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24日的巴格达，一个人没带枪、没抵抗，自己走到美军面前。美国那副通缉扑克牌里，他是黑桃8，五十五人名单上排第四十三位。他就是塔里克·阿齐兹，萨达姆政权干了近二十五年副总理、当过八年外交部长的那张西方面孔。投降那天他身体已经很差，边上还跟着医生。

两天后，一架美军飞机把他的妻儿送去了约旦安曼。他自己留在巴格达城外的Camp Cropper军营监狱里，一关就是七年多。

家人上了飞机，他进了牢房。这笔交易到底算他保住了什么，还是卖掉了什么——忠臣还是叛徒，得看他后面怎么做。

他没等美军破门，先托人把话递了出去

这个人在萨达姆身边待了二十多年，手里其实没兵。他不掌军队，不管情报，不管秘密警察。

萨达姆的核心圈子几乎都是提克里特的同乡和族人，他一个来自摩苏尔附近泰勒凯夫的迦勒底天主教徒，原名米哈伊尔·尤哈纳，来自迦勒底天主教家庭，后来成为萨达姆核心圈中唯一的基督徒。

他儿子齐亚德后来说得很直白：伊拉克只有一个人在发号施令，那就是总统萨达姆·侯赛因。

一个没有独立权力基础的人，反过来也就不构成威胁，所以他能在那个人人自危的班子里活二十多年。副总理的头衔、外交部长的位子、西方媒体上那副银发黑框眼镜叼雪茄的形象，全是萨达姆给的。

萨达姆需要一张脸去跟西方说话，也需要向国内基督徒传一个信号：政治上站对了队，就有回报。前伊拉克政府发言人阿里·达巴格解释得很实在，萨达姆想借这个人改善自己在西方的形象。所以2003年4月巴格达陷落时，他手上能拿去谈的东西少得可怜。

没有部队可以带走，没有情报网可以交换，剩下的只有他这个人本身，和他那点国际知名度。据ABC新闻报道，谈判由其子借助卫星电话和在美国的朋友协助完成。

据ABC新闻报道，是他儿子齐亚德借卫星电话、通过一位在美国的朋友帮着谈成的。阿齐兹自己后来的说法是，他通过中间人联系了美方，开的条件很简单——把我家人送到安曼，你们就可以把我送进监狱。

他说，他星期四走进了监狱。投降前几天，他在巴格达曼苏尔区的一所房子里跟萨达姆道了别。他回忆当时对萨达姆说，我支持你所做的一切，支持你作为总统，然后说了再见。条件兑现了一半。

4月26日，美军飞机把他的家人送到了安曼，从那以后，妻子维奥莱特和几个子女就定居在那座城市。

至于他自己，进了CampCropper就再没出来过。他后来在美国法院起诉，称当初达成的协议是他和家人一并获得安全通行、被护送到安曼，美方违背了这个承诺。美方从未公开确认过存在这样一份协议。

按他自己的说法拿自由换家人机票，值不值另说，至少他知道自己换的是什么。接下来的问题是，美国人还想从他嘴里要东西，他给不给。

关了三年，他穿着一身格子睡衣上了证人席

被关进去以后，他成了美方眼里的高价值人物。审讯断断续续拖了很久，按他自己的说法，最终的问讯到2005年才结束，可到2007年，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的安全机构还在找他谈。

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的文件里留着一段更冷的细节：从2003年4月投降到2004年12月，他和住在约旦的家人之间的全部联系，只有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巴格达办事处转交的两封信。

家里寄出去的其他信，他们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外界真正看见他，是2006年5月24日。萨达姆的杜贾尔案开庭，他被带上证人席，这是2003年之后他第一次公开露面。

当年在日内瓦跟美国国务卿谈判、在联合国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那个人，这回穿着一身格子睡衣，脸色发白，人也垮了。他开口了，但说的话和美方想听的完全相反。

他坚持1982年杜贾尔那场针对萨达姆车队的枪击就是一次暗杀企图，萨达姆采取的只是伊拉克法律规定的普通法律措施。他还替时任情报部长巴尔赞开脱，说如果情报机构真抓了那么多人、动了刑、杀了人，他肯定会听说。

真正让法庭失控的是他反过来提的那笔账。他在庭上要求审判什叶派达瓦党，理由是1980年这个党曾经派人杀他。那件事有据可查。1980年4月1日，达瓦党成员在巴格达穆斯坦西里亚大学门口向他的车队投手榴弹，多名学生当场死亡，他手部受伤。

事后萨达姆的报复来得极狠，革命指挥委员会立法把达瓦党成员一律判处死刑，几天后处决了这个党的精神领袖穆罕默德·巴基尔·萨德尔和他的妹妹。

这一连串事件，也成了两伊战争的重要导火索之一。所以那天站在证人席上的他，一边替旧主辩护，一边在庭上反指达瓦党曾在1980年试图暗杀他。

主审法官拉乌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耐心，就是这么一点点被耗光的。他这么干图什么？他在萨达姆审判中为萨达姆辩护，未配合美方对萨达姆的指控。

他在法庭上为萨达姆辩护，没有按美方期待指证萨达姆。至于配合指证会带来什么后果，材料没有可靠证据。

2010年他接受英国《卫报》采访时给过一个解释——如果现在谈悔意，人们会把他看成机会主义者，在他成为自由人之前，他不会说萨达姆的坏话。家人那张机票，他换出去了。他没有在审判中指证萨达姆，而是继续为萨达姆辩护。

自己送上门的人，最后等来一张死刑判决书

此后，针对他的审判和清算陆续落下。2009年3月，他因为1992年处决42名商人的案子被判15年。同年8月，又因为参与驱逐伊拉克北部库尔德人被判7年。

真正的那一刀在2010年10月26日：伊拉克最高法院以迫害什叶派宗教政党成员、特别是达瓦党的罪名，判处74岁的他死刑同案被判死刑的还有前内政部长萨阿敦·沙克尔和萨达姆的前私人秘书阿贝德·哈穆德。

宣判那天，他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手抓着栏杆，一句话没说。他那时已经在狱中中风，一度暂时失语。

2010年，伊拉克最高法院以迫害达瓦党等什叶派宗教政党成员罪名判他死刑。他儿子齐亚德说，父亲本人就是1980年那场暗杀的受害者，现在他却成了罪犯。死刑最终没有执行。梵蒂冈公开呼吁赦免，说赦免有助于伊拉克的和解。

欧洲议会通过决议，要求伊拉克不要执行。伊拉克总统贾拉勒·塔拉巴尼表示不会签这道执行令，他说自己反对死刑，而且对一个七十多岁的伊拉克基督徒有共鸣。

可不执行不等于放人。2010年7月，CampCropper移交给伊拉克政府，他也跟着被交了过去。他的身体从此一路往下塌：多次中风，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溃疡一起压着，腰背和腿疼到走不动路，只能坐轮椅。

牙龈感染，假牙戴不上，固体食物咽不下去。2010年那次美联社采访，他拄着拐杖，说自己七十四了，所以没有未来。家里人一遍遍申请让他出境就医，美军手里时没批，伊拉克手里时也没批。2015年6月4日，妻子维奥莱特到监狱里见了他大约一小时。

女儿宰纳布后来回忆，父亲一动不动，说不出话，一个字也没对她说，只是看着她。第二天下午，79岁的阿齐兹在纳西里耶的al-Hussein医院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同年6月13日，他被安葬在约旦马代巴的基督教墓地，离他家人住了十二年的安曼三十来公里。现在回到那个问法。投降是不是叛变？

他确实是自己走去敲的门，这一点他从没否认，也说过后悔——他跟《卫报》讲，如果能回到那一刻，他希望自己殉国，但战争已经打来，巴格达已经被占，他忠于自己的家人，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拿命换家人一条活路，和用指证萨达姆换自己一条活路，是两码事。他做了前一件，没做后一件——他没有通过指证萨达姆来换取自身处境改善。美国人关了他七年，没能让他在法庭上说萨达姆一句坏话。伊拉克最高法院判他死刑；他后来死于狱中，未获自由。

黑桃8那年自己走进美军营地时，身边跟着一个医生。十二年后，他躺在纳西里耶的病床上停止呼吸，家人还在安曼等着接他。他给家人换到了一张机票，给自己什么也没换到。

参考资料：

伊拉克前外交部长塔里克·阿齐兹将被处死.美联社

家人担忧塔里克·阿齐兹的命运.《国民报》（阿联酋）

阿齐兹在萨达姆审判中重新出镜.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

萨达姆的亲密助手塔里克·阿齐兹在医院去世.美联社

伊拉克特别法庭.牛津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