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记（七十四）音画时尚（十一）— 《I've been away too long》

2001年9月11日，我在福建晋江，一则惊天骇闻几乎一秒响彻地球，整个世界顿即陷入万分震惊和恐惧中。

其伤害远不止山崩地裂天灾人祸，它是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的积碳，是公正和平永远也达不平的那道鸿沟，是人性中的本能伤残。

它叫人为人制造的袭击战争。

在《穿越百年中东》的陈述里，犹太、波斯和阿拉伯的百年纠缠让流浪在他国的土耳其男子在书尾也回不了屋，无数的难民控诉着曾经强盛一世的奥斯曼帝国摔烂在中东的一地碎片，也控诉着世界他方伸来的所谓援助或称劫掠的手。但他们从不质疑穆斯林自穆罕默德时期起到21世纪的严重变形，从穆斯林兄弟会，到哈马斯，到基地组织，再到不可预测的ISIS，未来中东的局势撇不开战争，中东星空下的人民无助且虔诚地问安拉：主啊！何时给我们安宁？真主不言语，他们只好四分五裂地按各自的理解和意愿，继续解读《古兰经》...

《本·拉登传》中173页有段女主角的独处独白，阅读过无数次，触动之深在于终明白，剥去所有政治与信仰的外衣，留给世人一个最卑微、最真实的战争真相是：乱世最沉重的苦难，从不在枪林弹雨，而在无数普通女人无处安放的孤独、流离与失语。

深夜的托拉博拉群山万籁俱寂，山野生灵尽数安眠，唯有她独坐夜色之中。一弯新月高悬阿富汗苍茫的天际，清冽月光漫过连绵起伏的荒山，铺满崎岖荒凉的山路，望向无边无际的远方。隔着波尔卡严密遮掩的细小缝隙，她静静仰望这片陌生又沉重的星空，在四下无人的寂静里，与自己颠沛的命运默默对峙。

她，本拉登的结发妻子，此刻，早已不是当年沙特故土上安稳度日、眉眼温柔的少女纳伊瓦。岁月与战乱磨平了她所有的鲜活与热烈，半生奔波逃亡，让她彻底告别了人间烟火的热闹，活成了乱世里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她穿着厚重封闭的波尔卡，包裹住自己僵硬单薄的身躯，也裹住了一生的委屈、惶恐与无奈。

她跟所有诚信、寄予朴素愿望的中东女人一样，一生虔诚向善，恪守教义、敬畏真主，生平温顺纯良，从未沾染仇恨，从未渴望战乱。战争从不是她的选择，极端纷争从不是她的追求，大国博弈、教派割裂、家国恩怨，从来都是男人的执念与战场。可最终，承受一切恶果、背负所有代价的，却是她们这些无辜的女人与孩童。她本是承载生机与温柔的母亲，本该拥有烟火寻常、儿女绕膝的平淡幸福，最终却只能被困苦寒深山，在无尽的隐匿、恐惧与流亡中煎熬度日。

数小时的静坐，是她乱世余生里仅有的自由。没有纷争喧嚣，没有逃亡奔波，不用小心翼翼提防未知的危险，不用在惶惶不安中维系家庭。唯有清冷月光静静相伴，温柔笼罩着孤坐的她。这一刻的宁静何其珍贵，又何其悲凉。她说自己像山间一块无人知晓的石头，藏匿在深山夜色里，世间无人知、无人问，只有不见光明的隐忍与苦难，形影不离。

这是无数中东受难女性最极致的悲悯。

她无数次回望战前朴素平凡的日子，那些无风无浪的朝夕，那些三餐安稳、岁月平和的幸福，曾是她唾手可得的日常，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今昔对照，颠沛流离的余生更显苍凉。她捧着虔诚的信仰细读《古兰经》，想要寻得答案、求得安宁、觅得慰藉，可神圣的教义，终究解释不了人间的苦难，救赎不了乱世的苍生。

战争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惨烈的牺牲，而是剥夺普通人所有的选择权。

她无法选择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命运，安稳的家园。黑夜漫漫，她不知道破晓之后是新生还是劫难，下一场逃亡何时降临，儿女们能否逃离战乱的宿命。她没有过错，却终身赎罪；她向往和平，却终生流离；她心怀虔诚，却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

托拉博拉的月光皎洁辽阔，照亮了荒山，照亮了长夜，却唯独照不亮一个中东女人的前路。

世人争论百年中东的对错、信仰的分歧、战争的根源，歌颂英雄、评判枭雄，可从来无人看见，星空之下、群山之间，无数如纳伊瓦一般的女性，默默吞咽着战乱的苦果。她们虔诚祈安，岁岁盼宁，却终其一生，困在战争的残局里，无声受难，无人共鸣。

山河破碎，信仰无言，众生皆苦。这难道不是百年中东，最沉默、最刺骨的人间悲悯？！

《I've been away too long》单曲循环我听了三日，歌曲原本表达的是爱情中的撕扯煎熬和愧意，歌手反复吟唱标题语I've been away too long（我离开得太久了），把人后天的情感需求缺失唱得荡气回肠泪染双目。但我的第一呼应对象却不是和平环境中的恋爱男女，是几乎条件反射弹出来的、深夜里微弱得像托拉博拉大山里的一个阴影的那个中东女人！我能具象她望向真主空洞的眼神，曾传递过无数次被平凡平安的幸福生活抛弃得太久太久的心声，她没有方向，没有选择，朝不保夕。走过上下五千年，苏美尔作为中东人类文明的起源多么辉煌灿烂，五千年后，她和她们，还不如一群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