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一名红军战士落入敌人包围。押解半路，一老农瞅见后沉下脸

，上去就扇了一耳光：畜生，竟敢偷我的钱

苟德顺那天出门，本来是要去地里看墒。

农历十一月的天，日头挂在天上跟没挂一样，光有亮，没温度。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干冷干冷，割脸。他裹紧那件穿了八年的羊皮褂子，袖口磨得发亮，羊毛从破口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跟长了白胡子似的。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村道上有人喊他。

“老苟！老苟！”

是马家巷子的马四十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裤裆都快掉到膝盖了，一边跑一边提。

苟德顺站住脚：“咋了？”

马四十一凑过来，压低嗓门：“你家那个后生，让保安团的人绑了。正往村口老爷庙那边押呢。”

苟德顺脑子“嗡”了一声。

“你看清了？”

“我亲眼看见的。三四个团丁，拿麻绳捆着，那后生嘴角有血，准是挨了打。”

苟德顺没再问。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进了院门，弯腰从墙根底下拎起那半瓶没喝完的青稞酒，又走到鸡窝跟前。鸡窝里就剩一只母鸡了，正蹲在草窝里，歪着脑袋看他。

他伸手把鸡掏出来。鸡扑腾了两下，他攥住翅膀根，鸡就不动了，只喉咙里咕咕地叫。

他闺女山花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看见她爹拎鸡，愣了一下。

“爹，那是下蛋的——”

“知道。”

苟德顺把鸡往地上一搁，又从窗台上摸了两块银元。那是去年粜粮攒下的，用一块蓝布包着，他一直压在炕席底下。山花看她爹把银元揣进怀里，又把鸡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就往外走。

“爹，出啥事了？”

“你在家待着。把灶里的火看好。”

苟德顺没回头。

山花追到院门口，看见她爹已经走到巷子拐角了。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面糊糊搓下来一小团，掉在地上。

苟德顺走到村口老爷庙跟前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

庙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谢志坚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胳膊上的肉里，棉袄袖子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他脚上没鞋，光脚踩在冻土上，脚后跟裂着血口子。旁边站着三个团丁，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看着年纪不大，顶多十八九，脸上长着几颗红疙瘩，手里攥着杆老套筒，枪托都磨白了。

瘦高个正拿手拨拉谢志坚的脑袋：“说，到底是干啥的？”

谢志坚不吭声。

矮胖子上去就是一枪托，捣在他后腰上。谢志坚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树根上，没倒，又硬撑着站直了。

苟德顺这时候从巷子口拐出来。

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胳膊底下夹着那只母鸡，鸡脑袋从这边探出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他走到跟前，瘦高个先看见他，认得，咧嘴一笑：“苟老汉，你这是——”

话没说完。

苟德顺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谢志坚脸上。

“啪”的一声，脆得跟甩鞭子似的。

谢志坚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四道红印子。他还没反应过来，苟德顺又是一巴掌，扇在另一边，这回更重，谢志坚嘴角本就有伤，这一下血又渗出来了。

“你个驴日地畜生！”

苟德顺的声音又尖又亮，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他把鸡往地上一摔，鸡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跑，他不管，上去揪住谢志坚的领口：“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个哈怂偷老子的钱跑了？那钱是给你妹子抓药的钱！你偷去干啥了？说！”

谢志坚愣在那儿。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苟德顺又一巴掌扇过去，这回打在脑门上，谢志坚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瘦高个团丁伸手把苟德顺拦住了：“哎哎哎，老汉，你干啥呢？”

“干啥？”苟德顺扭过头，脸上的肉都在抖，“老总，你们可不敢叫这畜生骗了！他是我女婿，上个月来我家，我看他可怜，留下干活，管吃管住，还把闺女许给他。结果呢？前天夜里把我攒的三块大洋偷了两块，跑了！我满世界找没找着，原来叫老总们逮住了！”

瘦高个拿眼瞅谢志坚：“你不是红军？”

谢志坚嘴唇动了动。

苟德顺抢在前头：“红军？就他？老总你看他那个样，红军能要他？红军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他倒好，偷了钱跑去抽大烟，你看他那牙，黄的！红军能要个抽大烟的？”

矮胖子凑过来，掰开谢志坚的嘴看了看。谢志坚的牙确实不白，在村里养了这些天，苟德顺天天给他喝糁子汤，牙上挂了一层黄渍。

瘦高个还有点不信，伸手去翻谢志坚的兜。棉袄兜里翻出来几块大洋，拿手一掂，三块，亮锃锃的。

“这不就是我的钱！”苟德顺指着那几块大洋，嗓门更高了，“我攒了快两年，就攒下这么几块，你全给我偷了！老总，你给评评理，我六十的人了，就靠这几块钱过冬，他给偷了，我冬天喝西北风去？”

矮胖子看看瘦高个，瘦高个看看手里的银元。

这时候山花从巷子里跑出来了。

她本来在家待着，听见村口吵嚷，到底没忍住。跑过来一看这阵势，先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爹的眼色，立马就明白了。

“你个没良心的！”山花冲上去，照着谢志坚胳膊上就是一拳，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你说你出去挣点钱就回来，你偷我爹的钱！那是我爹的棺材本！”

她哭得真，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哭一边捶谢志坚。谢志坚被她捶得直往后躲，嘴里含含糊糊地：“我……我错了……”

苟德顺把山花拉开，转头对着瘦高个，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块银元，塞到他手里：“老总，你看这事闹的，害你们跑一趟。这钱你拿着买包烟抽，人我领回去，该打打该骂骂，就不麻烦老总们了。”

瘦高个把银元在手里翻了个面，咬了一下，搁耳朵边上听响。

“苟老汉，你真认得他？别是糊弄我们。”

“老总说的啥话！我苟德顺在这村里住了四十多年，你打听打听，我啥时候说过瞎话？这畜生叫谢志坚，家是……家是秦安的，爹妈都没了，来投奔他姑，他姑也死了，我看他可怜才收留的。你不信问马四十一，马四十一！”

马四十一从人堆后头探出脑袋，点头跟鸡啄米似的：“认得认得，真是苟老汉的女婿，上个月办的酒，我还随了礼。”

瘦高个把钱揣进兜里，又瞅了谢志坚一眼。

“行吧，既然是家务事，我们就不掺和了。苟老汉，你这女婿可得好好管，再跑一回，下回碰上别的团，可没这么好说话。”

“是是是，回去就打断他的腿。”

团丁们走了。

矮胖子走出几步又回头：“那鸡——”

苟德顺低头一看，母鸡不知道啥时候又溜回来了，正蹲在他脚边上。他弯腰把鸡抄起来，塞到山花怀里。

“拿回去。”

山花抱着鸡，眼泪还挂在脸上。谢志坚还绑在树上，绳子没解。苟德顺走过去，背对着村道，手在谢志坚胳膊上解绳子，嘴里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对不住。”

谢志坚没说话。绳子松开，他胳膊已经麻了，垂在身子两边，半天抬不起来。

苟德顺把地上那件掉下来的棉袄捡起来，拍打拍打土，披在谢志坚身上。

“走，回家。”

三个人往巷子里走。山花抱着鸡走在前头，苟德顺走在最后面。谢志坚走在中间，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冻住了，结成一道黑红的痂。

走到院门口，苟德顺停了一下。

他回头往村口望了一眼。老爷庙那边已经没人了，老榆树孤零零地戳在那儿，枝杈跟一把倒插的扫帚似的。

他推开门，进了院子，把门栓插上。

山花把鸡塞回鸡窝，蹲在灶房门口不说话。谢志坚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苟德顺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糁子汤，递到他手里。

“喝了。”

谢志坚接过来。碗是粗瓷碗，边上缺了个豁口，汤不烫，温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糁子没熬开，有硬芯，但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喝完了。

苟德顺蹲在门槛上，卷了根旱烟，点着，吸了一口。

“后生，你今天差点没命。”

谢志坚把碗放在地上：“大叔，那钱——”

“钱是我放的。”

谢志坚愣了。

“你从我家走的时候，我在你兜里塞了三块大洋。一块是我自己的，两块是跟马四十一借的。”苟德顺吐了口烟，“我就想着，万一你叫人家逮住，兜里有钱，我能有个说法。偷钱，比当红军，罪名小。”

谢志坚张了张嘴。

“你当我愿意扇你？”苟德顺拿烟杆子指了指自己脸上，“我活了六十岁，没打过人。今天那几巴掌，我手到现在还麻。”

他摊开右手，掌心果然红着，微微发肿。

“可我要是不扇你，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那瘦高个能信？那些团丁，见了红军就跟见了钱的，抓住一个赏五块大洋，送到武威再赏十块。我要是不把你说得一文不值，他能放你？”

谢志坚低下头。

他刚才在树底下被绑着的时候，心里其实闪过一个念头：这老汉是不是跟团丁串通好了，要把自己卖了换赏钱。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但他知道它来过。

“大叔，”他抬起头，“你儿子……”

苟德顺的手停住了。

山花在灶房门口猛地转过头来。

院子里安静了。鸡窝里那只母鸡咕咕叫了两声，没人理它。

苟德顺把烟掐灭，烟头摁在门槛的土里，拧了一下。

“我儿子在韩起功的补充团里当兵。”

谢志坚没接话。

“去年秋天抓走的。韩起功的规矩，一户出丁，不出丁就交钱，交不起钱就抓人。我家就那几亩薄地，交不起。他娘死得早，我把他拉扯大，去年九月，民团来带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死都忘不了。”

苟德顺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粗，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今天来的那几个团丁，那个矮胖子，上个月还来村里催过粮，跟我儿子认识。我要是今天不把戏做足，他回去跟我儿子一提——‘你爹在村里护了个红军’——你猜我儿子在补充团里还能活几天？”

谢志坚把碗端起来，碗底还剩一口糁子汤，他喝了。

“大叔，我给你添麻烦了。”

“废话。”

苟德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从今往后，你不能在村里露面了。白天就在地窖里待着，夜里再出来透透气。地窖口我搁一垛干草，有人来你就钻进去，我不叫你你别出来。”

“那团丁要是再来——”

“再来我想办法。”苟德顺打断他，“你现在就一件事，把伤养好，把身子养结实了，然后赶紧走。你在我这儿多待一天，我一家子就多悬一天的心。”

他说完，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

谢志坚看着他。

“今天那几巴掌，你别记恨我。”

谢志坚摇了摇头。

“不记恨。”

苟德顺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拉开院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灶房门口那点热气吹散了。

山花走过来，从灶房里端出半块馍，掰开，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递到谢志坚手里。

“吃。”

谢志坚接过来，咬了一口。馍是杂面的，剌嗓子，但他嚼得很慢。

“你爹，”他咽下去，“是个好人。”

山花蹲在他对面，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我哥走的那天，我爹在炕上躺了三天，没吃没喝。第四天起来，扛着锄头下地了，跟没事人一样。打那以后，他再没提过我哥。”

她拿树枝戳了戳地。

“今天他打你，我听见他晚上在炕上翻来覆去。他手疼，睡不着。”

谢志坚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我知道。”

天黑下来。苟德顺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袋子山药蛋，往灶房地上一搁。

“马四十一给的。他嘴严，放心。”

谢志坚钻进地窖之前，苟德顺叫住他。

“后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哪部分的？”

谢志坚站在地窖口，半截身子已经下去了。

“九军的。”

苟德顺点了点头，没再问。

地窖盖子合上，干草垛压上去。谢志坚蹲在黑暗里，闻着土腥味和烂山药蛋的味，脸上被扇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

掌印已经消了，但那股热乎劲儿，好像烙在肉里了。

苟德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阴着，没星星，后半夜八成要下雪。他把羊皮褂子裹紧，往屋里走。经过灶房，听见山花在里面小声哼曲子，是本地的小调，调子拐来拐去，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推开门，进了屋，没点灯，摸黑上了炕。

右手心还在隐隐发麻。

他把手搁在胸口上，攥了攥，又松开。

地窖里，谢志坚靠着土壁坐，把苟德顺给他的一床破褥子裹在身上。褥子薄，挡不住多少寒气，但比在外面冻着强。

他想起白天在树底下，苟德顺第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二巴掌，他看清了苟德顺的眼睛。那眼神里啥都有：急、怕、狠，还有一样东西他当时没认出来，现在想想，是心疼。

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老汉，为了救他，把自己儿子的活路都押上了。

谢志坚把脸埋进褥子里。

地窖外面，风刮过院墙，把干草垛吹得窸窸窣窣响。

苟德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右手压在身子底下，压麻了，就不疼了。

谢志坚在地窖里蹲了三天。

头一天最难熬。地窖不深，站直了脑袋顶不着盖板，但底下潮，土壁上渗水珠子，手一摸滑腻腻的。苟德顺给他铺了层干麦草，又扔了床烂棉絮进来，勉强能坐能躺。就是憋屈，伸不开腿，脚趾头一使劲就踢到土墙上，簌簌往下掉土渣。

白天上面有点动静他就竖耳朵。头一回听见脚步声从头顶踩过去，他腾一下坐直了，手摸到旁边那块压地窖盖板的石头。后来听出来是山花，脚步碎，走得急，到地窖口停一下，把盖板掀开一条缝，塞进来半个馍和一碗凉水。

“我爹说让你别出声，今早马四十一过来串门，说保安团往东走了。”

谢志坚接过馍，山花又把盖板合上。光线从草垛缝里漏进来几道，照着地窖口那一片土。

馍还温着，杂面的，掺了榆树皮粉，嚼着有点黏牙。他一边吃一边想事儿。九军在倪家营子被围的消息他是知道的，部队打散了，他跟着十几个弟兄往南撤，半道上碰见马步芳的骑兵，跑了一夜，最后剩他一个。他本来打算往东走，找主力去，走到苟德顺他们村附近实在走不动了，腿上挨了一刀，伤口化脓，倒在村口涝池边上。

是苟德顺早起拾粪看见他，拿粪筐把他盖上拖回来的。

头两天苟德顺没问他身份，光给他洗伤口、灌姜汤。到第三天他烧退了，苟德顺蹲在炕沿上问他：“后生，你是红军吧。”

不是问句，就是平平地说了一句。

谢志坚没承认也没否认。苟德顺也没再问，只说：“你愿意待就待着，把伤养好。”

结果养到第七天，保安团的人就来搜村了。

第二天晚上，苟德顺掀开盖板下来，蹲在谢志坚对面，拿旱烟锅子点了点他腿上的伤：“化脓没？”

“没，结痂了。”

“我看看。”

谢志坚把裤腿卷起来。伤口在小腿肚子上，不长，但深，是马刀砍的。苟德顺凑近瞅了瞅，拿手指头按了按痂边上的肉：“疼不？”

“有点。”

“里头还有脓没排干净。”苟德顺站起来，“你等着。”

他上去一会儿又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闻着一股草药味。

“我让山花去挖的蒲公英，又搁了点盐。你拿布蘸着往伤口上敷，一天换两回。”

谢志坚接过来，照做了。蒲公英捣烂了敷上去凉飕飕的，盐蜇得他直吸溜嘴，但忍得住。

苟德顺没急着走，蹲在那儿又卷了根烟。

“后生，你跟我透个底，你们的人往哪边撤了？”

谢志坚犹豫了一下。

“往东，具体去哪我不知道。打散了，各跑各的。”

“东边，”苟德顺吸了口烟，“东边是永昌。那边也有马家的兵。”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东跑？”

“不往东往哪跑？西边是骑兵，北边是沙漠，南边是祁连山，大雪封山，进去就是个死。”

苟德顺没说话，闷头抽烟。抽完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我明天去趟镇上，探探风声。你在底下老实待着，谁来也别动。”

第二天苟德顺天不亮就出了门。山花在院子里喂鸡，把苞谷粒撒在地上，那只母鸡带着新买的几只小鸡啄食。谢志坚蹲在地窖里，把盖板挪开一条缝透气。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听见院门响。

“山花，你爹在家没？”

是个男人声音，粗嗓门。

山花在灶房里应了一声：“马叔，我爹去镇上了，你找他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昨儿个镇上保安团贴了告示，说抓住红军探子赏十块大洋，窝藏不报的同罪。你爹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最近少往村外跑，听说东边打起来了。”

“知道了马叔。”

“哎对了，你家那女婿呢？走没走？”

谢志坚把盖板轻轻合上。

“走了，那天晚上就走了。我爹给了几块钱让他回秦安老家。”

“走了好走了好，这年头家里多个人就多份麻烦。那你忙着，我走了。”

院门响了一下，脚步远了。

谢志坚蹲在底下，手心里全是汗。

山花等了一会儿，过来把盖板掀开：“出来透透气，马叔走远了。”

谢志坚爬上来，太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活动腿脚，山花端了碗热水给他。

“马四十一这人靠得住不？”

“靠得住。我爹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他嘴上爱说，心里有数。”

谢志坚没再问。他站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身上那件苟德顺的旧棉袄大了一号，袖子挽着。山花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掐了一根扔嘴里嚼。

“你真是红军？”

“嗯。”

“红军杀人吗？”

谢志坚看了她一眼。

“杀坏人，不杀老百姓。”

“那你们跟马家军有啥不一样？”

谢志坚想了想：“马家军抢老百姓的粮，我们买粮给钱。”

“那你们钱从哪来？”

“打土豪分田地，把地主的粮分给穷人，换的钱当军饷。”

山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打完仗了干啥？”

“回家种地。”

“你家在哪？”

“四川。”

“四川远不？”

“远。翻过祁连山，再往南走，走快了一个月。”

山花拿韭菜根在地上画了个圈。

“我哥也在马家军里。他走的时候说，等挣了饷钱就回来给我扯二尺红头绳。”

谢志坚没接话。

山花自己说下去：“他走了快一年半了，一个铜板也没捎回来。我爹去镇上打听过两回，说是在张掖那边训练，没打仗，就是吃不饱。”

她把手里的韭菜往筐里一扔。

“我不喜欢你。”

谢志坚愣了一下。

“我爹为了救你，差点把命搭上。你倒好，吃我家住我家，回头拍拍屁股走了，我爹还得替你担惊受怕。”

“你说得对。”

山花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反倒不知道该说啥了。

谢志坚把碗放在窗台上。

“你哥的事，我记着。等我找到部队，我打听打听补充团那边有没有你们村的人，能递个话就递个话。”

“你哄我。”

“不哄你。我谢志坚说话算数。”

山花拿眼翻了他一下，端着韭菜筐进灶房了。

傍晚苟德顺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驴拴在槽上，进灶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

“镇上贴告示了，马步芳亲自下的令，河西各县严查流散红军。各村保长连坐，藏一个杀一家。”

山花手里正切山药蛋，刀顿了一下。

“还有，”苟德顺压低了声，“我在镇上碰见补充团的人了。就那个矮胖子，姓李的，他认出我了，问我儿子叫啥名。我说叫苟大柱。他说大柱在里头表现不错，升了班长，让我放心。”

谢志坚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脑袋听。

“他啥意思？”

“啥意思？”苟德顺冷笑了一声，“他意思就是，你儿子在我手里，你老实点。”

当天夜里苟德顺又下到地窖，这回拎了壶酒。

“后生，你得走了。”

谢志坚接过酒壶抿了一口，是劣质青稞酒，辣嗓子。

“团丁认出你了？”

“没。但姓李的起疑了。他问我儿子在补充团，家里咋还多出个女婿来？我说女婿是远房亲戚介绍的，他又问哪个远房亲戚，我说秦安那边的，他说他有个战友也是秦安的，回头帮我打听打听。”

苟德顺拿手搓了把脸。

“他一打听就露馅。秦安那边根本没有我家的亲戚。”

谢志坚把酒壶放下。

“我明天走。”

“走不了。”苟德顺摇头，“白天村口有人盯着，晚上也有巡逻的。你一个人出去走不出五里地就得让人截住。”

“那咋办？”

苟德顺从怀里摸出张纸来，展开，是一张良民证。纸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马四十一他弟弟在镇公所管户籍。花了四块大洋，给你办了个证，名字叫马福贵，是马四十一的远房侄子，来村里投亲靠友找活干。”

谢志坚拿过来看，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还盖着个红戳子。

“你跟着马四十一走。明天一早，他赶驴车去永昌拉炭，你坐车上，装成他伙计。出了村往东走十五里有个岔路口，你在那儿下车，自己往东走。”

“你那四块大洋——”

“你别管钱的事。”苟德顺打断他，“你走你的。”

谢志坚攥着那张良民证，纸边勒进手指头肉里。

“大叔，等我找到部队——”

“你别说那些虚的。”苟德顺摆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你们红军，真能打赢？”

谢志坚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得有人打。”

苟德顺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

“行。这话实在。”

他站起来准备上去，走到地窖口又回过头。

“后生，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拿四块大洋加三巴掌换回来的。你要是在外头叫人家逮了，可别说你认识苟德顺。”

“放心。”

“还有，路上碰见穿军装的，甭管是马家的还是别的啥，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往庄稼地里钻。别充英雄，明白没？”

“明白。”

苟德顺把盖板推上去，干草垛压好。

谢志坚蹲在黑暗里，把良民证贴身揣好，又把苟德顺给他烙的两张饼用布包起来，系在腰上。

他靠着土壁想事儿。苟德顺刚才那话听着糙，其实细。老农民算计了一辈子地垄沟，算计人也能算计到骨头缝里。四块大洋，够买一百多斤麦子，苟德顺去年秋里总共打了多少粮他不知道，但看山花一天两顿糁子汤的吃法，那四块钱八成是他家底子的一半。

还有那三巴掌。他摸了摸脸，早不疼了，但想起来还是觉得脸上发烫。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马四十一的驴车就停在苟德顺院门外头了。车上装着半车炭，拿草席盖着。谢志坚换了身衣裳，苟德顺把自己的旧毡帽扣在他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嘴甜点，见人叫叔叫哥，别露怯。”

“嗯。”

苟德顺又塞给他一个小布袋：“里头是炒面，饿了拿水拌着吃。省着点，够你吃四五天。”

谢志坚接过来揣怀里。

山花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双千层底的布鞋。

“我哥走那年做的，他没来得及穿。你拿去。”

谢志坚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破鞋，脚趾头都露着。他把新鞋换上，大小正合适。

“谢了。”

山花扭过头去，拿袖子抹了把脸。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马四十一在门外头咳嗽了一声。苟德顺推了谢志坚一把：“走。”

谢志坚爬上驴车，窝在炭堆后头。马四十一甩了个响鞭，驴车晃晃悠悠往村东头走。出村口的时候碰见保长，保长扫了一眼车上：“四十一，这么早？”

“赶着去永昌拉炭，晚了抢不上好炭。”

“去吧去吧，路上当心，这两天东边不太平。”

驴车出了村，上了官道。谢志坚窝在草席底下，听见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四十一在外头敲了敲车帮。

“到岔路口了，下来吧。”

谢志坚从炭堆里爬出来，跳下车。马四十一指了指东边那条土路：“顺着这条道走，看见山就往南拐，绕开大路。永昌城附近有兵营，你离远点。”

“马叔，回去帮我跟大叔说一声——”

“行了行了，赶紧走。大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

谢志坚把毡帽往下拉了拉，顺着土路往东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马四十一的驴车已经掉头往西了，车轱辘扬起一溜黄尘。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良民证，又摸了摸腰上那包饼。苟德顺家的干草垛、山花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的样子、那只咯咯叫的母鸡，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东走了。

他没看见的是，马四十一赶着驴车往回走了半里地，从草席底下摸出苟德顺塞给他的一瓶酒，拧开喝了一口，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都是啥事。”

又过了三天，苟德顺在院子里劈柴，马四十一来了，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走了？”

“走了。”

“没出岔子？”

“能有啥岔子，我赶车你还信不过？”

苟德顺把斧头砍在木墩上，进屋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马四十一。

“老马，那四块钱我秋后卖了粮还你。”

“急啥。”

两人蹲在院子里喝水，谁也没再说话。山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坐门槛上扎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苟德顺喝完了水，把碗搁在地上，忽然说了句：“老马，你说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马四十一拿袖子擦了把嘴。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就问问。”

“问也是白问。”马四十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回去了，下午还得去镇上拉粪。”

他走出院门又拐回来，趴在墙头上：“对了，镇上姓李那团丁昨天又来了，问你女婿走了没。我说走了。他问走哪去了，我说回秦安了。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苟德顺手一顿。

“笑啥？”

“我哪知道他笑啥。反正那笑听着不像是好事。”

苟德顺把斧头从木墩上拔起来，继续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崩得老远。

山花抬头看了她爹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扎鞋底。

村口老爷庙那棵老榆树上，不知啥时候落了一群黑老鸹，嘎嘎叫得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