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19日傍晚，莫斯科外交部新闻中心，一个54岁的男人坐在长桌中央，面前摊着讲稿。

他是苏联副总统根纳季·亚纳耶夫，几小时前刚宣布自己代行总统职务。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他的双手，那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有记者当场问他是不是喝了酒，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三天前他还是国家二号人物，三天后他将被关进看守所，而他试图挽救的国家将在四个月后彻底消失。

一个宣誓效忠宪法的副总统，为什么要宣布自己的总统因病不能履职？手握军队和克格勃的八个人，为什么七十二小时内一败涂地？

亚纳耶夫1937年生于高尔基州彼列沃兹村，父母都是农民。

高尔基农学院毕业后，他沿着苏联体制的标准路线上升：1962年入党，共青团系统干了十几年，后转工会，1986年任全苏工会中央理事会书记，一路升到主席。

1990年7月苏共二十八大上他首次进入中央委员会，随即当选政治局委员和负责国际事务的中央书记。

同年12月，苏联设立副总统职位，53岁的亚纳耶夫当选，成为苏联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副总统。

从农民儿子到国家二号人物用了三十多年，断送这一切只用了三天。

1991年夏天，苏联已走到悬崖边。

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把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各加盟共和国独立声浪高涨。

为把散架的联盟拉回来，戈尔巴乔夫和九个共和国领导人谈妥新联盟条约，约定8月20日签字。

条约把国名从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改为苏维埃主权共和国联盟，去掉社会主义四个字，规定各加盟共和国都是主权国家，土地矿产归各共和国所有，还可直接跟外国建交做贸易。

保守派认为这等于把苏联合法拆碎。

亚纳耶夫和总理帕夫洛夫、国防部长亚佐夫、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内务部长普戈等人决定赶在签字前动手。

8月18日下午，戈尔巴乔夫在克里米亚福罗斯别墅度假。

国防会议第一副主席巴克拉诺夫带人未经通报闯入，要求戈尔巴乔夫要么宣布全国紧急状态，要么辞职交权给副总统。

戈尔巴乔夫一口回绝。他想打电话回莫斯科，发现专用红机和普通电话线全被切断，电视广播只剩反复播放的天鹅湖。海边别墅一夜之间成了囚笼。

8月19日凌晨四点，克格勃部队封锁福罗斯别墅。

清晨六点，苏联中央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同时播出亚纳耶夫的命令：戈尔巴乔夫因健康原因不能履职，由副总统亚纳耶夫代行总统职务，成立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在部分地区实施六个月紧急状态。

委员会共八人，亚纳耶夫是名义上的头。

上午九点，坦克装甲车开进莫斯科市中心，占据重要机关和交通要道。

然而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拒绝承认委员会，上午十一点四十六分在俄罗斯议会大厦召开记者会，宣读告俄罗斯公民书，将委员会定性为非法右派政变。

中午十二点多，叶利钦走出大门，登上停在门口的塔曼师110号坦克发表演讲。

这个画面通过电视传遍世界，成了整个事件最标志性的瞬间。

当天傍晚的记者会，亚纳耶夫带几名委员露面，双手发抖，回答含糊其辞，被问戈尔巴乔夫得了什么病时只说正在休息治疗。

记者越来越不客气，有人直接问他是不是喝了酒。

8月20日，莫斯科宣布宵禁。议会大厦前聚集数万示威群众，有人用卡车钢筋搭起路障誓死守卫。

奉命进城的部队开始动摇，有些坦克兵掉转炮口站到叶利钦一边。

委员会内部也乱了套，帕夫洛夫借口高血压进了医院，亚纳耶夫一度消失不见。委员会迟迟不敢下达强攻命令，他们怕流血。

8月21日凌晨，悲剧还是发生了。

新阿尔巴特街一条隧道里，一支装甲车纵队试图冲破路障，与示威人群冲突，三名年轻人德米特里·科马尔、弗拉基米尔·乌索夫和伊利亚·克里切夫斯基当场死亡。

这是整个事件仅有的死亡，却成了压垮政变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天上午，国防部长亚佐夫下令所有进驻莫斯科的部队撤出。委员会名存实亡。

8月21日下午四点，两个忠于戈尔巴乔夫的助手冲进克里姆林宫亚纳耶夫的办公室，制服他身边唯一的卫士。

亚纳耶夫问：“每个人都被逮捕了吗？”一个叫亚林的人骗他说：“是的。”

亚纳耶夫解释自己加入委员会是为了避免流血。亚林命令他不许离开办公室，转身走了。

亚纳耶夫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连喝两瓶伏特加，醉倒在桌前。

第二天一早他被押走，关进莫斯科水兵寂静看守所。

8月22日凌晨两点，戈尔巴乔夫的专机降落在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

同一天，亚佐夫和克留奇科夫被捕。

内务部长普戈在家接到电话，平静地说：“请吧。”十五分钟后警察赶到，他已朝自己嘴里开了一枪，妻子也身中两弹。

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务，克里姆林宫红旗落下。

亚纳耶夫想保住的国家没了。

政变失败后，亚纳耶夫等人被以叛国罪和阴谋篡权罪起诉，但所有人都不承认叛国。

案子拖了很久，1994年2月俄罗斯国家杜马通过大赦，亚纳耶夫恢复自由。

出狱后他在俄罗斯国际旅游学院当历史与国际关系教研室主任，几乎不参加社会活动，有党派邀请都婉言谢绝。

2008年一次访谈中，亚纳耶夫说八一九事件成了他余生的精神重担，他一直非常自责。

他还说当年让自己当代总统是被更保守的人施压签的字，对此感到后悔。

临终前他的回忆录捍卫苏联的最后一搏出版，书中写道：“我们本可以挽救联盟，但我们犹豫了。历史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却没有抓住。”

他把苏联解体的根子追溯到苏共二十大，认为那时就在群众心里种下了虚无主义的种子。

谈到戈尔巴乔夫时他说，这个人背叛了国家和人民，总统没有权利当胆小鬼。

2010年9月20日，亚纳耶夫因肺癌住进莫斯科中央临床医院，四天后去世，享年73岁。

老对手戈尔巴乔夫通过发言人给出三个字评价：“背叛者。”

亚纳耶夫带走的除了一段没有抓住的历史，还有一个永远无法验证的假设。

历史没有如果，只有那个坐在记者会长桌中央、双手止不住颤抖的男人，和一个超级大国在七十二小时内轰然倒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