会这个闲字，以为清闲便是懒，是不肯出力。年轻时当兵、在机关忙碌的时候，我也曾这么想。走过半生，又长久和病痛相伴，才慢慢读懂古字“閒”的意思：门内藏着一弯月。闲，从来不是无事可做，而是有事要做，心却不被事情捆得死死的。　　

　　我每天买菜做饭、陪着老母，手上一直有活。只是不再有军营里的急令，也没有机关里催办的时限，加上身子受病痛牵制，凡事从容，快慢由自己拿捏。当年在部队，令出即行，容不得迟疑；后来伏案写公文，字字是责任，不敢有疏漏。如今操持家事、侍奉老母，是本分，是心安。这份心境，是岁月教我的，也是病痛教我的修行。

　　闲来读古人文字，最偏爱东坡。他一生颠沛，贬在黄州的夜里，月色入户，便欣然起身去找张怀民。旁人都忙着奔前程，只有他们两个落魄人，愿意在月下走走。从前我读，只觉文字好看，如今一身沉疴，历经戎马与公务两重劳碌，才生出真切的共鸣。大半辈子，要么听号声赶路，要么埋首文稿，很少抬头好好看看天上月色。到老方才明白，山河风月本无主人，谁心里留得出闲情，谁就能领受。

　　年少不懂“偷得浮生半日闲”。转业刚到机关那些年，材料一摞接着一摞，常常忙到天黑。那一点松弛，都是从繁重差事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来得不易，所以记得牢。

　　到老才读懂陶渊明。身在人境，照样可以听不到车马的喧扰。清静不必远赴深山，就在这一方小屋，灶台旁边。心定下来，闹市也如同深山。王维那句“人闲桂花落”，我常常默念。心里慌、肩上压着事的人，是听不见这般细微动静的。　　

　　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只做那些“有用”的事。年轻时在部队守一方安宁，转业后伏案履职，都是分内担当，笔和脚步都要向着责任。那些年写字，全是公家文稿，讲究规矩、口径，从来不是写给自己的。

　　现在身子好些的时候，就拿起手机敲几句碎话。乏力了便停下，绝不硬撑。不图发表，不盼别人点赞，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写过往的军营岁月，写机关案头的晨昏，写眼下的烟火，写和病痛相伴的日子。旁人看这些文字没有用处，于我，却是晚年一桩痴心的乐事。

　　还是这一支笔，心境早已两样。从前执笔，或是书写军令文书，或是草拟公务材料，为履职尽责；如今敲字，只为安顿自己。日子流水一般说走就走，能留下几行字句，也算给寻常光阴落一个小小的款。

　　闲，要有本分托底。唐寅说“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我很认同。清闲不是甩手躲事。先把该担的担起来，好好照料老母，打理家事，问心无愧，余下的才算是闲。病痛来了，安心静养，不强撑硬扛，也是本分。

　　我把闲分作三层。身子歇着，心里还在反复盘算，是空洞；刻意摆样子、附庸风雅，是假闲；手上该做的事不推，明知身有疾患，却不被病痛困住心神，烟火之中仍留得住一点山水心意，才是真闲。　　

　　到老，不想刻意装出隐士模样。只求在柴米琐事之间，在病痛给的喘息间隙，给自己留一小块地方。一杯清茶，几行碎字，老母平安，屋内安稳，就足够。

　　茶凉了，可以再续；话说尽了，便默然静坐。当过兵，坐过机关，到老又与病痛相守，半生奔波，总算拾得这半日清闲。

　　夜夜都有月色，处处皆有清风。走了这么远的路才懂得，最好的余生，不是躲开红尘，而是身在红尘，心底留一份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