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本质是什么？

今天是一个看脸的时代，颜值经济大行其道，医美整形已经成为一个千亿级的产业。我们花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在追求美上面，从护肤品到整容，从穿搭到健身，从家居设计到旅行拍照，美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离我们很远。我们每天都在谈论美、追求美、消费美，但如果你问一个人：什么是美？美到底是什么？大多数人可能答不上来。

有人说，美丑善恶是一种主观判断，老子在《道德经》中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事物原本并不存在什么是美，当我们定义了丑，美的事物就出现了。

但也有人说，美是客观的，有些美是普遍的、公认的，比如多彩的晚霞、生机勃勃的朝阳、俊俏的脸庞、山河的壮美、优美的音乐、健美的雕塑。那美到底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美是事物固有的属性，还是人内心的一种感受？美感和快感有什么区别？我们常说的"距离产生美""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些说法背后到底有什么道理？

这些问题，中国现代美学奠基人朱光潜先生，在他那本薄薄的小书《谈美》中，用最质朴的语言给出了最深刻的回答。朱光潜老师总是能用最简单的道理讲出最深刻的哲学，这本书虽然是一本美学入门读物，但它回答的不仅仅是美学问题，更是关于人为什么要活着、如何活得更美好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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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美：美感的本质与特征。

要回答"什么是美"这个问题，朱光潜老师首先给出了一个核心定义：美感经验就是形象的直觉，美就是事物呈现形象于直觉时的特质。

那什么是直觉？直觉就是摆脱了意志和抽象思考的心理活动。

直觉所见到的孤立绝缘的意象叫做"形象"。而美感经验就是对这个纯粹"形象"的直觉，美就是事物呈现形象在直觉时的特质。人的美感活动完全是"无所为而为"的，也就是不带任何实用性、功利性目的的活动，是纯粹对抽离了意象的形象的直觉。

这个定义听起来有些抽象，朱光潜老师举了一个非常生动的例子。

当三个人看到同一棵古松的时候，他们的态度和思维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当商人看到这棵古松，会思考它可以做什么家具，可以卖多少钱，商人的态度是实用主义的。

而一位植物学家看到这棵古松，他会思考古松的材质构成、生长方式，甚至会去思考松树和周围生态的关系，植物学家的态度是科学主义的，是理论性的，而不是实用的。

但一位艺术家看到古松的态度则是美学的态度，他不需要实用和科学，虽然他们都同时"看到"或者"知觉"到了同一棵古松，美学家可能会观察到古松苍翠的颜色，它盘曲如龙的线纹，以及它傲然高举、不受屈挠的气概。

商人、植物学家、美学家都同时知觉到了同一棵古松，但是他们知觉的方式和思考的角度完全不同。朱光潜区分了三种态度：实用的态度以善为最高目的，科学的态度以真为最高目的，而美学的态度以美为最高目的。

真、善、美构成了我们看到世界的三个不同视角。但朱光潜老师说，这三种角度都是缺一不可的，因为人性本来就是多方面的，真善美俱全才可以算真正完全的人。人性中有欲望，实用的态度满足人的欲望，以善为最高标准；人性中也有求知的渴望，科学的态度满足了人的求知本性；而美也是人性的一种精神追求，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望。是否具有精神追求，正是人类和其他物质的根本差异。

所以朱光潜老师说，你遇到一个没有精神上饥渴的人或者民族，你可以断定他们的心灵已经到了疾病衰落的状态。人之所以异于其他动物，就在于饮食男女之外还有更高的企求，美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谈美"的原因。

距离产生美

理解了美感是"无所为而为"的形象直觉，我们就容易理解为什么"距离产生美"了。我们常说，距离产生美，所谓旅行，就是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去别人呆腻的地方。我们好像对习以为常的东西并不稀奇，而对偶尔看到的东西常常会产生另一番审美情趣。

同样是一棵树，看它的正身很平凡，看它的倒影却带有几分另一个世界的色彩。我们看烟雾朦胧的远树、大雪笼盖的世界和更深夜静的月景，这些本来习见不以为奇的东西，让雾、雪、月盖上一层白纱，便见得很美丽。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

朱光潜老师说，要看出事物本身的美，我们需要从实用世界中跳开，以"无所为而为"的精神去欣赏它们本身的形象。我们看到树本身不觉得美，而倒影很美，因为树在实用世界中，而倒影在幻境的世界中。我们看到门前的大山、小溪不觉得美，是因为它们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常常会触发我们对实际生活的联想，和我们的实用生活联系在一起。

就像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我们想到的首先是做不完的工作。而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旅行，和自己实际的生活暂时脱离了关联，我们就以一种无所为而为的态度去欣赏身边的人和事物。看到树的倒影也是一样的，倒影是隔着一个世界的，是幻境的，是与实际人生无直接关联的。我们一看到它，就立刻注意到它的轮廓、线纹和颜色，好比看一幅图画一样，这是形象的直觉，所以是美感的经验。

所以，不一定是距离产生美，而是以不同的态度去欣赏一个事物，我们就可以看到事物完全不同的形象。我们觉得古代文物美，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一个周朝的铜鼎或是一个汉朝的瓦瓶，在当时也不过是盛酒盛肉的日常用具，在今天却变成了稀有的艺术品。当我们摆脱了一个事物的实用性功能，欣赏它纯粹的形象时，就可以发现它的与众不同，甚至感受到美。

正如朱光潜老师说，艺术家和审美者的本领就在能不让屋后的一园菜压倒门前的海景，不拿盛酒盛菜的标准去估定周鼎汉瓶的价值，不把一条街当作到某酒店和某银行去的指路标。他们能跳开利害的圈套，只聚精会神地观赏事物本身的形象，他们知道在美的事物和实际人生之中维持一种适当的距离。

美感与快感

理解了美感的本质，我们还需要区分一个重要的问题：美感和快感是一回事吗？在朱光潜老师看来，显然不是。它们之间有一个关键区别：占有与否。美食、购物、性爱所带来的快感，不仅仅在于它们满足了感官欲望，更因为在这种快乐体验中包含了占有的欲望和一种实用价值。

朱光潜举了一个例子。我们看到一座古希腊女神雕像觉得是美的，和我们看到一位血色艳丽的英国姑娘也觉得美，这两种美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呢？这两种美都可以给我们带来愉悦的体验，从愉悦的标准看，血色艳丽的姑娘的诱惑力甚至要大于女神雕像。但显然这两种吸引力是两回事，前者只是引起了快感，而后者是引起了美感。

19世纪有位英国学者罗斯金说，他著过几十册书谈建筑和图画，但是他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座希腊女神雕像，有一位血色鲜丽的英国姑娘的一半美。显然罗斯金就把英国姑娘的诱惑性看成了美的标准，去衡量艺术品和真人之间的美。但艺术品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它的美没有诱惑性。

美感和快感的区别在于，美感与实用活动无关，而快感则起始于实际要求的满足。口渴的时候我们想喝水，喝水就得到了快感，如果喝的是冰可乐，那快感可能翻倍了。但是美感不带意志，没有实用的目的，所以不带占有欲。我们看到一位美丽的女子，觉得美，想占为己有，或许这是出于欲望的满足。但你也可以只是把她当作线条优美的形象，就和欣赏雕像和画像一样，从而感受到女子的美感。

美感经验是直觉的，而不是反省的，也不是纯粹基于本能。朱光潜老师说，聚精会神之中我们既忘去自我，自然不能觉到我是否欢喜所观赏的形象，或是反省这形象所引起的是不是快感。

我们对于一件艺术作品欣赏的浓度愈大，就愈不觉得自己是在欣赏它，愈不觉得所生的感觉是愉快的。如果自己觉到快感，我便是由直觉变而为反省，好比提灯寻影，灯到影灭，美感的态度便已失去了。

美感所伴的快感，在当时都不觉得，到过后才回忆起来。比如读一首诗或是看一幕戏，当时我们只是心领神会，无暇他及，后来回想，才觉得这一番经验很愉快。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问题：美感和联想是什么关系？我们看月亮会联想到嫦娥或者中秋，那我们看到月亮的美，是因为我们产生了联想吗？古代词人牛希济有两句词："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词中的主人为什么记得绿罗裙？因为罗裙和他喜欢的人相近，芳草的颜色和罗裙的颜色相似，所以产生了联想。

关于美感和联想的关系，有两种观点。内容派认为，文艺的价值要看它触发了我们什么联想。比如孔子说《诗经》三百首，一言以蔽之就是"思无邪"，因为诗经所触发的联想都是纯洁高尚的。但形式派认为，艺术就是纯粹的，不应该引导观赏者的联想，他们的口号是"为艺术而艺术"。形式派认为，一件事物是美的或者丑的，这不是事物与生俱来的属性。两个画家画同一个模特，所成的画也有价值的高低。

朱光潜老师比较支持形式派的审美观。虽然联想是知觉和想象的基础，艺术不能离开联想，但我们通常所谓的联想，是从甲到乙、从乙到丙的过程，这样很容易让我们远离事物本身。美感是形象的直觉，所以联想反而妨碍了美感。美感起始于直觉，不带思考，但联想常常是带有思考的。在美感经验中，我们聚精会神于一个孤立绝缘的意象上面，联想则最容易让我们精神涣散，注意力不专注，使心思由美感的意象迁移到其他事物上面去，而妨碍了美感。

因此朱光潜老师反对将考据、批评和美感等同起来。在批评中带有强烈的反思，是一种科学的态度，而美感的态度则是直觉，注重我的情感和物的姿态的交流，而不是我的思维和物的内涵的联系。在批评的态度中蕴含了一种是非标准，要批判什么，意味着依据另外一个标准而展开，而欣赏的态度是没有任何成见的，没有任何价值标准的，是把我放到作品里去分享它的生命。当然，考据、批判和审美并非非此即彼，一个具有欣赏能力的人，当然需要有知识储备和观察、分析、批判的精神作为基础。

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

最后，我们来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美到底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黑格尔认为，美就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康德也认为，美是符合目的性的形象。他们都认为美具有客观性和普遍性。但朱光潜老师认为，美既不是事物的客观属性，也不是纯粹的主观直觉。美是我的情趣和事物的姿态的交感共鸣，或者说，美不是主观的，也不是客观的，美不完全在外物，也不完全在人心，美是心与物婚媾后所产生的婴儿。

美是对形象的直觉，这里的形象不完全是来自于事物，是事物在我们内心的一种直接显现，形象是知觉对外物的综合，是心灵从混乱的大自然中所创造出的整体。而这里的直觉属于我，也不完全属于我。所以美其实是心与物的一种创造。比如我看到明亮的满月很漂亮，这时候月亮就是我内心的一个金色圆盘的形象，这个圆盘形象光滑、透彻、明亮，所以我觉得月亮很美。在这个欣赏过程中，美感来自于形象的直觉，形象是心灵对事物的整合，同时事物也具有整合的可能性。

所以，自然美这个概念其实是自相矛盾的。美是对自然事物的综合之后的形象基础上产生的，没有纯粹的自然美。我们所看到的一座高山、一湾溪流、一棵古松，我们觉得它们美，实际上已经是经过我们心灵形象化之后的结果。

我们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这个道理，纯粹的人和事物不存在美丑，美丑是人对事物的形象化之后的直觉。恋爱中的对象，其实也是经过了形象化和艺术化之后的结果，因此我们才能产生美感体验。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美感体验和通常意义上的美感体验有些区别，恋爱带有一种占有欲，而美感体验是没有占有欲的。

回顾

好了，我们简单回顾一下，朱光潜认为，美感的本质是形象的直觉，美感活动是"无所为而为"的，不带任何实用性和功利性的目的。

朱光潜区分了三种态度：实用的态度以善为最高目的，科学的态度以真为最高目的，美学的态度以美为最高目的。

要感受美，需要从实用世界跳开，与实际人生保持适当距离，所以"距离产生美"。

美感和快感的关键区别在于占有与否，美感不带意志、没有占有欲。美感与联想的关系中，联想往往妨碍美感，因为联想带有思考，而美感起始于直觉。

关于美的主客观问题，朱光潜认为美既不是纯粹客观的，也不是纯粹主观的，而是心与物交感共鸣的产物，"美是心与物婚媾后所产生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