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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陈燕文

【按: 下文是雷米·埃雷拉（Rémy HERRERA）所著《古巴人民的历史（1492年至今）：社会、经济与政治视角》（A People’s History of Cuba, 1492-Present: Soci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Perspectives）最后一章的摘要，说明古巴在革命后从20世纪60年代至近年，如何、为何能在重重困难中维持令人惊讶的经济与民生成果。

本书英译版于2024年由全球大学出版，作者雷米·埃雷拉是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曾先后在经合组织和世界银行任职，目前在索邦经济中心指导博士生，同时也是全球大学创始成员和国际危机观察中心成员。作者在文末分析了古巴社会未来发展的机遇与挑战。然而，成书时隔两年，今天的现实是，帝国的军事和金融霸权在全球范围加紧掠夺，继委内瑞拉后以古巴为打击对象，古巴社会这一革命奇迹危如累卵，全球支持者更需致力于对抗霸权扩张，以期延续这一弥足珍贵的存在。】

雷米·埃雷拉（Rémy HERRERA）

古巴社会困境的根源
21世纪20年代初，受新冠疫情及全球危机冲击，古巴与多数拉美和加勒比国家一样陷入严重经济困难：通胀加速，民众生活愈发艰难，连三餐和基本必需品都难以保障，游客却往往只看到表面。诚然，我们不否认古巴内部也有问题：部分困难与地方生产单位在管理、效率、生产力、资源利用和适应市场需求上的不足有关；但若脱离古巴在霸权体系强加的禁运下窘迫的总体环境，就无法把握其真正成因。淡化美国单边制裁给古巴人民造成的剥夺与苦难，既不客观，也不公平。

禁运：人民的噩梦
古巴物资短缺的罪魁祸首不是社会主义，而是帝国主义通过禁运发动的“不宣而战”。一个国家若遭世界最强军事强国长期封锁，其人民生活会遭受何种打击，不难想见。古巴人民为抵抗美帝政府付出了巨大代价；即便巴拉克·奥巴马曾承认禁运对美国来说是失败的，它对古巴人民造成的痛苦却是真实而长久的。与此同时，革命政府为保护最弱势家庭而实施的社会政策，尤其是通过“供应册”libreta 低价分配食品，也使更多产品退出一般市场，拉大了可自由销售商品与流通货币之间的差额；海外侨汇则进一步增加了压力。

困境中寻求发展 成绩斐然
尽管障碍重重，古巴社会进步并未停止。根据世界银行统计——没有人会怀疑世界银行偏袒古巴政府——在1960年至2020年间，古巴在预期寿命和婴儿死亡率上已追平并在近年超过美国，20至24岁人群死亡概率的对比也同样鲜明。这反映的正是两种社会选择：一边是建立在合作与团结基础上的较平等、较和谐的社会，另一边则是极端不平等、充满暴力与竞争的社会。
更令人惊讶的是，古巴在苏联解体后的严重危机与复苏之后，过去二十年仍取得相对突出的经济表现。与波多黎各、多米尼加共和国等邻近经济体相比，古巴在2000年至2020年间展现出更稳定的增长韧性；与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哥伦比亚、萨尔瓦多乃至常被视为新自由主义标杆的智利相比，其GDP或人均GDP表现也显示出不容忽视的成绩。

坚持集体利益优先
古巴革命政府拒绝把私人利润最大化当作目标，拒绝靠加深对工人的剥削或破坏生态来换取增长，而是试图把经济繁荣、社会福祉与环境保护统一起来，以深化社会主义道路。即便国家必须增强对外国直接投资或旅游业的吸引力，也必须以集体利益优先、保护本地工人权利、维护社会同质性和长期可持续发展为前提。过去三十年里，失业率下降、重新造林、较低的温室气体排放、宽带接入增长等，都说明古巴在社会、生态和技术层面的成果。

在长期禁运和外部冲击下，古巴人民承受了沉重代价，但这种代价由全体共同分担，而不是像许多南方资本主义国家那样主要压到穷人头上、任由富豪继续攫取财富并垄断信息。古巴仍在捍卫多数人的集体利益，其内部优势也十分明显：社会组织化与协调程度高，群众组织活跃，人民文化素养和政治意识较高，这些都构成了其在危机中维持韧性的基础。
古巴人民已经表明，即便今日全球资本主义在高端金融统治和衰退中更具破坏性，他们仍坚持做自己制度和集体未来的主人。与此同时，古巴并不孤立：它与南方、东方、中国和俄罗斯的合作，以及它在世界进步力量中享有的声望，都是重要支撑，也是其继续前行的重要外部条件。

政府侵犯人权?
人权问题不能被轻率对待，更不能被工具化。所谓“古巴侵犯人权”，在作者看来，是美国针对该岛国的恶意意识形态武器。问题在于：这样一个依靠海外军事基地维系霸权、长期延续不公秩序、充满内外暴力、种族主义、社会不公、环境破坏和浪费、扶植独裁、输出战争、恐怖与腐败的国家，有什么资格充当“人权”法官？
相反，在古巴，革命使人民摆脱贫困；没有人被剥夺医疗和教育；没有儿童因饥饿而死、流落街头或沦为童工；社会、种族和性别不平等被消除到他处难及的程度；人民赢得了广泛权利；工人参与社会项目战略制定；所有人的人身安全受到严格保障。按照美国法学家协会主席的话说，这个国家“没有人口失踪，没有谋杀，也没有酷刑”，这一判断极具分量。

雷米·埃雷拉在南南论坛上进行分享

古美冲突的性质
反古巴宣传之所以如此恶毒，还因为两国冲突不能简单理解为东西对抗，而必须放回古美双边关系中来看。也正因如此，苏联解体后冲突仍持续，美国对古巴的敌意也明显不同于其对越南或中国的态度。人权从来不是美国外交真正的尺度；它对1959年前那个听命于华盛顿、残酷镇压反对者的古巴独裁政权，也从未认真追究“人权”。双重标准之所以特别指向古巴，是因为古巴社会主义革命本身就是美国建制的噩梦。

在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背景下，古巴之所以能恢复经济、守住社会主义制度并让社会需求压倒个人利益，根本在于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国家仍发挥保障者作用：它维系了应对灾害、国际市场波动、外部供应中断和禁运所需的组织能力，也保留了社会共识、民众协商和渐进改革，使改革始终处于可控范围内。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古巴开放了一定市场空间，至今仍未退回资本主义。2021年8月，古巴允许私营部门设立微型、小型和中型企业，但因其可能吸引侨资、扩大外国直接投资和私人占有生产资料，当局始终严密监控。

从美国角度看，最令其不安的，正是这样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距离其海岸如此之近。它既显示全球化资本已失去对其势力范围关键部分的完全控制，也证明资本主义之外的道路仍然存在。正因如此，历届美国政府都坚持孤立古巴；但它们始终没能摧毁古巴革命的群众基础及其国际支持。

投资发展与社会公平取得平衡
外国直接投资（FDI）和合资企业确实受到鼓励，尤其是在自由出口加工区；它们会带来资本的自主流出，也可能冲击劳动关系稳定。但国家仍保护工人权利和工会作用，并尽力限制收入差距，同时严厉打击腐败，以至许多外国商人都明白，在古巴不能像在某些南方资本主义国家那样靠收买官员牟利。
来自国外的汇款一度加深了不平等，也冲击了革命价值观；然而，国家坚决堵住国内私人资本积累的道路。个体经营虽被允许，农产品市场也已开放，但国家并不允许由此形成通过雇佣劳动扩张资本的机制。绝大多数消费品仍通过食品卡、工农食堂、学校医院集体供餐和自给等渠道低价供给全民，因此所谓“自由”市场只占很小部分。也就是说，古巴虽然不得不容许市场机制推进，却成功使其服从于人民利益；因此，目前并不存在向资本主义过渡的问题。

发展前景 机遇与挑战
2018年4月18日当选共和国主席的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贝穆德斯（Miguel Díaz-Canel Bermúdez）表达了巩固社会主义革命的意愿，但古美关系前景仍不确定：奥巴马时期一度缓和，特朗普时期降温，拜登政府则态度暧昧。与此同时，古巴与中国、俄罗斯日益稳固的联系，以及依托哈瓦那以西马列尔特区和集装箱港口而可能形成的区域贸易枢纽作用，又展示出真实的发展机会。不过，古巴既要准备美国进一步收紧禁运、阻碍其接触国际资本，也要为未来关系改善做准备，因为后者虽可能带来明显好处，却同样暗藏陷阱。

结语
为了巩固发展，古巴必须使社会主义计划的目标、工具和机构现代化，尽快重新界定发展战略，使革命继续掌控与新经济引擎相关的不利因素，让国家结构适应有生命力的生产力的崛起，走向知识密集型、现代化、以内生发展为基础的生产体系，并转向高附加值技术出口，而不是依赖资源型出口，哪怕它拥有世界前列的镍储量。在此基础上，坚持社会主义，重申平等、正义与团结原则，并把经济增长尽量同国家主权、社会文化发展、最大程度政治参与及对自然的保护结合起来，才是革命未来成功的前提。

恢复古美关系正常化固然迫切，但前提必须是绝对尊重古巴的独立、革命政府的合法性和人民主权，承认古巴人民在没有外部干涉的情况下自主选择其政治、社会经济和文化制度的权利，承认其建设一个以和平与社会进步为基础的不同社会的决定，以及其社会主义宣称。
古巴在近乎不可能的处境中仍坚定抵抗并不断克服困难，这种勇气将被长久铭记。古巴人民的努力和牺牲，不仅为本国人民带来福祉，也跨越国界，同那些试图改变世界秩序、创造更具兄弟情谊的人类社会的人民团结在一起。本书不过是为击穿帝国主义虚假信息和反古巴宣传高墙所作的一点微薄贡献。

那些原本对古巴革命尚有保留的读者，或许会因此更看清这个民族在思想与行动上的一贯性与一致性；而那些捍卫这场英勇革命的人，也许会在书中找到更多热爱它、捍卫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