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充满争议的“乌龙”科举，选出了宋代历史上一批最耀眼的人才

宋仁宗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正月。汴京城里年味儿还没散尽，一场关乎无数读书人命数的考试，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正月初六，一道诏令从宫中递出——翰林学士欧阳修，受命知礼部贡举。仁宗特赐“文儒”二字，以示荣宠。同知贡举的还有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制诰韩绛、集贤殿修撰范镇，参详官则是诗坛宿将梅尧臣。

诏令一下，考官们当即移居贡院，与外界彻底隔绝，这叫“锁院”。从正月初七开始，到二月底出闱，前后整整五十天。五十天，与世隔绝，六位考官关在贡院里出题、阅卷。好在都是文人，闲来便唱和诗歌，欧阳修后来在《归田录》里回忆，大家“欢然相得，群居终日”，长篇险韵，互相酬酢，时不时“烘堂绝倒”。五十天里，六人唱和了一百七十多首诗，集为三卷。

贡院里其乐融融，贡院外却已是暗流涌动。

欧阳修这一年五十一岁。距离他二十七岁中进士，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多年里，他经历过庆历新政的风云激荡，也尝过被贬外放的落寞滋味。但有一件事，他从年少时就埋在了心底，几十年从未动摇——改变文风。

十岁那年，他在随州一户人家的破旧箩筐里翻到一本残缺的韩愈文集，读后“读而心慕焉，昼停飡，夜忘寐”。韩愈那种文从字顺、言之有物的古文，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的少年时代。从那以后，推广古文就成了他一生的执念。

可他面对的对手太强大了。

宋初以来的科举考场，流行的是骈俪之文，讲究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内容却空洞无物。后来太学里又兴起一种号称“太学体”的文风，比骈文还过分——钩章棘句，险怪艰涩，以“新奇相尚”。写文章不把话说清楚，怎么难懂怎么写，怎么怪诞怎么写。

这种文风在士人中很有市场。有人专作怪险之语，在士林里颇有名望。写出来的句子——“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什么意思？天旋地转，万物生长，圣人出现了。听起来挺唬人，仔细一想，什么都没说。

欧阳修对这种文风深恶痛绝。这一次，他手里有了权力。

但出题这件事，并不像我们今天想的那么简单。科举考试题目不能随便出，得有出处、有讲究。欧阳修在选题目时，侧重的是阐释经学与经世论的题目。换句话说，他考的不是谁能把句子写得漂亮、把典故堆得花哨，而是谁真正读懂了经典，谁能用文章解决实际问题。

这一下，许多举子懵了。

对考生们而言，就像临考前突然被告知——之前的准备全不作数，这次得考新教材。他们纷纷要求主考官解释题目。按规矩，考生确实有权要求考官释题。欧阳修也乐得借这个机会，用了一整天时间来回应质疑，阐述自己的观点，希望能扭转一些人的观念。

可他没能说服多少人。夜幕降临，还有大批举子围在考场周围争论抱怨。

战火，才刚刚点燃。

阅卷是最精彩的环节。欧阳修和梅尧臣等人亲手批阅每一份试卷。凡文章写得险怪奇涩的，一概黜落。有一份卷子开头写了句“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一看就认出是太学体的路数，提笔在下面续了句“秀才剌，试官刷”，然后拿红笔从头到尾把卷子涂掉，批了两个大字——“纰缪”。后来唱名，这人正是太学体代表人物刘几。

“凡为险怪奇涩之文者皆黜”——把擅长写太学体文章的考生，“黜之几尽”。

但真正让后世津津乐道的，是另一份卷子。

梅尧臣在阅卷时发现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至论》。这篇文章写得文从字顺、平实畅达，立论更是精辟——主张治国当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宁可错赏不可误罚。梅尧臣读后大为赞叹，觉得“颇有孟轲之风”，赶紧推荐给欧阳修。

欧阳修一看，拍案叫绝。可他迟疑了——写得这么好，会不会是自己门下弟子曾巩的手笔？当时曾巩也在同场考试。如果真是曾巩，自己把他定为第一，难免惹人闲话。于是欧阳修把这份卷子判为第二。

这份被欧阳修压了一头的试卷，出自一个二十一岁的四川年轻人——苏轼。

多年以后，欧阳修对儿子说：“汝记吾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意思是，三十年后，没人再记得我欧阳修了，天下人只知有苏轼。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句话，一语成谶。

放榜那天，汴京城炸了。

那些被黜落的太学生群情激愤——“群聚诋斥”。他们专门等欧阳修上朝，把他堵在路上，包围起来，公开咒骂。开道的街司逻吏根本拦不住。

这还不算完。有人写了一篇《祭欧阳修文》，直接扔到他府上。你想想，人还活着，你给他写祭文——这是多大的恶意。还有人写艳词到处传播，重提旧事，攻击欧阳修私德有亏。无所不用其极。

场面一度失控。史料记载，“嚣薄之士群聚诋斥”。巡街的士兵都无法阻止。这场闹剧一直闹到朝堂之上。据说欧阳修还因为考题里写错了一个书名，受到了处罚。

《宋大事记讲义》只用了短短几句话记载这件事：“嘉祐二年，欧阳修知贡举。先是进士习为奇僻，修痛加裁抑。榜出，嚣薄之士群聚诋斥，或为祭欧阳文。然文体自是亦少变。”

寥寥数语，一场风波。但最后那句“然文体自是亦少变”，才是关键。

闹事归闹事，骂归骂，这份进士名单摆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状元章衡——后来的学者型官员，博学多识。

榜眼窦卞、探花罗恺——都是一时之选。

但真正让这份名单载入史册的，是那些名字：

苏轼、苏辙——唐宋八大家占了两席。

曾巩——唐宋八大家再占一席。

曾布——后来官至宰相，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干将。

吕惠卿——同样是王安石变法的关键人物，也官至宰相。

章惇——后来也当了宰相。

王韶——北宋名将，枢密副使。

张载——理学大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几句话就是他说的。

程颢——理学奠基人，程朱理学的“程”字，有一半是他的。

这一榜里，《宋史》有传的共二十四人。先后有九人官至宰执。唐宋八大家一届占了三个。理学两大奠基人同榜及第。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干将，一半出自这一榜。

后人称之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回过头来看这场风波，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欧阳修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出了一批更注重经世致用的题目，不过是把那些写得晦涩难懂的文章打了低分，不过是把写得平实通达的文章给了高分。

就这么点事儿，惹得满城风雨。

但仔细想想，那些闹事的考生，未必全是无理取闹。他们寒窗苦读十年，学的就是那一套——骈俪对仗、雕章琢句。你突然换了标准，他们的努力就白费了。换谁谁不恼？

可问题是，科举考试选拔的，是治理国家的人才，不是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欧阳修看得很清楚。文章写得再花哨，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真正的人才，得能读懂经典、能分析时弊、能提出对策。所以他出的题目侧重“阐释经学与经世论”。他选拔的标准是“平易自然，言之有物”。

这个标准，放在今天依然不过时。

我们今天的教育、选拔，是不是也常常被某种固定的“套路”绑架？中考作文有“套路”，高考作文有“套路”，公务员考试有“套路”。大家都按套路出牌，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可真正有创造力、有思想深度的人，往往恰恰是不那么“套路”的那一个。

欧阳修干的事，本质上就是打破套路。

但他打破套路的方式，不是发文件、下命令，而是用一次考试、一份录取名单，让所有人看到——什么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什么样的人才值得选拔。

这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些当年围攻欧阳修的落第考生，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史料没有详细记载。大概率是，骂完了、闹完了，该干嘛干嘛。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落榜。他们只觉得是欧阳修偏心、是考官不公，从来没想过——也许自己写的那一套，真的不行。

人最难承认的，就是自己不行。

而欧阳修呢？他挨了骂、受了气，甚至被人写祭文诅咒。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他没有因为挨骂就改变标准。

《神宗实录》记载：“士人初怒怨骂讥，中稍信服。已而文格变而复止。”一开始又怒又骂，慢慢就服气了，再后来文风就变了。《四朝国史》的说法是“场屋之习，从是遂变”。《宋史》沿用了这个说法。欧阳修文集附录的传记则说“五六年间，文格遂变而复古”。

前后不过五六年，天下文风大变。

所以说，有些事，做的时候可能挨骂，但时间会给出答案。

嘉祐二年这一榜出来之后，那些当初的批评、质疑、谩骂，全都淹没在这份熠熠生辉的进士名单里了。

你骂欧阳修出题“翻车”？可这份名单里走出了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

你说他选拔不公？可这些人后来在文学、思想、政治、军事各个领域都做出了实打实的贡献。

事实证明——他选对了。

这不是运气。这是一个人几十年坚持一件事，终于等到开花结果的时刻。

欧阳修十岁在破箩筐里捡到韩愈文集。二十七岁中进士。此后二十多年，无论得意失意，他从未放弃推广古文。他走到哪里，就找到有天分的年轻人，结交、鼓励、提携。他一直在“低调地集结一支新的队伍”。

嘉祐二年，他五十一岁。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也终于把这支队伍推上了历史舞台。

有人说欧阳修是个“渐进主义者”——他不主张大刀阔斧的革命，而是在现有体制内做有限度的改良，让它保持长久的稳定。嘉祐二年的科举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没有要求改革科举制度本身，只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调整了出题方向和选拔标准。就这么一点调整，改变了整个时代的文风。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功不唐捐”吧。

你做过的每一件小事，只要你坚持做、认真做，总有一天会汇成洪流。

嘉祐二年之后，古文运动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从韩愈、柳宗元开始倡导的古文，经过两百多年的起起落落，在欧阳修手里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这一年的进士榜，成了这个句号最漂亮的注脚。

九百多年后我们再回头看这场风波，那些骂声已经听不见了，那些围攻的身影也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烟里。留下来的，是苏轼的词、苏辙的文、曾巩的记、张载的“四为”、程颢的“天理”。

还有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写的那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他的意，也不在那场考试本身。他在乎的，是文风、是人才、是天下。

他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而我们这些后来人，翻到嘉祐二年进士榜的那一页，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大概也只能感叹一句——

有些争议，时间会给答案。

有些坚持，值得用一生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