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二次元创作者被欠稿费逾百万元

记者/屈畅 实习记者/陈浠莲

常乃强创作的原神游戏摄影作品

身为法律从业者的王浩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名被欠薪的“二次元农民工”，为其他上百名受害人去讨个说法。

当“二次元包工头”跑路时，这些创作者才发现，似乎没有人能为他们的报酬“兜底”，甚至连一份真正有效的法律协议都是空缺的。

游戏大V发合作邀请

日前，知名游戏公司米哈游发布公告，称公司陆续收到部分创作者反映，其通过云南昊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南昊曦）承接的合作款项未能按约收到。米哈游已于第一时间建立起专项沟通渠道，目前已和百余位受影响的创作者取得联系，持续跟进后续诉求。

米哈游表示，经核查，米哈游与云南昊曦的合作款项已按合同约定及履约进度进行结算。米哈游已致函云南昊曦，要求其尽快妥善处理与创作者之间的报酬纠纷。公告中称，目前，米哈游已终止与云南昊曦的合作，并将其永久列入黑名单。米哈游还将继续支持创作者依法维权，并积极配合司法机关，提供必要的材料与协助。

王浩就是公告中提到的“百余位受影响的创作者”之一。

王浩告诉北青深一度记者，他是一名米哈游旗下游戏《原神》的资深玩家，大约3年前，他开始在微博上撰写一些游戏中体验到的日常故事，有时还会为其他玩家撰写一些游戏攻略。2023年的一天，一名网名为“寒冰冽”的微博网友联系到王浩，自称是与米哈游合作的第三方，表示如果王浩能够每月在微博上发布足够数量的和《原神》相关的内容，就可以按月领取相应的报酬。

本来没有钱也会分享游戏体验的王浩，得知发帖还能拿钱，爽快地答应了“寒冰冽”的邀约。后来交流中王浩得知，“寒冰冽”的真实身份为云南昊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孙某。

2023年8月、2024年8月以及2025年1月，王浩先后与云南昊曦签订了三份合作协议。最开始的两年多时间里，他与云南昊曦的合作愉快，每次完成发帖指标后，都能及时领到约定好的报酬。这期间，他曾向孙某了解过其背后的产业链条：创作者每月完成发帖指标后，云南昊曦会将发布情况填入汇总表，随后交给米哈游相关人员审核。审核无误后，米哈游会向云南昊曦结算款项，再由云南昊曦按照约定向创作者支付报酬。

常乃强（化名）也是一名《原神》的资深玩家。他向北青深一度记者介绍说，《原神》是一款开放世界游戏，这意味着玩家扮演的角色可以在游戏的世界中到处探索。而由于游戏世界设定为一片幻想大陆，因此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艺术风格，到处都有美轮美奂的风景。

有一次，他在社交平台发现有玩家会发布《原神》游戏中的摄影作品。这种摄影与现实摄影类似，要考虑焦距、景深等参数，还要进行大量的后期创作。于是，常乃强也开始拍摄和发布类似作品。有时候他为了拍出一个好的画面，需要在游戏中反复释放角色技能，直到找出视觉效果最好的那一个瞬间。还有的时候，他在拍下一个游戏中的画面后，会再去寻找游戏中更为壮美的天空素材，将其拼贴到原本的画面之中，形成更有视觉冲击力的艺术效果。不久之后，常乃强的很多作品在社交平台上都有好几千的点赞，其他玩家的认可让他倍感骄傲。

2023年，常乃强在网络上接触到了一名自称云南昊曦的工作人员。“对方告诉我，只要每个月在微博上发布足够数量的和《原神》相关的内容，就可以领取相应的报酬。我觉得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边还能赚点钱，就愉快地答应了。”

此后的日子里，常乃强继续坚持发布和《原神》相关的游戏摄影作品，每月按约定领取云南昊曦发来的报酬。

同样与云南昊曦达成了发帖合作关系的《原神》游戏同人作品创作者范明明告诉北青深一度记者，最开始是名为“寒冰冽”的微博网友联系她来合作。“‘寒冰冽’本身也经常在《原神》游戏圈子里，还常常搞一些相关的抽奖活动，吸引了很多玩家关注，粉丝有100多万。我当时觉得这样的博主应该不会骗人，所以答应了他的合作邀请。”

米哈游宣称已终止了与云南昊曦的合作

最后的付款期限

王浩和常乃强都表示，与云南昊曦的合作从2025年10月开始发生了变化。

王浩回忆，2025年10月，云南昊曦表示该月的报酬需要延迟发放。虽然没收到钱，王浩仍按约定继续完成发帖指标。王浩坦言，此前平稳合作了2年多，因此他最开始对云南昊曦仍有信任，并不认为一个持续运作多年的项目会出现重大变故。但此后的几个月里，云南昊曦始终没有向王浩支付报酬，王浩不得不在2026年2月终止了与云南昊曦的合作。

此后王浩多次向云南昊曦方面追索欠款，2026年4月18日，他收到了2025年10月的报酬，但至今仍有4个月的报酬没有结清，合计约1万元。

常乃强回忆说，2025年之前，云南昊曦每次支付报酬都非常及时，但到了2025年，出现了报酬要延迟几个月支付的情况。从2025年10月开始，他就再没有收到过任何报酬了。

“我联系过云南昊曦的负责人孙某，他说之所以不发报酬，是因为遇到了一些税务问题，要等办完税务手续才能发钱。”常乃强说。

王浩也表示，他向云南昊曦催款后，云南昊曦方面称公司存在税务问题，需要补充票据后才能发放报酬。为此他还被要求去税务部门开具了3万多元的劳务发票。

常乃强说，孙某曾多次向他承诺，一定会支付报酬。但其承诺一次次落空，至今仍拖欠着8000多元报酬。他提供的聊天截图中显示，孙某曾在2026年4月承诺在5月份发放报酬，但实际并未支付。

多名被拖欠报酬的受害者表示，孙某曾承诺将2025年7月16日作为付款的“最后期限”。可到了7月16日，孙某仍没有支付任何款项。此后王浩等二次元创作者们发现，孙某开始失联。

常乃强说，他和朋友们曾多次给孙某发消息，但从7月21日开始，孙某就再也不回复了。王浩也表示，7月16日开始，孙某不再通过微信等渠道回复他和其他创作者的信息。7月23日，他曾通过QQ联系孙某，孙某表示纠纷可以通过起诉途径解决，最终拉黑了王浩的QQ。

受害者们首先想到的是抱团取暖。常乃强说，由于受害的二次元创作者们都属于同一个游戏社群，因此很多人迅速联系起来，组建了维权群，目前群里的成员已达100多人，统计下来被拖欠的报酬超过100万元。

作为法律从业者的王浩为了协助受害者们依法维权，亲自撰写了“维权指南”。这份“维权指南”提醒受害者们汇总证据材料，包括结算通知截图、书面协议、与孙某等沟通往来的聊天记录，并尽量保留证据的原始载体，截图要附带完整的时间、账号信息，音视频证据要保留原文件等。

王浩表示，目前他已向法院提交了民事起诉材料。

北青深一度记者从米哈游客服人员处获悉，目前米哈游方面已安排专人对接受害者，并成立了专项小组，会帮助受害者寻找专业的第三方律师，提供维权答疑咨询。

北青深一度记者多次拨打孙某的电话，但截至发稿时，电话无人接听。

缺位的连带责任约束

一名在北京工作的资深游戏从业者刘维向北青深一度记者表示，类似此次事件中的游戏公司外包供应商“跑路”的情况，近年来已多次发生。

“保持玩家社区的高活跃度是游戏公司运营的重要环节，但如今大多数游戏公司都会通过外包机构来运营玩家社区。”刘维说，一般来说，网络游戏会不断更新版本，每个新版本会上线新的游戏内容，以此维持玩家的游玩体验。但每次版本更新往往要相隔几十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而很多时候玩家只需要2、3天就可以体验完所有的更新内容。在剩下的时间里，玩家社区的各种玩家创作就成为了维持玩家对游戏关注度的重要因素。这是游戏公司愿意花钱支持玩家在社区中进行创作的主要原因。

另一位游戏从业者表示，游戏公司寻找外包供应商时先是考虑供应商的报价，而不是考虑供应商的信用资质。玩家社区运营的工作门槛很低，这更给一些缺乏资质的外包供应商提供了可乘之机。“原则上说，外包供应商是否足额及时支付给创作者，并不是游戏公司能够控制的。由于信息不透明，之前业界也出现过供应商克扣创作者报酬的情况。

该从业者坦言，目前行业内对于规避外包供应商“跑路”并没有制定相应的规范，出事后往往只能由“二次元农民工”们自行承担维权责任，游戏公司最多会出于道义提供一定的帮助。

在王浩看来，游戏公司对外包供应商欠酬缺少连带责任约束，报酬结算方面游戏公司也不需履行监管义务，这些都导致“二次元农民工”在遭遇“包工头跑路”后缺少救济渠道，很多时候只能无奈放弃自己的劳务所得。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王浩、常乃强、范明明、刘维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