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山公园动土那天,挖出一个坑。长四米、宽两米,里面全是头骨,一层压着一层。据记载有近两百只,也有来源说清理出的遗骨在千具以上。发现的日子,一说是1986年3月7日,一说是1996年3月7日。没有分歧的只有一样——颅骨上的枪眼,清清楚楚。
知情的老人指认,这些人死在1938年1月的那十三天里。等日军撤走,《淮安文史活页》记下的账是:全城2000余人被杀害,100多户被杀绝,21条街巷烧掉17条。
档案里还留着八个字:强奸妇女,惨杀无辜。被糟蹋,被杀,据相关研究,尸体也遭残害。

1938年1月2日,日军第十三师团一部步骑兵四百多人从来安出发,经王店、西高庙扑向盱城。
挡在他们前面的,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六十六师的一个连,连长黄赤诚,八十多人,抢占上龟山西南高地,靠山上的石头当掩体,硬打了半天,日军死伤十几人。
枪弹告罄、后援没有,这个连趁夜撤到渔码头,走了。日军随即缓缓进城,占住制高点翠屏峰,在山腰架起机枪和火炮。

1月4日,盱城全部沦陷。接下来的几天,街口设岗,小分队沿街搜索。《淮安文史活页》的写法很短:遍设岗哨,挨户搜寻,强奸妇女,惨杀无辜。见人就戳,见妇女就奸污,见东西就抢。
城里的士绅召集全县民练,请回黄赤诚部队一起攻城。1月7日打起来,黄赤诚亲率突击组攻上风坡岭,在半山腰被日军堡垒里的机枪打中,牺牲。
民练伤亡不小,退了下来。日军挨了这一下,回敬的办法是放火——山上山下四处点,8000余间房屋化为灰烬,冲天火光十几里外都看得见。8日是屠杀最集中的一天。躲在大王庙归云洞里的三十多名居民,全部遇难。

明伦堂里三百二十多名外地人,全部遇难。
连身穿白衣的二十一名救济队员,也被戳死了十九个。从观音庵到洒金桥,有一条长百米、宽两米多的大沟,被尸体填满。
瑞岩观旁的山上道院,一个班的日军架起机枪,对着手无寸铁的两百四十多人扫射。这些地名今天听着像景点,当时是老百姓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庙里、洞里、学堂里,是躲兵灾的老规矩。
这一次,正是这些地方最先被清空。11日,日军在维桥遭民众伏击后退回盱城,窜进地母庵,用机枪把藏在睡仙洞里的一百多难民全部杀害。

到1月14日凌晨,残余日军在飞机掩护下撤离,十三天结束。《中共盱眙县党史》给出的另一组数字是近2300人罹难、100多户灭门,城内三成民众被杀、八成房屋被焚。
“强奸妇女”四个字写在县级文史资料里,是定性,不是修辞。《中共盱眙县党史》的说法更重:奸淫烧杀,无所不及,罄竹难书。
具体到那些女人经历了什么,本地档案没有留下逐人逐户的记录——能记下来的人,很多已经不在了。
但同一时期日军对中国妇女的手段,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卞修跃做过系统梳理。
他在论文里列举:有的遭强奸、轮奸致死,有的被奸后杀死,有的被从阴部豁开腹部,有的被插入棍棒捅死,有的被砍头割乳、开膛挖心、肢解尸身。

他统计,抗战八年日军对中国人使用的残杀手段在250种以上,其中专门施诸妇女身上的,就有数十种。也就是说,杀死她们并不是结束。死后的身体仍然被当成可以继续处置的东西。
观音庵到洒金桥那条填满尸体的大沟,档案给的形容只有六个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这算个别士兵的兽性,还是一整套做法。
1938年初,日军军令部的指示留了下来,原话是:为降低强奸发生率,减少被占领国人民报复行为,各部队应迅速建立能使士兵在性方面得以充分满足的机构。

同年3月4日,陆军省发出编号陆支密745号的秘密文件,把征募事项收归派遣军一级统一掌握。
把这几句话摆在一起看,性质很清楚:军队自己承认,强奸在部队里普遍到必须专门设机构去“降低发生率”的程度。而他们担心的,是报复和战斗力,不是被侵害的人。这些制度性背景只能说明日军性暴力的整体环境。
中共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的调研结论写得很直白:日军在侵占江苏期间肆意杀戮平民、残酷蹂躏妇女。
江苏还是日军最早大规模建立慰安所的省份,许多中国妇女被强征或诱骗。制度解释的是为什么到处都在发生,它一分一毫也开脱不了盱城里挨户搜寻、强奸妇女、惨杀无辜的日军。

盱眙的账不止1938年这一笔。1939年10月2日到6日,日军第二次进犯,独立混成第十三旅团等一千六百多人,动用汽艇四十三艘、飞机三架,一路掳掠妇女、抢劫物资、屠杀百姓。
卞修跃记下的正是这一年的事:日军在江苏盱眙掳掠一千多名中国妇女,用铁丝洞穿手掌,鱼贯押送,夜间供日军官兵淫乐,违者以刺刀剖腹,死者累累。
铁丝洞穿手掌、鱼贯押送,夜间供日军官兵淫乐。1940年9月日军第三次占领盱眙,一驻就是五年。
新四军四支队七团在龙王山阻击,团政委徐世奎牺牲。三次沦陷之间,是一场没有停过的灾难。至于死了多少人,两本权威记载给的数不一样:《淮安文史活页》写全城2000余人被杀害,《中共盱眙县党史》写近2300人罹难。

数字可以争,性质争不了——100多户被杀绝,这是连户口都断掉的家。据战后调查推算,战前盱眙有二十八万人左右,抗战期间离境的难民就有五万六千多,占五分之一。
逃出去的人“远则湖湘川省,近则立煌、阜阳”,很多再没回来。替他们记账的工作做得很晚。遗骨坑被挖出来之后,消息上了报纸和电视,日本朝日电视台还专程派人来盱眙拍摄。
1988年12月,盱眙县人民政府在第一山公园立起“侵华日军盱城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碑”。纪念碑相关材料附有诗文:“巍巍盱山,滔滔淮水,阵亡将士,浩气长存。”更大的一笔账,江苏用了四年去清。

2006年到2010年,全省19164人参与调研,查阅档案文献77868卷,采访亲历亲见亲闻者十五万余人,最后统计出的伤亡数是2005669人。盱城那十三天,只是这个数字里极小的一段。回到第一山公园那个四米长的坑。
头骨叠着头骨,弹孔还在。她们里有多少人是先被糟蹋、再被杀掉的,档案给不出名单,也永远给不出了。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盱眙惨案惨到什么程度,答案不在形容词里,而在能数清的地方——2000余人,100多户,8000余间房,21条街巷烧掉17条,还有那八个字,强奸妇女,惨杀无辜。

它们被档案和地方记载留了下来,供后人核对。
参考资料:
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妇女之伤亡及日军对中国妇女的残害——二战期间日本国家军人在华反人道暴行系列研究之一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卞修跃.1938-01-02
《淮安文史活页》2015年第3期"日军在淮安各地的暴行·盱城惨案.淮安市政协文史委、中共淮安市委市级机关工作委员会、淮安市中共党史学会
抗战:中国伤亡损失的"江苏见证.中共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
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妇女之伤亡及日军对中国妇女的残害——二战期间日本国家军人在华反人道暴行系列研究之一.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卞修跃
南京的慰安妇与慰安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2010-12-20
更新时间: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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