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给予我的

□冯英华

人近五十，便常回望来路。我的来路上，站着母亲。

母亲在山村长大，上面有四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姥姥硬撑着让母亲读到了高中。后来直到母亲当了老师，接过赡养姥姥的责任。她记挂着兄嫂、孙辈，每年过年像搬家——每家都要到，吃食衣物都要备。作为最小的女儿，她反倒成了大家庭的“长姐”。

她的善举是有回响的。1992年，我家在县城买了小院，三间正房。表兄们全员出动，搬砖砌墙，硬是帮我们盖了配房。从此有了餐厅、厨房，才算真正安了家。这些年，入冬便有亲戚送来白菜、粉条、花生油。母亲常说：“我有最好的娘家人。”

爷爷奶奶与我们同住不多，但每到关键时刻，母亲总是被需要的那个。我读小学时，爷爷患了肝炎，奶奶带他来县城住进我们家看病。药是吃了一把又一把，人却愈发干黄。母亲说去北京看看，奶奶当时就火了：“我看你是不愿意让我们住了？就是喝口凉水，也沾不上你的光。”后来奶奶点了头，却已经晚了。到了晚年，奶奶每到冬天便被母亲接来住楼房。从夏装到冬装，母亲都添置，奶奶很是欢喜。奶奶裹小脚，临睡前母亲给她洗脚，一点点仔细洗。奶奶年近九十去世，最后的日子住在医院，母亲不在时她便问：“她怎么还不来呢？”是母亲陪爷爷奶奶走完了最后一程。偶尔她也说起当年有多难，但很少抱怨，反倒常说奶奶连一碗疙瘩汤都做得很香。

她记亲人的好，也记邻居的好、朋友的好，能帮总要帮一把。我感恩母亲的善良——它让我在爱中长大。那些爱，是她用半生种下的种子，如今都开了花。

我算不上乖乖女，唯一让她省心的就是成绩，可中考时我却失了水准。母亲希望我读高中或中师，我偏偏选了中专，越远越好，报了长春的学校。巧的是，哥哥那年也考上了长春的大学。

母亲开始忙碌：买箱子、做棉袄、买军大衣、托人买皮棉鞋。我只顾兴奋，不知道她流过多少泪，不知道她为了凑学费借遍亲戚邻居，不知道那四年里她揽零工、做家教、摆地摊，我们不在家时很少买肉。我只知道，离家第二年家里装了电话，一千多块钱，抵我一年多生活费。母亲高兴地说：“尾号是你的生日，有事随时打回来。”她做的棉衣我嫌厚重一次没穿过，军大衣我嫌土气一回没上身，我甚至要在长春过年。我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有个时时刻刻放心不下的母亲。

毕业了，我决定去大城市闯一闯，母亲没有阻拦，第一件事是给我买了部手机，方便找工作，也方便联系。从手机店出来，我突然肚子痛得倒地。现在回想，那哪里是病，分明是紧张与恐惧，自以为长大的我，其实还是个孩子。母亲一直没有拦我，她比我勇敢，也希望我勇敢。

闯了一年多，我从普通员工做到主管，工资涨到两千多元，可突然想回家了。一个电话打过去，母亲说：“那就回来吧。”后来我通过考试端上了“铁饭碗”，算给了母亲一点慰藉。

唯一一次母亲明确反对的，是我的婚姻。丈夫家在农村，家庭困难，才貌平平，母亲不知道我看中了他什么。婚期定下后，她拿出两万块钱，那是我工作后交给她的钱，她一分钱也没动。那年冬天我们买了婚房，背着债务，是母亲给我们俩买了羽绒服，又陪我去挑了件红毛衣。那个冬天的温暖，依旧是母亲给的。

我曾经的骄傲——学业、工作、婚姻，都是自己做主。可今年我才真正意识到：那些“我自己的人生”，其实是母亲用包容和尊重，一点一点让出来的。她在我任性时没有拦，在我失败时没有怨，在我回头时说“那就回来吧”。这份包容让我敢于选择，这份尊重给了我“有主见”的底气。如今我也学着做母亲，学着去尊重儿子的选择。

我对母亲有尊敬，骨子里还有惧怕。她讲规矩，管教严，打小我没睡过一个懒觉。邻居送来东西，母亲总要回送：“人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她常说恶语伤人六月寒，可我性子倔，初中顶嘴挨过打，她气极时还掀过桌子。

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变得柔软了呢？是头上多了白发，还是腿脚不灵便了？她只是更多地唤我们回家吃饭。别人家孩子出息，她从不羡慕：“自家日子自家过，这样就很好。”

如今，母亲热衷于网上购物、追网络小说，出门戴墨镜、披鲜艳的防晒披风……她仍在追赶潮流，以自己的方式热爱着平凡的生活。我想说，我有一位可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