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印度旅游,一个女警猛追我:你就是我的菜!我立马想逃离此地


在斋普尔街头被一个女警用警棍拦住去路,她笑着说"你就是我的菜",我以为遇到仙人跳,拔腿就跑。没想到她追了我三条街,最后掏出手铐把我铐在路灯上。后来才知道,在印度"你是我的菜"是句正经搭讪,但她追我另有隐情——那晚我在路边摊救的那个女孩,是她妹妹。

飞机落地斋普尔,热浪像一床湿棉被糊在脸上。

我背着包走出航站楼,汗瞬间从每个毛孔往外冒。八月,印度西北部,四十三度。导游书上写"避暑胜地",纯属放屁。

打车去市区,突突车司机是个瘦老头,眼睛大得像牛,一路跟我砍价。"五百卢比,朋友,最便宜。"

"三百。"

"四百五,不能再少。"

"三百五,不行我换车。"

他拍方向盘:"上车!中国人太会砍价。"

车在坑洼路上颠,我抓着扶手,看路边尘土飞扬。牛躺路中间睡觉,车从旁边绕。彩色房子密密麻麻挤一块,墙上贴满电影海报,一个浓眉大眼男明星露出牙笑。

"萨米尔·汗,"司机回头,"我最爱他。"

"好好看路。"

他转回去,手捏离合换挡,突突车喷一股黑烟。

住的地方叫"皇宫旅馆",名字响亮,实际就是一栋粉红小楼,三层,每层四个房间。老板是个锡克人,裹蓝色头巾,胡子编成辫子。

"单人间,一晚八百卢比,含早餐。"

我付钱拿钥匙,房间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一张床,一个风扇,墙上挂湿婆神像。窗户朝街,能听见底下喇叭声、人声、还有不知什么乐器吹的调子。

洗澡水是黄的,带沙子。我站莲蓬头底下冲,水压小得跟猫撒尿一样。冲完躺床上,风扇吱呀转,送点热风。窗外有人喊"查伊——查伊——",卖奶茶。

我睡过去。

醒来天快黑,肚子饿。下楼找吃的,老板指路:"往右走两百米,有家路边摊,鸡肉咖喱不错。"

出门右转,路灯稀稀拉拉,有些亮有些灭。路边蹲一排狗,瘦,肋骨一根根。小摊支在街角,煤气灯照着,铁板上烤鸡腿,滋滋冒油。

我要一份鸡肉咖喱加烤饼,坐塑料凳上吃。旁边桌坐两个当地人,用手抓饭,看我拿勺子,笑。

"中国?"一个问。

"对。"

"功夫?"他比划两下。

"不会。"

他不信,摇头笑。我也笑,继续吃。咖喱味道还行,辣,香料放得多,吃完嘴麻。

正吃,听见女人喊声。抬头,对面巷子跑出来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穿褪色纱丽,头发散着。后面跟两个男人,一个光头,一个留胡子,喊什么我听不懂。

女孩朝我这跑,撞翻旁边空凳子。光头男人伸手抓她胳膊,她挣开,嘴里喊"巴奇奥",印度语"救命"的意思,这词我懂。

我站起来。其实没想好要干嘛,但人站起来。光头看我一眼,继续抓女孩。女孩躲到我身后,抓我T恤下摆。我往后退一步,挡她前面。

"嘿,"我说,"干什么。"

光头叽里咕噜说一堆,听不懂。留胡子男人指女孩,又指自己,拍胸脯。女孩在我身后发抖,小声说"诺,诺",摇头。

我伸手挡光头:"别碰她。"

光头推我肩膀,劲大,我往后踉跄。女孩尖叫。旁边吃咖喱那两个当地人站起来,冲光头喊。摊主也出来,举着铁铲。

光头看人多,骂两句,跟留胡子男人走了。临走指我,嘴里嘟囔,意思大概"你等着"。

女孩松我衣服,退两步,低头说"舒克里亚",谢谢。然后转身跑进巷子,纱丽角扫过地面,很快不见。

我坐回去继续吃,烤饼凉了。旁边桌那俩当地人冲我竖拇指,摊主多给我一块烤饼,没收钱。

回旅馆,老板在柜台后看小电视,问我:"街上怎么样?"

"热闹。"

他笑:"斋普尔就这样。晚上别去太暗的地方。"

上楼睡觉。风扇还是吱呀响,隔壁房间有人打呼,墙薄,听得一清二楚。我翻来覆去,脑子里转那个女孩的事。那俩男人什么来头?女孩后来去哪?不知道。管不了。

第二天早起,吃了老板给的烤饼和奶茶,出门逛风之宫殿。粉红色蜂窝状外墙,几百扇小窗,以前王妃们站窗后看街景。我拍几张照片,太阳晒得头皮疼,躲阴凉处喝水。

逛完出来,沿街走。路边摊卖手镯、纱丽、铜器,小贩招呼我:"朋友,看看,便宜。"

我摆手继续走。前面围一圈人,凑近看,是耍蛇人。吹笛子,眼镜蛇从筐里立起来,左右晃。围观的人扔硬币,蛇跟着笛声摆。

我看一会儿,扔了二十卢比,走人。

转过街角,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个穿制服的女人站面前,深蓝色警服,宽檐帽,腰上别警棍。皮肤偏黑,五官挺周正,眼睛大,睫毛长,嘴唇厚。

她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哈罗。"

"哈罗。"我往旁边让,以为挡路。

她跟着让,站我对面。"你,中国人?"

"对。"

她点头,打量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我有点不自在,往后退半步。

"你叫什么?"

"李明。"

"李明,"她重复,发音不准,"李——明。"

"对。有什么事吗?"

她凑近一步,近得我闻到她身上汗味和肥皂味。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

"你是我菜。"

我一愣:"什么?"

"我菜,你。"她用英语说,"You are my dish."

我大脑空白两秒。dish这个字,我懂,菜。她说我是她的菜?这什么情况?印度女警当街搭讪?还是我犯什么事了?

"我……我没明白。"

她笑得更开,牙齿白得晃眼。"你,"她指我胸口,"我喜,欢。"

我头皮发麻。第一反应是,这不对劲。警察当街说这种话,要么脑子有病,要么有坑等我跳。印度我头回来,听说有些地方专坑外国游客,假警察、假官员,骗钱骗护照。

"对不起,我还有事。"我侧身要走。

她伸手拦,手臂横我面前。"别走。"她另一只手摸腰间,解下警棍,在手里掂。

我汗下来了。街上人不少,但没人往这看。就算看,语言不通,我也没法求助。手机在裤兜里,报警?她就是警察。

"我真有事,"我尽量让声音稳,"赶时间。"

"赶时间?"她又笑,歪头看我,"陪我,一会儿。"

"不,我得走。"

说完我往左闪,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拔腿就跑。

她喊一声,我听不懂,但脚步跟上来。橡胶鞋底拍地面,啪嗒啪嗒响。我回头看,她追过来了,警棍举着,帽子跑歪了。

我跑更快。前面是主街,人多车多,钻进人群应该能甩掉。我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摆摊,中间只够两个人并排。我撞翻一个卖芒果的筐,黄芒果滚一地。摊主骂,我没空管。

身后她喊:"站住!警察!"

这句我听懂了。但更不能站住,站住完蛋。

巷子尽头右拐,是条更窄的巷,两边墙高,地上污水横流。我踩水里,鞋湿透,跑起来噗嗤响。前面有岔路,我选左边。

跑出巷子,到一片空场。空地中间停几辆三轮车,车夫坐车上抽烟。我穿过空地,往对面建筑跑。那是个市场,铁皮顶棚,里面密密麻麻摊位。

她还在追,喘气声我都能听见。

市场里人挤人,我侧身钻,蹭一身汗味和香料味。卖布料的摊挂满彩色布条,我掀布条钻过去。卖首饰的摊摆满银镯子,我碰倒几个,摊主喊。

她体力比我好,距离越拉越近。我听见她喊:"停下!再不站住我开枪!"

开枪?她带枪了吗?警棍我看见,枪没注意。不管带没带,我都不敢赌。跑,继续跑。

市场尽头是出口,阳光白晃晃。我冲出去,是一条马路。对面有家银行,门口站保安,手里拿长棍。我犹豫要不要过去求助,又怕保安跟她一伙。

就这一犹豫,她追上来了。

后背被人拽住,T恤领口勒脖子。我往前栽,手撑地面,掌心疼。她压上来,膝盖顶我腰,一只手扭我胳膊到背后。

"跑,"她喘,"让你跑。"

我脸贴地面,闻见土味、狗屎味、还有她自己身上肥皂味。她另一只手摸腰间,掏东西。我闭上眼,等手铐或者警棍。

冰凉的金属圈住我左手腕,咔哒。又圈住右手腕,咔哒。她把我拉起来,推着走,穿过马路,往一根路灯杆走。

路灯杆是铁的,绿漆剥落,上面贴满小广告。她把我铐在灯杆上,手铐链条绕过杆子,咔哒锁死。

"在这儿待着。"她站直,扶正帽子,擦额头汗。

我靠灯杆蹲着,双手举过头顶铐在杆子上,姿势别扭。路人看,几个小孩围过来,指我笑。一个卖气球的小贩停旁边,等看热闹。

"你到底想干嘛?"我问。

她不答,从裤兜掏手机,拨号,叽里咕噜说一堆。说完挂电话,站我对面,双手抱胸,警棍夹胳膊底下。

"你叫什么?"她又问。

"刚才说了,李明。"

"李明。"她念一遍,点头。"我叫卡佳丽。"

"卡佳丽,你能先放开我吗?我保证不跑。"

她摇头:"你跑,我追。累。"

"我不跑了,真不跑。"

"不信。"她笑,还是那口白牙,"你跑很快,像兔子。"

我靠灯杆,浑身汗,手腕被手铐勒得疼。太阳晒头顶,地表热气往上蒸,我觉得自己快熟了。围观小孩越来越多,有个还拿手机拍。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抓我?"

"你是我的菜。"她理直气壮。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她凑近,压低声音,"我喜,欢你。"

我脑子嗡嗡响。喜欢我?追我三条街就为说这个?印度人表达感情这么直接?不对,她还是警察,上班时间追一个外国游客,就为了表白?

"你是警察,"我说,"上班时间干这个,合适吗?"

"我下班了。"

我抬头看天,太阳挂正中间。她穿警服,戴警帽,腰上别警棍。这叫下班?

"你制服……"

"换班。"她指不远警察局,"我刚出来。"

"换班你不回家,追我?"

"你跑。"她又笑,"你不跑,我不追。"

我闭嘴。说不过她,也不想说了。蹲灯杆底下,等。她能把我铐这儿多久?总得放。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白色吉普开过来,停路边。车上下来个男警察,胡子浓密,肚子挺大。他走过来看情况,跟卡佳丽说话。

两人用印地语聊,卡佳丽手比划,指我。男警察摇头,笑,又说了几句。卡佳丽嘟嘴,跺脚。最后男警察拍她肩膀,掏钥匙开我手铐。

手腕一圈红印,我揉着手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摔倒。

"走吧,"男警察英语还行,"她闹着玩。"

闹着玩?我瞪卡佳丽。她站旁边,不笑了,低头看脚尖。

"对不起。"她说,声音小。

我不想说没关系。转身就走。

"等等!"她喊。

我加快脚步。背后她喊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拦一辆突突车,跳上去,跟司机说"皇宫旅馆"。

车开起来,风迎面吹,汗慢慢干。我回头看一眼,卡佳丽还站路灯下,警服蓝得扎眼。

回旅馆锁门,躺床上看天花板。手腕红印还在,隐隐疼。今天这事太离谱。一个女警,当街说我是她的菜,追我三条街,铐路灯上。说喜欢我?图什么?我又没钱,长得也一般。

可能真碰上神经病。

风扇转,隔壁打呼又响。我闭上眼,告诉自己明天换城市。去焦特布尔,蓝色之城,离斋普尔远点。

正迷糊要睡着,手机响。陌生号码,印度本地号。我犹豫接不接,最终还是接。

"李明?"女声,英语,是卡佳丽。

"你怎么有我号码?"

"警察。"她笑,"我想查就能查。"

我坐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天,"她说,"你来警察局,我有话跟你说。"

"不去。"

"跟昨晚那个女孩有关。"

我愣住。昨晚那个女孩?逃进巷子的那个?跟卡佳丽什么关系?

"她是我妹妹。"卡佳丽说,"你来,我告诉你全部。"

电话挂断。我攥手机坐床上,风扇吱呀转,窗外的喧嚣隐隐约约。

妹妹。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明天。警察局。卡佳丽。

我去不去?

一夜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追跑,卡佳丽举警棍在后头,我跟狗一样喘。醒过来天刚亮,风扇还在转,窗外有鸟叫,跟国内的麻雀不一样,嗓音大,呱呱的。

手腕那圈红印变紫了,按一下疼。我坐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去不去警察局,以及那个女孩。

电话里说妹妹。妹妹跑什么?光头和留胡子那俩男人追她,她喊救命躲我身后。卡佳丽是警察,她妹妹被人追,她不抓坏人追我?这逻辑说不通。

但话说到那份上,不去心里挂着事。

洗漱下楼,老板在柜台后喝茶,见我下来,说早餐准备好了。烤饼、咖喱土豆、一杯甜奶茶。我坐下吃,吃两口问老板:"附近那个警察局,你知道吗?"

"哪个?市里有好几个。"

"昨天……"我顿一下,"昨天有个女警,戴宽檐帽,皮肤有点黑,眼睛大。"

老板笑了:"卡佳丽·辛格?"

"你认识?"

"这片谁不认识她。"老板往我盘里添一勺土豆,"她抓小偷厉害,去年一个人追三个抢劫的,追了五条街,全逮回来。"

我嘴里的烤饼差点噎住。追三个抢劫的追五条街,难怪我跑不过她。

"她人怎么样?"我问。

老板想了想:"凶是凶,但正经。街上的小贩都怕她,不过有事找她,她也管。"

"她有个妹妹?"

老板摇头:"这我不知道。她家事不跟人说。"他看我,"你打听她干什么?"

"没什么,昨天碰上了。"

老板笑,胡子辫子跟着抖:"她对你有意思?她这人就这样,看上什么直接上手。"

我赶紧吃完最后一口,说我走了。老板在后头喊:"晚上早点回来,这边热闹归热闹,乱也乱。"

出门往警察局走。手机导航显示步行十五分钟。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摆一地,茄子、洋葱、西红柿,堆得像小山。牛大摇大摆过马路,车全停下来等。

警察局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楼,门口挂块蓝牌子,印地语英语各写一遍。台阶上坐个老头,穿警服但不戴帽子,在剥橘子。

"我找卡佳丽·辛格。"我说。

老头剥橘子皮的手停了,抬头看我,眼神从头扫到脚:"你谁?"

"李明。她让我来的。"

老头把橘子瓣塞嘴里,嚼完,用下巴指楼里头:"二楼,左转第三间。"

上楼。楼梯窄,水泥抹的,踩上去有灰。二楼走廊亮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左转第三间,门开着,卡佳丽坐办公桌后头,穿便服了,一件浅蓝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她见我,笑。那笑跟昨天一样,白牙一闪。

"你来。"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地面响一声。绕过桌子拉把折叠椅让我坐,自己也坐回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两把椅、一个文件柜。墙上贴几张通缉令,印地语我看不懂。桌上摆个相框,玻璃裂了,里面一张合照,两个女孩搂肩膀,大那个是卡佳丽,小那个看着像昨晚那个。

"那是我妹妹,米拉。"卡佳丽顺着我视线看相框,"十五岁。"

"她为什么被人追?"

卡佳丽靠椅背,双手交叉搁桌上。"她跑出来的。从家里。"

"家里?"

"我父亲,"她说,表情没变,但手指绞一起,"要把她嫁人。那男的,光头,就是他。"

我一下子串起来了。光头男人追米拉,因为他要娶她。米拉不愿意,跑。卡佳丽是姐姐,知道这事。

"你是警察,"我说,"你妹被逼婚,你不抓你爸?"

卡佳丽摇头:"印度。"就两个字,但意思我懂。这种地方,家事归家事,警察管不了自己爹。她就算穿了这身制服,回家还是女儿。

"那米拉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咬下嘴唇,力气大,嘴唇泛白。"我找她一晚上,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她?"

"昨天我换班出来,看见你。"她指窗外,"你从巷口出来,慌慌张张,我认得你身上T恤颜色。后来我调监控看了。"

我低头看自己T恤,灰色,胸口印行英文字母"BEIJING"。昨晚穿这件,今天还是这件。她眼神够尖。

"所以昨天你追我,就是为了问米拉的事?"

卡佳丽顿了一秒,脸上那点笑又浮出来:"一半是。"

"另一半呢?"

"你是我的菜。"

我靠椅背,不知道说什么。这女人说话直得让人接不住。

"我见你第一眼,"她继续,语气平常得跟聊天气一样,"觉得你面善。你脸上没鬼。来印度旅游的外国人,有些看人眼神不正。你没有。"

我沉默几秒。"你昨天给我铐灯杆上。"

"我道歉了。"

"你那是追累了才道歉。"

她笑出声,手捂嘴。然后正经起来,往前探身子,胳膊肘搁桌面:"李明,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米拉可能会再找你。"

"找我?为什么?"

"她跑的时候身上没钱,没手机。"卡佳丽说,"昨晚她躲你身后,你挡了那两个男人。她觉得你可靠。这种人——"她指自己胸口,"她很准。她信你,就会回来找你。"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一个十五岁印度姑娘,在躲逼婚,可能回来找我。我本来就是个游客,住三天就走。这事不该我管。

"你帮我看着她,"卡佳丽说,"她要是来找你,你给我打电话。别让她再跑。"

"我能住几天?"

"多久都行。"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扔我面前。"我家空房。你搬过去住,不花钱。"

我看着钥匙,金属的,铜色,上头挂个小象挂坠。"你让我住你家?"

"米拉认得我家,不敢去。她怕我训她。"卡佳丽耸肩,"你那儿她敢去,昨天在旅馆登记,她可能看到你房号。"

我脑子转得慢。住她家,等她妹妹来找我,然后通知她。这计划听着周密,但总觉得哪不对。

"你不怕我坏人?"

卡佳丽看我,认真的。"你坏人,昨天不会挡光头。"

她把钥匙推近一点。我盯着钥匙,没拿。

"你给我点时间想想。"

"行。"她坐回去,从抽屉拿张纸写了个地址递我。"想好了过去。我晚上回家。"

我接过纸条,折好放裤兜。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她又喊我。

"李明。"

回头。她站办公桌旁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她侧脸。

"米拉对我很重要。"她说,声音没刚才那么响,"我答应我妈照顾她。"

我妈去世五年了。她说这句的时候,喉结动一下。

我点头,没说什么,下楼。

外面太阳更大。我站警察局门口台阶上,剥橘子那老头还在,这回吃香蕉。他看我一眼,说:"卡佳丽那丫头,脾气大,心软。"

我没接话,往旅馆走。

路上脑子乱。这事按说我该躲远点。异国他乡,别人家事,掺和进去没好果子吃。昨天挡光头已经多事了,今天再搬她家住,等于把自己搁进去。

但那张照片上米拉的笑脸在我脑子里转,跟卡佳丽搂肩膀,两个人都龇牙。十五岁,搁国内念高一。这里要被嫁给光头男人,胡子拉碴,看着她眼神像看牲口。

回旅馆,老板在打扫柜台,见我进来,问:"去警察局了?"

"嗯。"

"卡佳丽找你什么事?"

我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想想算了。"问点事。"

老板没追问,扫完地用抹布擦台面。"她上个月刚死了妈。以前她妈在街口卖花,天天见。后来病了,卡佳丽每天下班去照顾。再后来就剩她跟她妹了。"

我站那儿,手插裤兜,纸条硌着手指头。

上楼,坐床边。风扇还是吱呀转。我掏手机查了查机票,改签要加钱,不多。焦特布尔的旅馆我也订了,能退。

窗外街市喧腾,卖查伊的喊声一阵一阵。

我拿起手机,给卡佳丽发条短信:晚上过去。

发完锁屏,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看。小象挂坠,银色的,做工粗糙,鼻子翘着。

下午没什么事,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一瓶水、一包饼干、一管牙膏。路过街口花摊的时候停了一下。卖花的是个老太太,瘦,皱纹深,坐矮凳上编花环。茉莉穿白线,一串一串。

我买一串茉莉,老太太收我二十卢比,多给了一朵散花。

回旅馆收拾包,不多,一个双肩背。下楼退房,老板说:"搬去卡佳丽那?"

"你怎么知道?"

"这街上没我不知道的事。"他笑,从柜台下掏个塑料袋递我,"几个烤饼,晚上吃。"

我接过来,说谢谢。出门前他又喊:"小心光头那帮人。他们在这一带混,不好惹。"

我点头。

卡佳丽给的地址在老城边上,一栋灰楼,四层,没有电梯。她住三楼。楼梯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去。三楼左边那扇门刷绿漆,门框上贴一张褪色贴纸,画着象头神。

敲门。卡佳丽开门,换了件家居服,宽松的碎花长裙,头发散着。她往我身后看一眼,没人,侧身让我进来。

屋子不大,客厅摆一张旧沙发、一台小电视、一个矮桌。桌上放两个盘子,装了米饭和咖喱。墙上挂几张照片,多是两个女孩的合影。

"饭刚做好。"她说完进厨房端出第三个盘子放桌上。

我们面对面坐矮桌两边,手抓饭。她吃得不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头。客厅风扇转得比旅馆那个稳,送来风凉一些。

"米拉多大开始跟你过?"我嚼着饭问。

卡佳丽咽下去:"十岁。我妈带我们搬到斋普尔,我爸留在村里。米拉没怎么见过他。"

"你爸做什么?"

"种地。后来……"她顿一下,勺子戳饭粒,"后来欠钱,拿米拉抵。"

"抵给光头?"

"光头给他钱,说娶米拉。其实就是卖。"她说最后一个字,嘴角往下撇,很快又恢复。

我吃完了,放下盘子。卡佳丽收走,放厨房水槽。出来的时候带了个枕头和一条薄毯,扔沙发上。

"你睡沙发,我去里屋。"她指旁边那扇门,"有事敲。"

"米拉要是来了呢?"

"给我打电话,别让她走。"她站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李明,谢谢你。"

"还没找着呢,谢什么。"

"谢谢你来。"她说完关上门。

我躺沙发上,灯关了,屋里黑。街上有摩托车突突过去,喇叭按一下。沙发有点短,我蜷着腿,枕头上闻见洗衣粉味,不香但干净。

翻个身,面朝墙。墙上挂一张小照片,卡佳丽和米拉在什么庙前照的,背景有柱子,两个人比剪刀手。

我闭上眼。

不知睡了多久,听见敲门声。

很轻。笃笃笃,三下。

我坐起来,客厅暗,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里屋门关着,卡佳丽没动静。

敲门又响,还是三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光脚走过去,凑猫眼看。走廊灯没亮,黑乎乎一片。但有个小影子,瘦,缩在门边。

我打开门。

米拉站门口,穿一件大人的旧T恤,长得拖到大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她看见我,眼睛突然睁大,嘴唇哆嗦。

"是你。"她声音小,英语夹印地语口音,"我记得你。"

我把她拉进来,关上门,锁好。她站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光脚踩地上,脚趾头蜷着。

"卡佳丽。"我说,"你姐在里屋。"

米拉摇头,使劲摇。她拽我袖口,小声说:"别叫她。她生气。"

"她找你一整天了。"

"她知道我跑,她肯定骂我。"米拉眼睛红了,鼻子吸一下。

我没办法。里屋门开了,灯亮。卡佳丽站门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边,看见米拉,整个人僵了一秒。

然后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妹妹,抱得很紧,米拉的脸埋她肩窝里。

卡佳丽没骂人。她后背起伏,手拍妹妹的背,一下一下。米拉开始哭,闷着声音哭,肩膀抖。

我站旁边,不知道该看哪,就转过去面朝墙,看那张庙前合影。

等她们抱完了,卡佳丽拉米拉进里屋,关门。我听见水声,应该是洗脸。过了一会儿卡佳丽出来,眼眶也是红的,但表情稳了。

"睡了。"她说,"她累坏了。"

她坐沙发另一头,抱膝盖,下巴搁膝盖上。沉默好一会儿,开口:"光头白天来局里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要我交人。"她冷笑,"我说不知道,他骂了一顿走了。"

"他会不会找到这来?"

卡佳丽摇头:"这栋楼的人嘴紧,外人进不来。"她转头看我,"你怕吗?"

我想了想:"有一点。"

她笑,跟白天不一样,嘴角弯的幅度小,眼睛有点湿。"你怕还来。"

"你钥匙都扔我脸上了。"

她笑出声,头靠沙发背。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一道白。

第二天一早,米拉醒了。她坐沙发上,卡佳丽给她弄了吃的,煎蛋和烤饼。她低头啃饼,不怎么说话,偶尔偷眼看我。

卡佳丽换制服上班,出门前蹲米拉面前:"别出门。有什么事跟李明说。我下班就回。"

米拉点头。卡佳丽站起来,转向我,表情认真:"看好她。"

门关上,屋里剩我跟米拉。我坐沙发另一头,她继续啃饼。

"你叫什么?"她开口,英语比我想的顺。

"李明。"

"李明。"她学一遍,"你从哪来?"

"中国。"

她点头,想了想:"中国好大。"

"嗯,大。"

又沉默。电视开着,播印度语新闻,听不懂。米拉吃完饼,把盘子放厨房,回来坐地毯上,靠着沙发腿。

"光头以前来过我家,"她小声说,像自言自语,"我爸让我叫他哥哥。他摸我头,手上有烟味。我不喜欢。"

我嗯一声,不知道接什么。

"我跑出来那天,"她继续说,"我爸收了他的钱。那个钱放在桌上,一沓。我爸数了两遍。"

米拉把脸埋膝盖里。

"我跑的时候,拖鞋掉一只。"

她光着脚。我这才注意,她确实没穿鞋。昨天光脚来的,今天还光着。

我起来,去鞋柜翻。卡佳丽的鞋都大,但有一双塑料凉拖,蓝的,看着小一点。我拿出来放米拉脚边。

"先穿你姐的。"

米拉低头看拖鞋,穿上,大了一截,走路啪嗒啪嗒响。

她笑了,头一回笑。眼睛弯起来,跟卡佳丽一模一样。

窗外卖查伊的喊声响起来,远远的,拖长调子。米拉站起来,啪嗒啪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天气好。"她说。

我站她旁边,也往外看。天蓝,云薄薄一层。街上有小孩追着球跑,狗趴墙根晒太阳。

米拉放下窗帘,转头看我:"你会在这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

她哦一声,没再问。转身啪嗒啪嗒走回沙发坐下,盘腿,手搁膝盖上。

我看着窗外那片蓝天,突然觉得,焦特布尔的蓝色之城,晚几天再去也行。

第三天早上,卡佳丽出门前在桌上留了两百卢比,用茶杯压着。纸条上写:带米拉出去吃午饭,别走远。

我拿钱揣兜里,转头看米拉还蜷沙发上睡,毯子裹成一团。她睡相不好,脚伸外面,脚趾头动来动去。那双蓝拖鞋放沙发底下,她昨晚穿着睡的,没脱。

我开冰箱找鸡蛋,只有两个。煎了,分一个给她,烤饼烤糊了边,凑合吃。米拉坐起来揉眼睛,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接过盘子说了声谢谢。

吃完我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看窗外,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把她姐那双蓝拖鞋给她穿上,自己的运动鞋系紧。下楼前我从门缝往外看了几眼,走廊空,没人。楼道声控灯白天不亮,灰蒙蒙的。

楼下街口有个茶摊,几个男人围坐喝茶,看我们过去,眼神跟过来。我拉着米拉走快点。她步子小,走急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拐过两条街才慢下来。这边是老城居民区,巷子窄但干净,墙根种一排三角梅,粉的花开得热闹。米拉走得高兴起来,看人家窗台上晾的纱丽,看一只猫蹲墙头舔爪子。

"我小时候住这种巷子,"她说,"邻居家养鸡,每天早上下蛋。"

"你跟你妈住?"

"嗯。我妈在街上卖花。放学我帮她串花,一串卖二十卢比。"她伸手比划,"茉莉,一串二十。"

走过一个巷口,有人卖油炸小面球,摊前排几个人。米拉站住,脚不动了。我顺着她看,油锅咕嘟冒泡,面球炸得金黄捞出来,撒香料粉。

"想吃?"

她点头,又摇头:"贵。"

我拉她排到队尾。五个卢比一个,我要了六个,用纸袋装着。米拉接过第一个,咬一口,烫得直哈气,但笑。她吃得快,吃完舔手指头,眼睛看我手里的纸袋,我递过去,她又拿一个。

吃完往回走,太阳升高了,晒。米拉走我右边,时不时拿手背挡眼睛,晒。路边有一棵大树,树枝伸出来遮一片荫,她钻过去站着,不走。

我也站树下。树荫里凉快些,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米拉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蓝拖鞋,拿脚尖蹭地面。

"你会带我跟我姐走吗?"她突然问。

我一愣:"去哪?"

"中国。"

我看着她。十五岁的脸,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大,睫毛翘,像她姐。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正经看着我问。

"为什么想去中国?"

"远。"她说,"光头找不到。"

这话把我堵住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姐在,你姐能保护你。"

"她一个人。"米拉也蹲下来,揪地上草叶,"她上班,我躲屋里。光头认识她,也认识这个家。她拦不住。"

我揪另一根草。阳光穿过树叶,在米拉脸上晃。她揪完手里那根又揪一根,揪下来捻碎扔地上。

"我爸拿钱那天晚上,"她声音低下去,"我妈病在床上,不能说话。她眼睛看我,我知道她想说跑。我就跑了。拖鞋掉一只我都没回头。"

她揪草叶的动作停了,手指头掐着半片叶子,掐进肉里。

我把那半片叶子从她手里拿开。"你妈希望你好好活着。"

米拉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又啪嗒啪嗒走起来。我跟上去,太阳还是晒,这条巷子没有树了。

下午卡佳丽回来得早,进门手里拎一袋西红柿和洋葱,还有一个纸盒子。她看见米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发重新梳了,扎两小辫子,是她扎的,我手笨不会弄。

卡佳丽把纸盒打开,里面一双新凉鞋。粉色,带小花的,塑料底,一看就是小姑娘穿的款。她蹲米拉面前,把新鞋放地上:"试试。"

米拉把蓝拖鞋脱了换新鞋,大小刚好。她踩两步,嗒嗒嗒走几个来回,转头看她姐。

"好看。"卡佳丽说。

米拉跑回她姐跟前,抱住腰,脸埋进去。卡佳丽拍她背,另一只手里的西红柿滚地上,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

我弯腰捡起来,放桌上。卡佳丽看我一眼,嘴型说谢谢。

晚上卡佳丽做饭,西红柿炒蛋,洋葱炖土豆,还有一锅米饭。三个人围矮桌吃,风扇吹得米拉额前碎头发飘。电视开着,播一个印度家庭剧,哭哭闹闹的,米拉看得入神,勺子在碗里停着不动。

卡佳丽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小,米拉才回过神继续吃。

吃完饭卡佳丽收拾碗筷,我坐沙发上看手机。国内朋友发消息问在印度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热。他没再回。

米拉蹲厨房门口看她姐洗碗,两个人在那儿嘀咕什么,印地语,我听不懂。但米拉笑出声,卡佳丽用手肘碰她肩膀。

那天晚上米拉睡里屋,卡佳丽睡客厅沙发,我打地铺。卡佳丽说米拉晚上会做噩梦,醒了看见人就好。她把枕头和毯子搬出来放沙发上,我铺条薄褥子在地上。

关了灯,屋里黑。卡佳丽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嘎一声。

"李明。"她小声。

"嗯。"

"今天出去,有人跟你们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就巷口茶摊那几个男的看了看。"

"那几个我认识,"她说,"街上的闲人,光头有时候雇他们盯梢。"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他们会认出米拉?"

"有可能。明天别走那条路。"她顿一下,"我明天早点回来,带米拉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

"好。"

又安静一会儿。街上偶尔过车,灯光从窗帘缝扫过天花板。卡佳丽又开口。

"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她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很低,"她说,照顾好妹妹。"

我躺回去,面朝天花板。"你做到了。"

她没回声。过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变匀,睡了。

第四天早上,我跟米拉没出门。她在屋里转悠,看书架上几本旧杂志,都是印地语的,她翻图片看。我从窗缝往外观察了几回,街上正常,卖菜的在吆喝,小孩踢球,狗趴着。

中午卡佳丽没回来,发了条短信说局里忙,晚点。我热了昨晚剩的菜,跟米拉对付一顿。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米拉瞬间坐直,眼睛瞪圆。我食指竖嘴边,凑猫眼往外看。门外站一个老太太,穿白纱丽,手里端一个不锈钢盘子,上面盖块布。

是楼下邻居,前两天上下楼碰见过,点头笑过。

我开门。老太太笑,嘴里说印地语,把盘子递过来。我说听不懂,她比划,掀开布一角,里面是炸面球,还有一碟酸辣酱。

"吃。"她说英语就一个字,然后指楼下,又指自己,意思她住楼下。

我接过来,说谢谢。她看我后面,看见米拉坐在沙发上,笑着点了下头,转身下楼。

米拉凑过来看盘子里的东西,捏一个放嘴里,嚼着说:"楼下的阿婆,她以前认识我妈。"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米拉又捏一个,蘸酱吃。"但她看见我了。"

我有点紧张。老太太知道米拉在这,会不会传出去?但米拉摇头:"阿婆嘴紧。她儿子以前被光头打过,她恨光头。"

晚上卡佳丽回来,我把这事告诉她。她点头,说阿婆人可靠。"她昨天还问我,米拉回没回来。我说没。她今天送吃的,就是知道了。"

"会不会有事?"

卡佳丽把警帽挂门后钩子上:"阿婆不会说。但她今天来,说明光头的人在附近转,她看见了,提醒我们躲好。"

我后背发凉。光头的人在附近转,说明他已经缩小范围了。

米拉在里屋写作业,卡佳丽给她买了本练习册,她自己出题让妹妹算。门关着,能听见米拉跟读英语单词的声音,一个词念三遍。

卡佳丽坐沙发上,揉太阳穴。她今天看起来累,眼底下有点青。

"光头今天又来局里了。"她说。

"又来找你?"

"找我上司。说我包庇逃婚,妨碍公务。"她冷笑,"我上司让我把人交出去,说是家事别闹大。"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见过米拉。"

我坐在她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你上司信吗?"

"他不信,但他没办法。没证据。"卡佳丽靠沙发背,闭眼,"但光头肯定知道人在我这儿。他盯上我了。"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的狗叫了几声,停了。

我掏手机:"报警有没有用?"

卡佳丽睁眼看我,笑一下:"我就是警察。"

也对。

她又闭眼,过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我想过把米拉送走。送到南边,我有个表姨在班加罗尔。但米拉不肯。"

"她怕又跑?"

"她说她怕一个人。"卡佳丽伸手揉眉心,"十五岁,换你你怕不怕?"

我摇头。

卡佳丽睁开眼坐直,看我。"李明,你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机票还没改签,焦特布尔的旅馆还挂着预订。我本来计划今天或明天离开。

"我……"我说半截停了。

卡佳丽摆手:"你走你的。这是我家的事,你帮够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抿着,下巴绷出一条线。但眼睛没看我,看墙上那张庙前合影。

我想了一下,说:"票还没买。"

她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里屋门开了,米拉探出头:"姐,这个单词怎么读?"

卡佳丽站起来走过去,接练习册看一眼:"爱泼——"她念一遍,米拉跟一遍。两个脑袋凑一起看本子。

我坐沙发上,看她们的背影。一个高一个矮,头发一个扎着散着,台灯光把影子投墙上,一大一小。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国内朋友的短信:你没事吧?看新闻说印度那边不太平。

我回:没事,挺好的。

锁屏放回兜里。

窗外楼下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我站起来走近窗户,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没有。

我放下窗帘,转身看见卡佳丽站里屋门口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坐回去,"可能看错了。"

一夜没睡踏实。

后半夜我又醒了一次,爬起来凑窗边看。楼下路灯底下还是空的,风吹过来一张废报纸,贴电线杆上哗哗响。对面楼有个窗户亮着灯,人影晃了一下,灭了。

我躺回去,地铺硬,侧身躺肋巴骨硌得慌。卡佳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掉地上,我够着捡起来给她搭回去。她迷糊着哼了一声,没醒。

天亮得早,五点多窗外就灰蓝了。我干脆不睡,起来烧水。厨房煤气灶打火有点费劲,咔哒咔哒响好几下才着。水烧开冲两杯茶,一杯放桌上给卡佳丽。

她七点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看见桌上茶端起来就喝,烫了嘴,嘶一声。

"你今天去上班?"我问。

"嗯。"她放下杯子,抹嘴,"下午早点回。明天周六,我休息。"

"米拉怎么办?"

"你看着她。"她进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别出门。昨天那个人影,十有八九是光头的人。"

我没说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也许只是野猫。

她出来换制服,对着小镜子戴帽子,左看右看调整角度。"中午别开窗。有人敲门先从猫眼看。"

"知道。"

她出门前蹲里屋门口,朝里说了句什么,印地语。米拉在里面应了一声。她站起来看我,嘴巴张了一下合上,最后只说"晚上见"。

门关上。我听见她下楼脚步声,踢踢踏踏,越来越远。

上午没事。米拉自己起来热了昨天剩饭当早饭,吃完又翻那本练习册。她英文不太灵光,有些单词一个一个拼,拼完念念有词。我坐沙发上翻手机,信号不好,网页转半天。

十点左右,楼下阿婆上来了。

敲门急,砰砰砰三下,跟平时不一样。我凑猫眼看见是她,开门。她站在门口,头发没梳好,气喘吁吁的。手里端盘子,还是昨天那个,但里面装的东西歪了,酱汁洒出来。

她用印地语说了一串,又快又急,我跟不上。米拉从里屋跑出来听,听完脸白了。

"光头的人来了。"米拉翻译,"楼下巷口,三个男的,在问阿婆有没有看见我。"

阿婆又叽咕几句,把盘子往我手里一塞,比划关门的手势。

我赶紧关门锁好。阿婆的脚步声咚咚咚下楼去了。

米拉站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T恤下摆,指节发白。新凉鞋穿在脚上,鞋头对鞋头碰着。

"他们进来了?"我问。

"阿婆说没有,他们在巷口问。但阿婆说可能一会儿会挨家挨户敲门。"米拉声音发紧,"说长得像警察,但没穿制服。"

假警察。光头的人假扮警察查人。

我脑子转了一下。假警察上门,我没法拦,而且语言不通。要是真进来搜,米拉躲哪都没用。我扫了一圈这屋,柜子太小,床底下能藏人但一翻就露。

"你听好了,"我拉米拉进厨房,厨房外面有个小阳台,巴掌大,堆着杂物。阳台门是铁皮包的,从外面看不明显。"你待阳台,把门关上,别出声。我没叫你千万别出来。"

米拉点头,钻进阳台,缩在一堆旧纸箱后面。我拉了铁皮门,又从外面堆了个塑料凳挡着。看起来就像乱堆的杂物。

退了厨房,我把客厅桌上的练习册收起来塞沙发底下。她的拖鞋放鞋柜里。尽量看不出家里有第二个人住。

然后我坐回沙发,打开电视。印度语新闻,画面里有只大象过马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敲门。比阿婆刚才那阵稳,笃笃笃,三下,中间隔几秒。

我起来,凑猫眼看。门外站两个男人,光头不在,但其中一个留胡子我认识,就是那天追米拉那个。穿便服,深蓝短袖衬衫,胸口没警徽。

我开了门,只开一条缝,安全链挂着。

"什么事?"

留胡子男人往门缝里看,脸凑得近。"警察。"他说英语,但舌头打滑,"查一下。"

"查什么?"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他掏手机,亮屏幕给我看。米拉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在街上走,穿校服。

我摇头。"没见过。"

旁边那个男的推门,安全链绷直了。"让我们进去看看。"

"这是私人住处,"我说,"你们有搜查令吗?"

留胡子男人眯眼看我:"你谁?"

"住这的。"

他打量我,从脸看到脚。旁边的男的又推门,劲儿大,门缝开大了一点。我看见他腰后面别着什么,黑乎乎一截,像铁棍。

我没让。门缝里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我,巷口阿婆说得没错,就是他们。

"屋里就我一个,"我说,"你们闯进来我报警。"

留胡子笑了,呲牙。"报警?我就是警察。"

"你警徽呢?让我看看。"

他手往兜里摸了一下,没掏出来。旁边男的踢了一脚门框,砰一声响。我退后半步,但没松开把着门的手。

僵了大概几秒。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阿婆的声音响起来,叽里咕噜说一串,听起来在骂人。两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留胡子男人冲我点了下头,像记住我脸了,转身走。

他俩下楼,脚步声慢慢远了。阿婆在楼梯口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她上楼来,站我门口。我从门缝看,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没事了。

我关门,挂好安全链,背靠门喘了口粗气。手心全是汗。

去厨房拉开阳台铁皮门,米拉缩纸箱后面,抱着膝盖。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从纸箱后挪出来,小声问:"走了?"

"走了。"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走。我拉她回客厅,把沙发底下的练习册掏出来还她。她接过本子,坐沙发上,翻开一页,笔捏手上没动。

我站窗边,掀条窗帘缝看楼下。巷口空荡荡的,但对面墙根底下有烟头在冒烟,白丝丝往上飘。有人刚在那儿站过。

卡佳丽下午两点多回来,比平时早。她进门就扫了一眼客厅,看见米拉坐沙发上写作业,看见我站窗边,先松口气,然后问:"他们来过了?"

"来过了。两个,其中一个是那天追米拉的留胡子。"

卡佳丽把帽子摘了扔桌上,走进厨房看阳台,又出来看门锁。检查一圈回来坐沙发上,脸沉着。

"阿婆跟我打电话了。"她说,"他们说自己是警察,要进来搜。你没让。"

"让了不就完蛋。"

她看我一眼,嘴唇抿着,然后笑了,但笑的幅度小。"你挺能扛。"

"扛什么,我就堵着门。"

米拉写不下去了,合上本子看她姐。卡佳丽伸手把妹妹头发拢了拢,手指顺到耳后。

"我们不能这样躲了。"卡佳丽说,声音不高,但稳。"他们今天没进来,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这栋楼挡不了太久。"

米拉攥着她姐袖口:"那怎么办?"

卡佳丽低头想了想,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下决心。"去班加罗尔。表姨那。"

米拉没吭声。上次卡佳丽提她就不乐意,这回没摇头也没点头。

"你表姨那安全吗?"我问。

"表姨夫以前是陆军,退了休。家在小镇上,光头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卡佳丽说,又看米拉,"你过去住一阵,等这边事情平了再说。"

"平不了。"米拉声音闷闷的,"我爸收了钱,光头不会算完。"

卡佳丽没接这句,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东西。找出一个旧帆布包,开始往里装衣服。米拉的纱丽叠了两件,一双袜子,那本练习册也塞进去了。还有她妈的旧照片,相框裂了那个,用布裹了放最底下。

米拉看着她姐收拾,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拽卡佳丽衣角。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上班。我走了家里没人管这些事。"卡佳丽拉上帆布包拉链,"你到了表姨那,好好待着。等我这边处理完。"

"你怎么处理?"

卡佳丽顿了一下,没答。把帆布包放门口,转身进厨房做饭。我听见她开冰箱拿菜的声音,刀切菜板笃笃笃响。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米拉吃得慢,筷子戳饭粒。卡佳丽往她碗里夹菜,一块土豆一块洋葱,堆尖了。

吃完卡佳丽洗碗,我站旁边帮她擦。水声哗哗,她低着头刷锅,突然开口:"明天一早送她去火车站。你帮我。"

"我?"

"我一个人带她走,万一被人认出来。两个人目标大。"她关了水转头看我,"你陪我们到车站,上车之后就好。票我已经在网上订了,早上七点半那趟。"

"那光头的人呢?会不会在车站堵?"

"明天周六,他找不到帮手。"卡佳丽把刷好的锅放一边,"我查过,他每周六去庙里。他信这个,风雨不误。所以我们赶早上走,趁他不在。"

我擦干盘子摞起来。卡佳丽靠灶台边看我,水珠顺着她小臂往下淌。

"你帮到这就行了。"她说,"送完米拉上车,你该去哪去哪。"

"焦特布尔。"

"对,焦特布尔。"她笑一下,低头拿抹布擦灶台,"蓝城,漂亮。你去拍照片。"

我嗯了一声,把抹布接过来拧干,晾水龙头架上。

那天晚上米拉跟我换了位置。卡佳丽让她睡自己里屋床上,卡佳丽还睡沙发,我打地铺。米拉进去前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印地语,我没懂。卡佳丽翻译:"她说谢谢。"

我冲米拉点个头。她关上门。

沙发那边卡佳丽躺下去,弹簧响了一声。外面街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糊糊的一片黄。

"李明。"她叫我。

"嗯。"

"要是明天顺利的话……"她话说半截停了。

"怎么样?"

"没什么。顺利就好。"她翻身面朝沙发靠背,"睡吧。"

我想问她后半句是什么,但没开口。地铺凉,翻来覆去找了个舒服姿势,闭上眼。

那晚我梦见火车站,人很多,挤来挤去。卡佳丽在前面走,穿便服,帆布包背肩上,米拉紧跟旁边。我在后面跟着,突然人群里伸出一只手抓米拉胳膊,我喊不出声,使劲跑,腿重得像灌了铅。

醒了。天微亮,沙发那边卡佳丽已经起来,厨房有动静,水烧开了。

我坐起身揉眼睛。桌上摆好三个杯子,热茶冒着白气。卡佳丽穿一件深灰长衫,没穿制服,头发披着,帆布包放门口。米拉也起来了,坐沙发上发呆,新凉鞋穿好了。

卡佳丽看我一眼:"醒得正好。吃完就走。"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上灰蒙蒙的。阿婆已经起来了,站楼道口扫地,扫帚刷水泥地沙沙响。她看我们三个下来,放下扫帚,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米拉。

里面是几个炸面球,还温着。

米拉接过去,阿婆摸了摸她头,没说话,转身继续扫地。卡佳丽冲阿婆点了个头,拉米拉快步往巷口走。

我走最后面,左右看了几眼。巷子空,没人。

巷口拦了一辆突突车,卡佳丽跟司机说了地址,三个人挤后排。米拉坐中间,帆布包搁膝盖上。我坐最外面,手抓着车框的铁杆。卡佳丽坐另一边,她今天穿便装,深灰色长衫,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不仔细认不出来。

车开起来,晨风迎面吹,比白天凉快。米拉低头啃炸面球,咬一口腮帮子鼓着。我看着她吃,她转头发现我看,把塑料袋递过来。我拿了一个咬,凉的,面皮有点回潮,但味道还行。

卡佳丽没吃,一直看路两边,脖子转来转去。她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突突车拐过几个路口,后面几辆车都不是同一辆,她放松了点,肩膀塌下来。

"司机靠谱吗?"我问。

"这条线跑了二十年,熟人。"卡佳丽朝前努嘴,"他儿子在交警队,光头不敢碰他。"

七点过几分到的火车站。斋普尔站不大,但人不少,铁皮顶棚底下乌泱泱全是脑袋。扛行李的、抱孩子的、拎鸡笼子的,挤来挤去。喇叭里播印地语车次信息,听不太清。

卡佳丽攥着米拉手腕,挤进人群。我紧跟在后面,被人流推着走。有人扛一麻袋洋葱从我肩膀蹭过去,留下一股辣味。卡佳丽个子不算高,但走起来有劲,人群被她拨开一条缝。

进站口有售票窗口,排长队。卡佳丽没停,直接往站台走。她提前订了电子票,手机上亮一下就能进。检票口一个胖大叔拿着扫描器,卡佳丽亮手机屏幕,他扫了一眼挥手过。

米拉跟着她姐跨过检票口铁栏,我跟着过,大叔看了我一眼,没拦。

站台上人多,每节车厢门口都堵着。卡佳丽看手机上的车厢号,嘴里数,往前走。我拉着米拉另一只手,怕被人群冲散了。米拉手心出汗,滑腻腻的,我攥紧了。

走到第六节车厢,人少一些。卡佳丽停住,看车门口贴的号码牌,对上了。她把帆布包从米拉肩上拿下来,递给她。

"上车,找座位号。"卡佳丽英语说得快,"七十一号,靠窗。"

米拉接过包,站那儿不动。她看了看她姐,又看了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去吧。"卡佳丽推她肩膀,轻轻推了一下。

米拉往前挪了一步,又回头。卡佳丽摆手,嘴型说"快走"。她咬嘴唇,转身往车门走,挤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

人消失在车门里。

我和卡佳丽并排站站台上,看着那扇车门。里面人挤人,看不清哪个是米拉。卡佳丽双手插长衫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嘴抿成一条线。我站在旁边,手插裤兜,攥着一张纸巾,是刚才擦汗没扔的,全攥湿了。

广播响了一声,印地语,然后是英语:前往班加罗尔的列车即将发车。

车门还没关,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后退。卡佳丽没退,站原地看着那扇门。车窗里有人探出头来,是米拉。她找见我们,伸出手臂挥了挥。卡佳丽也抬手,挥了两下,幅度不大。

汽笛响。车门开始关,铁门合拢的吱嘎声。米拉的脸在车窗里变小了,一只手还贴在玻璃上。

火车动了,车轮哐当响,慢慢加速。卡佳丽看着那列车滑出去,灰色的车厢一节一节从眼前过。她一直看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尾巴消失在铁轨尽头,才把手放下来。

"走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她转身,从我旁边走过,往出站口方向走。我跟上去,走她旁边。她走路比来的时候快,脚底跟钉了钉子似的,嗒嗒嗒踩水泥地上。

出站口人还是那么多。我们在人群里挤着往外走,卡佳丽在前面,我跟后头。出了站,太阳升起来,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站前广场上停着几排突突车,司机在车旁拉客。

卡佳丽站广场中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转头看我,脸上表情松了一些,不像刚才绷那么紧。

"行了。"她说,"她上车了。"

我点头。"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她往前走,朝一辆突突车招手,车开过来。"上班。"

突突车停面前,她上车坐好。我坐她旁边,这回她没靠边,挨着我坐。车开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有几根扫到我脸上,痒,我偏头躲了一下。

她笑了,小声的。头一回送完米拉笑。

我也笑了一下。突突车在晨光里穿过斋普尔的老街,店铺还没全开,有卖奶茶的已经支了摊,热气腾腾。路边的狗换了个姿势趴着,尾巴扫地面。

到楼下的时候,卡佳丽下车,我跟着下来。她掏钥匙开楼门,回头看我。

"你今天走?"

我想了想。焦特布尔的旅馆还挂着,包也在楼上。"下午吧。下午走。"

她嗯了一声,上楼。我跟在后面爬楼梯,三楼到了,她开门。进屋,客厅还跟早上一样,桌上三个茶杯,一个空的、一个剩半杯凉的、一个没动过。沙发上的毯子叠了一半,卡佳丽早上叠的,时间紧没叠完就出门了。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进背包。不多,一件换洗T恤、充电器、护照钱包。拉上拉链拎起来。卡佳丽坐沙发上看着我收,没动。

我背包站门口,回头看她。

"那……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们面对面站着,门框窄,两个人显得挤。她比我矮大半头,仰脸看我,那双大眼睛今天没有笑,眼角有点红,但不明显。

"你还会来斋普尔吗?"

"不知道。"我说实话。

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伸手拍了拍我胳膊,手劲儿轻,拍了两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我拉开门,迈出去。走廊灯还是坏的,灰暗。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面说:"李明。"

回头。她站在门里面,手扶着门框,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暗里。

"谢谢你。"她说。跟之前那回一样,就三个字,但这回她嘴咧开了一点,笑了。

"没什么。"我说。

她关上门,绿漆门板合拢,咔哒锁响。

我下楼。出楼门,太阳更大,晒得头皮疼。阿婆还在楼下坐着编花,看见我出来,冲我招了下手。我冲她点个头,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楼,三楼那扇窗户,绿漆门在窗户里看不见。但窗台上放了一盆花,干枯的,蔫着。我记得昨天还没有。

可能是阿婆放的。

我转身,拦了辆突突车,去汽车站。

车开起来,风迎面吹。我把手机掏出来看,卡佳丽没发消息。我想了想,给她发了条:走了。保重。

过了几分钟她回:你也是。焦特布尔好玩。

我锁屏,把手机揣兜里。突突车拐过街角,那栋灰楼看不见了。

汽车站比火车站小,但人也不少。我排队买票,焦特布尔,三个半小时车程。票拿到手,找了个候车长椅坐下等。旁边坐一个大爷,戴白帽,手里转佛珠,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我靠着椅背,太阳从顶棚缝隙晒进来,热烘烘的。腿伸长了,脚踝露出来,晒得发烫。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车来了。一辆蓝色大巴,油漆剥落,玻璃上贴满花花绿绿的贴纸。我上车找座位,靠窗,位置不大,膝盖顶前排椅背。

车发动,晃了一下开出去。窗外的斋普尔慢慢后退,先是热闹的街道、小摊、摩托车,然后是稀疏一些的房子、空地,最后是田野。路边有人赶牛,慢悠悠走。

我靠着车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一层能感觉到外面热浪。眯着眼看窗外,田里种的东西我不认识,绿油油一片片。偶尔有鸟飞过,翅膀大,像鹰。

手机又震一下。掏出来看,卡佳丽发的:米拉发消息了,说车上有人吃咖喱角,她想吃。

我回:你没给她买?

她回:买了,她自己没拿,忘车上了。

配一个捂脸的表情。我笑了,拇指打几个字:那下一站她买得到。

她回:嗯。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一条:你到焦特布尔给我报个平安。

我说好。锁屏放兜里。

车在公路上颠,路不平,整辆车咯噔咯噔响。前面座位上有个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睡,口水流一滩。车窗外田野退了,开始出现山,光秃秃的红土山,矮矮的,连绵着。

我看着窗外,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带一股土腥味。座位硬,靠久了腰酸,我换了个姿势歪着。

脑子里过这几天的事。刚到斋普尔那天晚上吃咖喱,遇着米拉。第二天被卡佳丽追三条街铐灯杆上。搬她家住,躲光头的人,早上送米拉上火车。

也就四天,感觉过了挺久。

手机没再响。我把头靠窗玻璃上,闭上眼。车晃着晃着,困意上来了。

迷糊中感觉有人拍我肩。睁眼,售票员站旁边,指窗外,说焦特布尔到了。

我揉眼坐直,外面太阳还高,街道变了样。房子刷成蓝色,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蓝。比斋普尔安静,街上人少一些,牛照样有,慢悠悠走马路中间。

我背包下车,站路边看了一圈。蓝城。是蓝的。墙壁、门窗、台阶,各种蓝漆刷着,阳光底下晃眼。

手机掏出来,给卡佳丽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很快回:好。后面跟一个简笔画笑脸,用符号拼的。

我看了两秒,锁屏。抬头找了找方向,往旅馆走去。

路两边有小孩蹲地上玩玻璃球,滚进排水沟里,趴着够。一个老婆婆坐门槛上剥豆子,看我走过,笑了一下,牙缺一颗。

焦特布尔,比斋普尔安静多了。

到了旅馆先歇了一会儿。房间在三楼,窗朝街,外面一片蓝房子在太阳底下晃眼睛。风扇比斋普尔那个新,转起来不吱呀,风也大点。

我把包扔床上,洗了把脸下楼找吃的。旅馆门口就有一家小餐馆,露天摆几张塑料桌,一个胖女人在铁板上烙饼。我要了份蔬菜咖喱和两张烤饼,坐桌边等。

上菜的时候胖女人多拿了个小碟子出来,里面两勺酸奶,白色的,上头撒一点辣椒粉。她冲我笑:"送的。"

我点头谢了。饭吃得不快,咖喱有点辣,酸奶解腻,一口一口搭着吃。旁边桌坐一对欧洲情侣,女生拿手机拍照,男生在跟服务员比划要啤酒。

吃完结账,一百二十卢比,便宜。我沿街走了一圈。焦特布尔比斋普尔小,街道窄,两边的房子刷成不同深浅的蓝,从浅天蓝到深靛蓝都有。有些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水泥,一块一块的,像补丁。

有小孩在巷子里踢球,一脚踢到墙上弹回来,我侧身躲。小孩冲我笑,招手让我踢回去。我用脚尖把球踢过去,歪了,滚进人家院子里。小孩们笑着追进去。

走到一处高点,回头看城区,蓝房子层层叠叠铺开,中间夹几条白墙,远处有座城堡建在山头上,土黄色的,在蓝城背景下显眼。我拍了两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焦特布尔,蓝城。

国内朋友秒回:你还在印度呢?注意安全。

我回:嗯,挺好的。

放下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卖手工艺品的摊,银镯子、刺绣包、木雕象,我停下来看了两眼,买了一个小木象挂坠,木头本色,磨得滑溜溜的。老板要一百五,我还到一百,他笑着收钱,找了个红绳串起来给我。

我把挂坠放裤兜里,和钥匙搁一起。

下午在旅馆睡了一觉,睡到天黑。起来的时候窗外黑透,街灯橙黄,把蓝房子照成紫灰色。楼下有人弹吉他,调子慢,唱印地语歌,听不出词但旋律好听。

我坐在床上听了会儿,手机亮了一下。卡佳丽发来消息:米拉到了,表姨去车站接的。

我回:那就好。

她秒回:她说坐火车头晕,一路没吃东西。

我:那现在呢?

她:吃了两碗饭,还喝了奶茶。表姨说她胖了。

我笑了一下:那不是挺好。

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挺短的。我点开听,背景有炒菜的声音,她说话带笑:"米拉说要谢谢你,她让我转告。"停顿一下,又补了句:"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看她。"

我听完,打字:看情况。

她回: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发一个撇嘴的表情。然后又发一条:周末我调休,两天。你还在焦特布尔吗?

我打字:在。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那我来找你。

我看着屏幕愣了。她来找我?从斋普尔到焦特布尔三个半小时车程,她调休两天就跑过来。我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你跑这么远干嘛。

她回得很快:看看蓝城。我又没去过。

这理由让我没法接。我盯着屏幕,手指停键盘上。她又发一条:周六早上到,你给我当导游。

后面跟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锁了屏,躺床上。楼下吉他还弹着,换了首节奏快一点的,有人跟着哼唱。天花板上风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转。

周六。还有两天。

第二天我逛了山顶那座城堡。梅兰加尔堡,建在峭壁上,城墙高耸,站在上面能看整个焦特布尔。门票外国人六百卢比,我掏钱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但爬上城墙上看到全城蓝房子铺在脚下,觉得值。

逛完出来沿着城墙根走,有几个当地小孩跟着我要钱,我摇头他们就跟了二三十米才散。一个卖磁带的摊子摆路边,旧磁带一摞摞码着,封面全是浓眉大眼的宝莱坞明星。我翻了几盘,老板推荐一个,说是经典老歌。我买了一盘,当纪念。

晚上回旅馆,卡佳丽发消息问我住哪个旅馆。我告诉她名字,她说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睡得比平时沉,可能是因为走了挺多路,腿酸。

周六早上我八点就醒了,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饭,在门口等她。太阳刚升起来不久,街上的蓝房子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我站路边看人赶羊过街,十几只羊挤挤挨挨走过去,放羊的老头拿棍子敲最后一只的屁股。

九点过几分,一辆蓝色大巴停巷口,车门开,卡佳丽跳下来。

她穿一件白衬衫,深蓝牛仔裤,头发扎高马尾,背一个小帆布包。比穿制服的时候显年轻,像个大学生。她跳下车左右看,找见我就走过来,步子大,几步就到了跟前。

"早。"她说,喘了一小口,坐车坐的。

"早。"

她站我面前打量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笑了。"你晒黑了。"

"印度太阳。"

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纸袋折口,里面热乎乎的东西。我接过来打开,是两个炸面球,还带着油温,香料味扑鼻。

"阿婆让我带的,"她说,"她说你走那天没吃上她做的。"

我捏一个塞嘴里,脆的,热油裹着香料,嚼起来咔咔响。卡佳丽看我吃,自己从包里又掏一个啃,腮帮子鼓着。

"走吧,"我咽下去,"逛去。"

那天带她转了城堡,转了老城巷子,还爬了一个钟楼看全景。卡佳丽话比在斋普尔多,一路问这问那,什么这座房子什么年代盖的、那个墙上画的是什么意思。好多我也答不上来,她就自己猜,猜错了笑半天。

中午在路边小馆吃饭,还是咖喱和烤饼,她要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我喝了一口,太甜。她喝完了,把瓶子放桌上打了个嗝,自己不好意思,手捂嘴。

"米拉刚才打电话了。"她说,放下手正经起来,"她说表姨家院子有棵芒果树,结了果,她爬上去摘了两个。"

"她爬树?"

"从小就爬。"卡佳丽笑,"我妈以前骂她,说女孩不能爬树,她不听。"

吃完继续逛。下午热了,我们找了一处树荫底下坐着,旁边是个小广场,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走。卡佳丽坐长椅一头,把帆布包搁腿上,从里面掏水喝。我坐另一头,手撑着椅子面。

广场上有小孩追鸽子,鸽群扑棱棱飞起来,转一圈又落回原处。卡佳丽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我。

"你打算在印度待多久?"

"签证一个月。已经过了一周。"

她点头,手指转水瓶盖子。"那还有三周。"

"差不多。"

她把水瓶盖子拧紧,放回包里。"接下来去哪?"

"德里。然后可能往北走,去瓦拉纳西。"

"恒河。"

"对。"

沉默了一会儿。鸽子又飞了一轮,小孩的笑声远远的。卡佳丽靠椅背,头微仰,脸上的汗被风吹干了一层。

"李明,"她叫我名字,声音不大,"你回去之后,还会跟我联系吗?"

"微信吧,你们用不用?"

"我用。我给你扫过。"她顿了一下,"我是说,还会不会回斋普尔看看?"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看广场那边的鸽子,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在她白衬衫上印出光斑。

"如果顺路的话。"我说。

她转头看我了,嘴角翘着,没有笑出声。"顺路是什么意思?"

"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翻了个白眼,跟我那次发消息她发撇嘴表情时一样。然后她笑出来,牙齿白花花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吧,顺路就顺路。"她说,低头看我,"走吧,带我去看个日落。"

我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的草叶。太阳往西沉了一点,光线变橙,蓝房子的颜色更深了。我们并肩往钟楼方向走,她走左边,影子拉得长,斜斜拖在蓝色墙壁上。

焦特布尔的傍晚,街上人多起来,卖小吃的摊都支出来了。油炸的香味飘过来,有人在吹笛子,卖气球的老头牵着一大把彩色气球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卡佳丽走旁边,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步子比我稍微慢一点,但跟得上。她偶尔歪头看路边摊,偶尔看天,偶尔转头冲我说句什么,笑得眼睛弯。

我走她旁边,手插裤兜里,钥匙串上挂着那个小木象挂坠,硌着手心。

走到钟楼底下,夕阳把整座城染成暖橘色,蓝墙变成深浅不一的紫蓝。卡佳丽站住,仰头看钟楼顶上的尖塔。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马尾梢乱飘。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我也站着。旁边人来人往,叫卖声、车喇叭声、小孩笑声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夕阳的光。

"蓝城挺好看,"她说,"比斋普尔静。"

"嗯。"

她又转回去看远处。钟楼的影子和我们的影子叠在地上,她那个矮一些,贴着我那个。

"下次,"她说,声音轻轻的,像说给自己听,"你要是顺路,我带你去吃阿婆做的甜丸子。比炸面球好吃。"

我没答话。但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小木象挂坠在掌心硌了一下。

太阳一点点往山后沉。街灯陆续亮起来,一盏一盏,橙黄的灯光开始在蓝城巷子里铺开。卡佳丽站我旁边,白衬衫映着暮色,人没有动,一直在看远处。

我也没动。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到脸上,有香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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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14

标签:旅游   女警   印度   佳丽   光头   普尔   阿婆   布尔   沙发   烤饼   眼睛   巷子   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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