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肠道:为什么越管理身材,越容易“拉不出”?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便秘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功能性问题,却暴露出了我们与身体节律相处的方式。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习惯教人去细致安排时间、控制饮食、计算热量,像机器一样运转得精细而自律。这让我们越来越愿意去管理身材,但另一方面,却也在愈发要求身体去服从生活的精密量表。但肠道有自己的天然节律,当正常的吃饭、运动和便意被一次次压制,身体最终会用一种直接的方式提醒我们:有些事情,不能只靠人的理性去完成。

主笔|黄子懿

“修仙门诊”和“精英型”患者

中午12点已经过了很久了,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门诊大楼A区这间诊室门外,依然挤满了人。这间诊室位于一条长约30米的狭长走廊的尽头,人们堵在它门口,不时挪动又张望着,远看就像是一个隐喻——排在这条通道里的人,要解决的正是一件有些类似的事情:他们身体里的那条通道也堵住了。

这是华西医院的便秘专科门诊。8月中旬这天上午,主治医师马钦原本安排了30个号,但这一天排到35个,转诊、加号的人构成了大部分增量。“每个病人我们会问得很细,至少都得问5分钟。”我刚刚穿过门口拥堵的患者人群,来到这间门诊做采访,马钦就这样提醒我说,今天看完可能要下午1点了,这已经远超出一个常规上午门诊的会诊时间。因为来的病人实在太多,不久前,华西医院和马钦为门诊特意增开了周二下午的时段。

《浪漫的绝对值》剧照

便秘专科门诊是华西医院在2023年启动的,此前并不存在。马钦对此的解释是:一方面,现在很多重大疾病和传染病都能相对很好地被控制,因此在医院里,功能性疾病开始被逐渐推到前台,“这是未来的趋势”;另一方面,便秘的发病率正在大幅上升,它的诊疗一直是难点,在消化内科和肛肠外科之间没有界定。“很多时候,消化内科治到一定程度,发现治不好,就推给外科做手术,但外科很可能会觉得不该那么急做手术。两个科室之间缺一个接口。”马钦的主业是胃肠动力,2023年接下了看便秘专科门诊的任务。

这是很多大医院目前正在尝试的事情之一。在江苏南京,江苏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医师姜柳琴也开设了专病门诊,主看胃食管反流病和慢性便秘。姜柳琴告诉我,从她在门诊的观察来看,以往普通的消化内科门诊,便秘只占到一成左右,她开设专病门诊后最初也维持这个比例,“但这一两年,来看便秘的几乎达到50%,甚至更高。可以看到便秘的发病率确实是在上升”。

便秘发病率上升主要朝着两个方向发展。一个是老年人,衰老本身就会让胃肠道的蠕动和消化能力衰退,再加上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病共存,部分药物可能会损伤肠道。这天,华西的门诊一开始,就有一位患糖尿病的老人进门大吐苦水,说自己天天在用开塞露,一天不止一支,还是经常排不出来,甚至有时候只能抠出来。老人说,因为怕腹胀和排不出来,已经不敢好好吃东西了。

在马钦的诊室里,这类病人的痛苦是最为具体的。门诊开设以来,他见过便秘50年没治好的人,也见过一天用20支开塞露、一次吞30粒药的人。很多老人同时伴有睡眠障碍和焦虑抑郁。有研究显示,老年人群中便秘的患病率可高达30%左右,而在养老院等长期护理机构中,这一比例甚至超过50%。

《少年派》剧照

另一个方向是惊人的年轻化。姜柳琴的门诊里,青少年病人开始多到出乎她意料,以中学生为主。而他们的病因都不在肠道本身,“他们会憋大便。比如说在学校,不好意思跟老师举手说要去上厕所,所以就憋着。”还有的孩子早上本来该排便,但因着急赶去学校就放弃了,要不就是进了厕所就看手机,加之学习压力大,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便秘。

这当中还有一个最让我感到意外的群体:上班的都市职场白领,其成因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这群人往往是职场里最在意健康的那批都市人群,追求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要么严于律己、经常健身,要么严苛控制饮食只为减脂瘦身。但恰恰是这批人,正在成为便秘新的高发人群。

比如这一天,马钦的门诊里迎来的第一位病人。这是一位30岁出头的女性,她身材苗条,上下身都穿着不同运动品牌的专业装束,用贴合脸部的防晒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还戴着一顶遮阳帽,只露出一双化了眼影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到访,自述已经便秘两三年了:“马老师,我五六天才能拉一次,去了很多医院了。”马钦问诊后,先是让她去做一些检查,尽量在当天做完来复诊。

一个多小时后,女士回来了。马钦拿着她的体征报告,只看了一眼就说:“你现在太瘦了,不能过度减重。”报告显示,这位女士163厘米的身高,不到90斤,骨骼肌质量指数(SMI)只有5.1千克/平方米,而一般的标准通常应是≥5.7千克/平方米。

“你平时吃饭都吃些什么?”马钦问。

“蔬菜、水果,还有鸡肉、牛肉这些蛋白质。”女士回答。

“吃得几分饱?”

“七分。”

“碳水和油脂完全不吃吗?”马钦感叹,她吃得太少,也太精细了——身体里没有形成足够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大便可排。后来,他建议这位女士先增重,还得结合营养科的门诊看。

《自由之丘》剧照

马钦转头对我说,对于这样的患者,他们在门诊内部将之称为“精英型”患者,通常是职场白领、骨干精英。“他们对健康的认知非常好,就是有时候会做得比较极端。”对于诊疗这类病人,他有一套自嘲为“修仙”的方式——先吃好、喝好、睡好,再说排便的问题。门诊三年来,因为见过太多这样自律的病人,他们也干脆把这个门诊笑称为“修仙门诊”。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最在意,甚至最会管理自己身体的人,肠道的节律反而会最先失效?

食物“鄙视链”下被遗忘的身体需求

30岁的王萌是一位爱美的女性。她来自山东,从小生长在一个管教严格的教师家庭,自幼成绩优异。但她坦承,自己有容貌焦虑,上了大学后,她决定开始减脂:“我是有一些完美主义倾向的。”

大二那年,她去办了健身卡,开始跳操、跑步、举铁,但发现要长期坚持很痛苦,“那种运动的快乐我享受不到”。于是王萌选了少吃,想的是“每天摄入的热量要低于消耗”。她省掉了早餐,午餐减半、主吃肉类,晚餐只吃苹果、香蕉或一盒酸奶,甚至不吃——只有偶尔实在饿了,她才会报复性地吃些甜食或夜宵。不过王萌的体重确实在下降,两个多月里,她就瘦了十斤。但身体的负面反应来得比她预想得早:王萌先是发现,她的经期在往后推迟,最长推迟了一个多月;继而是排便,她的大便开始五六天才能解出来,每次一点点,干巴巴的呈牛屎颗粒状,有时候甚至解不出来。

这是很多年轻人便秘的起点。他们普遍笃信身材管理,习惯把每顿饭都简化成热量数字来对待,吃得精细且量少。而在整个过程中,他们几乎不会意识到一件事:肠道有它自己的节律,并不听命于人的理性意志。

减肥期间若过度节食,就很容易出现便秘问题(图 | 视觉中国)

华中科技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张珞颖告诉我,在节律方面,人体内部并不只有一个生物钟,接收的也不止一个信号——除了光之外,进食也是一个影响身体节律的重要信号,这是现在业内研究的一大重点。“进食和营养信号也会调控生物钟。”张珞颖说,这类信号首先作用在负责代谢的肝脏、肠胃等器官。在生物钟方面,这类器官属于外周器官,也由中央钟调配,但它们有独立于中央钟的自我节奏。

同时,一个人的饮食结构塑造着其肠道菌群的生态,而这将直接作用于消化系统。日本理化学研究所(RIKEN)的研究员辨野义己是一名研究肠道40年的专家,在2012年首次出版了一本著作《大便通:便秘、肥胖、衰老与肠道菌》。他在书中指出,我们的肠道内含有1000多种菌群,重达1~1.5千克,大体可分为有益菌和有害菌两类,有益菌负责发酵,有害菌负责腐败,二者是相互制衡的关系。如果肠道环境倒向有害一方,那肠道就会逐渐走向老化。

辨野义己通过研究发现,现代人由于饮食变得欧美化(高脂肪、高蛋白、低纤维),开始导致肠道菌群失衡,进而引发便秘、肥胖和加速衰老的问题。书中一项惊人的调查结果显示,日本20多岁年轻人平均肠道年龄达到45.7岁,很多二三十岁人的肠道相当于五六十岁,年轻人肠道的提前老化现象非常普遍。其中年轻女性是高危群体。节食减肥、饮食不规律、憋便等习惯,让很多女性长期严重便秘,大便坚硬,肠道内有害菌泛滥。

似乎,现代人改变的不只是什么时候吃,还有吃什么。而这背后是一套评价标准换了位置:判断一种食物的好坏,越来越不是看身体需要它做什么,而是看它让人的外表看起来怎么样。

比如,蛋白质是可以最优先吃的,因为它对应着能对外展示的肌肉线条;而碳水不行,它对应的是“碳水脸”。于是一条食物的鄙视链就成形了——要肌肉的人推崇蛋白质,要减脂的人推崇蔬菜,米面主食垫底,油脂几乎被开除。可肠道的排序,恰恰与“鄙视链”相反。

《请回答1998》剧照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营养师、主任饶志勇经常接到便秘门诊转来的病人。他说,位于“鄙视链”底部的碳水,恰恰是肠道工作最直接的原材料。主食里同样有膳食纤维——粗粮和全麦里的谷类膳食纤维,比如β-葡聚糖和抗性淀粉,它们要一直走到结肠才被利用,而肠道菌群对此极其敏感:“哪些菌它喜欢吃什么,你给它这种东西它可能就长得好,但如果你吃的东西里没有,别的菌就长得比较好。”饶志勇说,一旦碳水长期不足,膳食纤维摄入不足,菌群的构成就变了,便秘照样发生。

这跟中国人经年累月形成的饮食结构有关。饶志勇提到,素食者跟肉食者的菌群结构不一样,比如很多生活在牧区的牧民会靠酸奶和发酵乳制品维持菌群的平衡,而传统中国人的肠道是靠米面主食和蔬菜养大的,“比如农业地区过去吃酸奶很少,但却有泡菜这样的发酵食物”。这些传统发酵食物调整了肠道菌群,肠道菌群发酵膳食纤维,增加大便体积的同时生成短链脂肪酸——这是结肠上皮细胞最主要的能量来源,能维护肠黏膜的完整性。少掉这一环,肠道将失去很大的动力来源。

同时,我们吃下的食物,乃至肠道菌群发酵本身,也是大便的重要组成部分。“有一个很重要的误区就是,很多人都觉得米面主食这些都是热量,其实不全是的,它们的热量不被我们全部吸收,不吸收的成分最后都要排出,这本身就是大便的重要组成部分。”马钦补充说。这些都是肠道工作的重要原材料,能增加粪便的含水量和体积,如果连原材料都没有,肠道是没办法工作的。

《我叫金三顺》剧照

类似的单一饮食结构的患者,在马钦的诊室里非常多。8月中旬的这天上午,就来了一位50多岁的阿姨。她来自外地,住在成都的女儿家里照顾孙辈。她说前段时间在减重,早上不吃面食,晚餐主食也减掉了,只吃一点红薯稀饭,剩下的就只吃水果和蔬菜。“只吃水果形成不了好的大便,好好吃饭才能形成大便。”马钦只好耐心地跟她解释。他最后给这位阿姨的建议是:“回家后先把饭吃好。”

求快,求之于外

在讨论如何解决便秘之前,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排便本来是怎么发生的。

排便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时启动的动作。饶志勇解释,人的消化系统并不是一个全天候、没有时间规律的系统——胃肠道的动力、激素分泌、代谢活动乃至肠道微生物,都存在各自的昼夜节律,养成定时排便习惯非常重要。进食后会促进肠蠕动,更有利于便意产生。

而一天当中,真正能把粪便向前推送的大幅度肠道蠕动,只有大约一到两次,便意正是这时候才能产生。它通常出现在早上起床之后,以及三餐后的两小时内。因为进食本身就是给消化系统的一个重要的信号。换句话说,我们的身体每天会打开一到两扇窗口,这个窗口有固定的期限,时间一过,就会关掉。辨野义己就观察到,如果一个人在有便意时总是憋着,直肠会渐渐地不再向身体传达便意,最终形成便秘。他因此认为,大部分病例的因果是反过来的——不是因为便秘所以无法定时排便,而是因为没有定时排便所以便秘。

2026年4月28日,中国科技馆《肠子的小心思》科普展现场,观众可亲手拉动人体完整肠道模型,直观感受小肠与大肠相连总长约7米(图 | IC photo)

姜柳琴接诊过一个15岁左右的女孩。她正处在初升高的关键阶段,学习压力很大,吃得很少,食欲下降、肚子胀气,五六天才能解一次大便——不过,只要周末放假在家,她的大便就完全正常。究其原因,女孩每天早上6点就要起床,6点40分出门,完全没有时间排便。上学时,早上来不及,在校不敢举手上厕所,熬到能回家后,便意早就被憋没了。

考虑到她特殊的生活节奏,姜柳琴就建议女孩把排便时间调到晚上回家后的空余时间,哪怕没有便意,也需要去蹲一蹲,以便养成肌肉习惯。

很多时候,便秘并非某一个器官坏了,而是一套原本每天准时开合的机制,因长期被忽略或被压制,慢慢失去了准时来到的能力。而这也正是最尴尬的地方。一个节律出了问题的病症,最合理的解法本该是把身体的节律找回来,但绝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做——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向外找一个快速的解决方案。

这天上午,马钦的诊室里就来了一位年轻女性。她29岁,生完孩子一年多,手里拿着刚做好的检查报告。马钦看完报告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她的盆底功能大幅下降,甚至不如50多岁的中老年女性,“上一代人的盆底状态反而会好很多”。马钦说,这是因为现在的人久坐太多,运动和劳动都少了。这位女士还有一项指标让马钦更意外:肠道菌群三度失衡,在门诊分级里几乎是最差的一档。“这是我最近见到的最糟糕的了。”马钦感慨。

女士只好解释,她生完孩子就便秘了,一开始三五天一次,后来一周都解不出来。她觉得去医院太麻烦,就在网上搜“便秘吃什么药”,搜到就买。一种不见效了就换另一种,一年来吃了很多泻药。

便秘不再只是一种单纯的器官功能性疾病,而是身体对我们违背自然生活节律所发出的抗议(插图:范薇)

这也是很多门诊病人的共同轨迹。便秘是一个慢性的功能性问题,治疗是长期的,而现代人是急切的,没有耐心,习惯于求助一个快速的解决方案。多数病人在走进医院之前,早已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通便产品试了个遍。“基本上每个门诊,我们都能学一个新药。”马钦说,“很多病人喜欢求快,并且求之于外,而不是向内求。”

其中一种“新药”是便秘果。它是一种树的果实,最初在广西就是路边的行道树,很多景区有卖,有人吃了后觉得可以通便,就在网上进行炒作售卖。“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毒药。”马钦说,这种药偶尔吃一次效果可以,但吃久了对肠道的损伤很大。他经常能遇见吃过便秘果的病人。

诸如此类的“网红便秘药”在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常见。姜柳琴提到最多的,是一种日本小粉丸,“便秘的病人几乎一听就知道”。它是一种来自日本的混合制剂,里面含有泻药成分,价格很便宜,而病人的反馈是立竿见影,觉得效果又好又快。和它并列的还有肠清茶,以及在药店就能买到的番泻叶、大黄、芦荟胶囊等。

姜柳琴说,这些都属于刺激性泻药,长期应用会有很大副作用。首先就是依赖,人开始离不开这个药;其次,这类药是通过刺激肠道神经起作用的,用久后肠道神经功能就会衰退,进而形成恶性循环。她的门诊里,有一些病人早期用得有效,随着时间延长,剂量必须增加,效果反而越来越差。其中一部分人去做肠镜,就会发现肠子已经有了结肠黑变病——刺激性泻药里含有的蒽醌类成分会让肠壁出现褐色素沉着,而在黑变病的基础上,结肠息肉和腺瘤更容易发生,癌变的可能性也更大。“如果及时停药,结肠黑变病是可逆的。”姜柳琴说。

《我和我们》剧照

病人们追求速成的另一个体现是,有人一进门就要求做切肠手术。这通常是便秘诊治最后的关键一步,一些病人通过外界信息了解到:既然肠道功能下降、不蠕动了,那切掉蠕动缓慢的肠子,便秘就可以大大缓解了。这也是便秘能够作为一个横跨消化内科与肛肠外科的疾病的原因所在。

然而,医生们的原则恰恰相反:能不做手术,坚决不做手术。便秘手术有严格的指征,通常是结肠慢传输型的顽固性便秘,药物无效、生活质量严重受损,才会被纳入考虑。这通常高发于老年人。手术几乎是最后的慎重选择,因为不排除有些病人手术做了,创伤也受了,效果仍然不行。

这些对快速解决方案的追求,或许要源于人们在社会中感受到的压力。据马钦的观察,很多便秘病人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共性:他们对排便本身有执念,把通便当成了一种缓解压力的方式,“他们觉得每天大便拉出来了,那就舒服了,但可能有些人的身体本没有那么多的排便需求”。

《机智的住院医生生活》剧照

门诊里,有老人一进来就说自己有多焦虑,在京沪粤都看过门诊,每天要拉3~4次,一次30~40分钟,“不然根本休息不好”;还有一位秃顶的中年老板,他一坐下先讲的就不是大便,而是压力——手底下30多个工人,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就会解不出来。“慢性便秘的判断标准一般是三天都排不了便,并且长达半年,才能算作慢性便秘。”马钦认为,病人抱怨的顺序已经说明病灶在哪里了。

在中学生和年轻女性身上,这种情形更常见。辨野义己在日本就观察到,年轻女性因饮食不规律、经常憋便、腹肌髂腰肌力量弱等原因,是便秘的高危群体。他们很容易患上一种“周末厕所综合征”:工作日憋便,周末依靠泻药排便,直到泻药越用越重,进而麻痹损伤肠道,形成恶性循环。

这似乎也说明着便秘高发的一个社会大背景。在现代社会中,人们被迫置身愈发快速的社会节奏中,我们的身心节律和生理上肠道的最佳节律之间,已经有了一定的时差。在快速而高压的生活中,被要求加快的似乎不只是人,还有人体的肠道,留给二者舒缓的空间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夜色正浓》剧照

这也让医学界开始更新对便秘的专业认知。在功能性胃肠病的诊断领域,国内外医学界都长期依据罗马标准(Rome Criteria),这一标准过去多年来都将便秘描述为“功能性胃肠病”(Functional Gastrointestinal Disorders,FGIDs)。2016年发布的罗马Ⅳ标准则首次提出用“肠-脑互动障碍”(Disorders of Gut-Brain Interaction,DGBI)重新理解这类疾病。2026年,最新发布的罗马V标准则明确建议不再使用“功能性胃肠病”的名称,而转向以“肠-脑互动失调”为核心的疾病框架,认为便秘可能涉及胃肠道动力、内脏敏感性、肠道菌群以及大脑对身体信号的处理等多个环节。

“也就是说,罗马标准开始明确认为,胃肠道是我们的第二大脑,与我们的真正大脑是互相关联的。胃肠道的症状会反馈到大脑,大脑也会通过激素肽类等神经冲动影响肠道,形成或良性或恶性的循环。”姜柳琴解释。

这也说明,便秘不再是一个无处安放的功能问题,而是被明确放回到大脑与肠道之间的一条双向通路上。人们愈发相信,它和人的大脑情绪、精神状态明确相关。

《禅》剧照

向内求:生活方式的调整

不过,任何医学指南都没有提及便秘诊疗的最终目标。对于很多人而言,便秘的治疗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很可能无法根治。马钦说,他这些年翻遍了所有的便秘指南和专家共识,发现没有一份写了治疗的目标终点。在他看来,原因是大家对便秘的理解不深、觉得可能达不到理想的根治效果,所以只能通过一级级地升级诊疗的药物和手段,来缓解症状。他自己的感受是,便秘治疗的目标是让患者脱离药物、回归正常生活。

这是马钦做了三年便秘专科门诊后,认知最大的变化之一。他说,一开始他也是按照常规指南,给患者提供建议、开药、复诊,但一段时间后发现效果不好。药是不是用轻了,是不是该加重?马钦说,他和团队反复研究这些问题,渐渐有了一些发现:有时候卡住病人的,可能不是药,而是生活方式与节律。比如大便干硬的人,可能出口梗阻的症状就重;身体瘦弱的人,对药物的依赖性就强;而如果患者的焦虑抑郁和睡眠障碍没有得到改善,便秘很可能会一直如影随形。这些都不是诊室处方能解决的,它们属于生活。

但问题是,一个看功能性疾病的医生,要怎么去改变一个患者的生活?马钦从其他科室获得了灵感。考虑到便秘患者中有很多人容易焦虑抑郁,他就去找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的同事请教:如果把便秘看成焦虑抑郁导致的一种躯体症状,那么应对躯体症状最有效的治疗策略是什么?对方给出的答案是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 Behavioural Therapy,CBT)。这套疗法在华西医院睡眠医学中心也被普遍采用,对改善患者睡眠有一定效果。

2026年4月28日,中国科技馆《肠子的小心思》科普展现场,观众驻足了解不同如厕姿势对肠道排便的影响(图 | IC photo)

马钦于是在便秘门诊也进行了尝试。他打算开发一套在线的CBT打卡系统,理清并记录患者的每日生活:每天吃饭的时间、吃的内容、蹲厕所的时间和时长、对“每天一次”的执念、每天的运动量等等。他需要一个诊室之外的工具,去抓住门诊室内那5~10分钟根本无法问清的全部细节。

接下这个任务的是颜江。他是华西医院的一名专病健康管理师,负责患者的随访和生活方式管理,常年在马钦的便秘门诊跟诊。颜江本来是找了一些IT行业的人来做这个系统,但改了一版又一版,最后发现还是得自己和团队亲自上手参与。“我们想记录的东西太细了。”颜江说,这套打卡系统要记录的东西细到睡眠时长、运动时长、大便类型、小便颜色等等。

这套CBT打卡系统上线之后,颜江和团队每天翻阅患者的打卡记录,整理线索、给出建议,再由医生通过医院互联网诊疗平台完成复诊和处方。最忙的时候,他要同时对接几十个病人,三年下来前后对接过1000多个,每天和每周都要定期回复病人的打卡和疑问,患者凌晨两三点还在发消息也是常态,整个过程耗时耗神。好处是三年下来他们看过的病例足够多,这让他们在诊疗指南的分类基础上,逐渐分出了13种便秘的病型——肌肉减少型、精英型、老年衰弱型等等,还有一种叫“马拉松型”。

“马拉松型”患者中,让颜江印象深刻的,是一名健身房的网红瑜伽教练。她运动量巨大,带完学员后自己还得加练有氧,做互联网直播,整个人像一根紧绷的弦。她吃得也极其精细,从来不吃火锅和烧烤。颜江看了打卡记录后,给她的建议首先是两条:运动量必须减少,以及适度吃点正常的川菜甚至火锅,给肠胃增加一点油脂。瑜伽教练最初很是抵触,颜江只好反复劝说:“稍微长一点脂肪,你一样会很美。”“‘马拉松型’ 患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自己要求极高,带着强迫性的完美主义倾向,只要一天不动,第二天就觉得过不去。”颜江说,他们给这一类人提的诊疗建议,本质上是同一个道理:不能用极端的理性去挑战正常的身体节律。

《my盛lady》剧照

这类CBT打卡也解开过一些顽固性便秘病例产生的原因。有一位长期在马来西亚做研究工作的华裔患者被便秘困扰十几年了,她40多岁,来自潮汕地区,一次来四川探亲时走进了华西的便秘门诊。马钦先是给她开了药,症状有所舒缓,但没有全然好转。真正的转机来自她离开成都开始线上打卡后。团队翻阅她的打卡记录,发现她几乎每天上午都要固定食用姜黄汤——这是潮汕的一种传统食物。这一记录与她的症状波动程度高度重合。团队于是尝试着跟她沟通,让她试着停用了姜黄,这名华人的症状此后开始大幅缓解。“不是说姜黄一定会导致便秘,而是启示我们,同一种食物或补充剂用得太久、太频繁,对不同人胃肠道的影响可能是不同的。”马钦说。

按马钦的经验,通过长期的打卡观察,大部分便秘患者调理后都会有效果,但困难在于周期会很长——生活方式与节律的问题,往往要长则半年才能真正纠正。同时,这样的方式能否推广也是另外一回事。“因为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资源。”马钦认为,可能只有大医院才有资源做这样的事情。不同的病人也有差异。年轻人的依从性也更好一些,身体条件也好,老年人则难在认知,很多人不会上网,能做到按时打卡的人是少数。

很多病人好转后,会给颜江发很长的微信表示感谢,有的还送了锦旗。“很多患者第一次来的时候说,把便秘看好就行了。后来他们发现,治好便秘只是第一步。”颜江说:“他们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去蹲厕所。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医生教的,他们自己通过有规律的调整、打卡,就能一点点发现了。”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37期。文中王萌、颜江为化名。参考书籍:[日]辨野义己著,甘菁菁译,《大便通:便秘、肥胖、衰老与肠道菌》,人民邮电出版社,201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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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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