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切·格瓦拉的忌日,聊聊他的gap year

《摩托日记》

今天,是切·格瓦拉的忌日。

提起这个名字,我们脑中一下子便会浮现出那个经典的形象:头戴贝雷帽,留着野火似的长发,目光炯炯地望向远方。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位阿根廷革命者的足迹遍布亚非拉世界。他曾为古巴革命立下汗马功劳,代表古巴造访中国和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不久后又主动舍弃在古巴的一切官职和身份,接连奔赴刚果和玻利维亚,参加下一场革命。直到1967年10月9日牺牲。

几十年以来,切·格瓦拉已然成为反主流文化的精神图腾。他那种不求回报、永不停歇的斗争精神,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全世界的人们。

然而,究竟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位国际主义战士?在投身革命之前,那个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的医学生眼中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时间回到1951年,年方23岁的切·格瓦拉与好友阿尔贝托开启了一场摩托旅行。在接下来的九个月中,他们北上穿越整个拉丁美洲,见证了阿根廷、智利、秘鲁、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沿途五国的风土人情。

这场摩托旅行最终成为切·格瓦拉从医学生向国际主义革命者转型的第一步。而关于旅途中的一切,都记录在这本《摩托日记》中。

剥开后人赋予的光环,我们会发现年轻的切·格瓦拉极其“活人感”的一面:他会因为厌烦学校和考试决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又会狡黠地借助医学生的名头向沿途遇到的人寻求接济;他偶尔会干一些诸如偷藏红酒之类不那么“正确”的事情,又会毫不犹豫地向哮喘患者和麻风病人们伸出援手;他有一些愤世嫉俗的念头,但重要的是,他身体力行地将它们付诸实践。

今天,在切·格瓦拉牺牲五十九年之际,让我们重新看看,在成为举世闻名的共产主义战士之前,切·格瓦拉跨越拉丁美洲的来时路。

下文摘自《摩托日记》

切·格瓦拉著 刘博宁 译

01 “不达目的,绝不回头”

那是十月的一个清晨。我利用十七号的假期去了一趟科尔多瓦。在阿尔贝托·格拉纳多家门前的葡萄藤下,我们一边喝着甜马黛茶,聊着最近生活中狗屁倒灶的琐事,一边忙着修理“大力神二号”。

阿尔贝托抱怨自己不得不离开圣弗朗西斯科·德查尼亚的麻风病院,如今又在一家西班牙医院做着一份薪水低得可怜的工作。我也不得不辞去原来的工作。

我和他不一样,辞职让我感到如释重负。但我心里其实也有些烦闷,这些愁闷主要还是来自我爱做梦的个性。我实在是太厌倦医学院、医院、考试这些玩意儿了。

《摩托日记》

沿着想象中的道路,我们抵达了遥远的国度,在热带的大海上航行,游遍了整个亚洲。忽然间,一个念头犹如一小片梦境悄然冒了出来:“我们……为什么不去北美呢?”

“去北美?怎么去?”

“就骑大力神二号啊,老兄。”

我们的旅程就这样定了下来。这趟旅行从头到尾只遵守我们最初设定的准则:随性而行。阿尔贝托的兄弟们也加入进来,我们喝了一轮马黛茶,彼此之间达成了一个无可退缩的约定:不达目的,绝不回头。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单调的奔波劳碌:办许可、弄证明、提供各类文件,说白了,就是想尽办法去翻越这些现代国家给旅行者设置的层层关卡。

为了不惹人闲话,我们决定对外宣称只是去智利旅行一趟。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出发前尽可能多地通过各科考试,而阿尔贝托的任务则是把摩托车调整到适合长途骑行的状态,并且研究出我们的前进路线。

那时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次旅程的真正分量。我们只看到扬起的尘土,而我们骑着摩托车一路向北疾驰,仿佛在奔逃般吞下无尽路途。

斩断最后一缕牵系,我们下一站直奔内科切亚,阿尔贝托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当医生。我们一早上就轻松赶完了这段路程,到达时正好赶上一顿牛排午餐。

阿尔贝托的老同学热情招待了我们,但他的妻子就没那么客气了,她似乎从我们浪荡不羁的做派里捕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你差一年就能毕业却离开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们实在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理由来回答她提出的这些绝望发问,这让她感到极度不安,汗毛倒竖。

她始终对我们以礼相待,但也隐约流露出一种敌意。其实她很明白(我认为她心里肯定一清二楚)她才是胜利方,她的丈夫恐怕不可能从现在的生活中“赎身”脱离。

这对夫妇让我们享受了三天安逸生活,对他们表示感谢后,我们又一次跨上了摩托,打算前往布兰卡港。

由于摩托车的载重分布很不均衡,它不断脱离我们的掌控,一次又一次轰然倒地。阿尔贝托和 梅达诺斯沙地 进行了一场顽强的较量并坚称自己夺得了最终胜利。而事实是,在终于开上平坦道路之前,我俩已经舒舒服服地在这片沙地里摔躺六次了。

《摩托日记》

离开沙地以后就换了我来骑摩托。为了弥补刚才浪费的时间,我猛踩油门加速前行。有一段弯路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细沙,然后——我不想多说了——那是我们整个旅程中最猛烈的一次撞击。

大雨倾盆而下,我们不得不就近找个农庄躲雨,但在抵达那里之前,我们还得穿过一条三百米长的泥泞小路,就在这条路上我们又摔飞出去两次。

农庄主人热情接待了我们。后来我们总结了第一次在这些未铺沥青的道路行驶的情况,发现真的是惊心动魄:一天之内摔了九次。

然而,我们躺在行军床上——这就是我们的专属卧榻,大力神二号就停在一边,像我们的蜗牛壳,我们还是满怀着急切的喜悦憧憬着未来。

我们仿佛呼吸到了一种更轻、更自由的空气,那是一种属于冒险的气息。遥远的国度、英雄般的壮举……这些东西在我们纷乱的想象中不断盘旋。

我疲倦异常,却不想就这样睡去,眼前浮现出两个象征着已然逝去世界的绿色光点,仿佛嘲弄着我自以为的自由与解放,仿佛它们也成了我将要跨越世界海洋与土地的那场奇幻旅程的一部分。

02 “你会渴望一种变革去改变这种不公”

冒险进入了新阶段。此前,我们早已习惯用自己古怪打扮以及那台朴素而落魄的“大力神二号”摩托车来吸引路人的目光。车子的发动机总是气喘吁吁的,让接待我们的主人们心生怜悯。

无论怎么说,我们此前在某种意义上还算是公路骑士。那会儿我们还属于“流浪贵族”的老派成员,手里还握着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体面身份的名片。

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成了两个背着破包的流浪汉,满身都是一路走来的尘土污渍,只剩下最后一点昔日“贵族气派”的残影。

瓦尔帕莱索风景优美,最初建在面向海湾的海滩上,随着城市的扩张,它逐渐向上攀爬,一直铺展到那些直落入海的山坡上。那些由锌板搭建而成、层层叠叠分布在山坡上的房屋,通过蜿蜒的台阶或缆车彼此相连。

五颜六色的外墙与蓝灰色的海湾交相映衬,让整座城市像一座略显粗粝却又迷人的露天博物馆,因此更显别致动人。

我们像两个耐心的解剖学家,在肮脏的台阶与街巷里四处探寻,与街头聚集的流浪汉攀谈。我们探听着这座城市的底层脉搏,那片乌烟瘴气莫名地吸引着我们。我们张开鼻翼,以一种近乎受虐的热诚捕捉着苦难的气息。

我们想和那几个来自佩特罗韦的医生取得联系,但他们事务实在是太繁忙了。于是那天下午我们分头行动:阿尔贝托继续去找那几个医生,而我则去探望一位患哮喘的老妇人,她是蒙娜丽莎小馆的常客。

《摩托日记》

这可怜的女人让人心生怜悯,她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浓烈的汗味与臭脚丫味交织在一起,还混杂着旧沙发椅上的灰尘气,而这几件旧家具就算是她屋里唯一像样的摆设了。除了哮喘之外,她还患有一定程度的心衰。

在这种情形下,作为医生你会深刻意识到自己在环境面前的无力与渺小,你会渴望一种变革去改变这种不公。

这位可怜的老妇人直到一个月前还在自食其力,气喘吁吁地打着工,忍受着身体的痛楚,以挺立而坚毅的姿态面对生活。

在贫困家庭中,那套适者生存的逻辑往往使那些丧失了劳动能力的家庭成员被一种几乎毫不掩饰的怨怼包围。因病倒下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再被视为父亲、母亲或兄弟了,而只是残酷生存斗争中的一个负担。

于是,他们成了健康家人的怨恨对象,仿佛这份疾病冒犯了所有需要供养他的人。这些人的目光所及,永远仅有眼前一日的生计。正是在这种人的生命最后时刻,人们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个世间无产者的深刻悲剧。

在他们濒死的眼神中,既有顺从而歉疚的乞怜,也常常闪烁着绝望地祈求慰藉的神色,而这种呼求终究也会消散在虚空之中,一如他们的肉体,也会很快就消失在包围着我们的那浩瀚的神秘宿命之中。

《摩托日记》

这种建立在荒谬等级观念之上的社会秩序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无从作答。但执政者是时候少花些时间自吹自擂,转而把更多的、更多更多更多的钱用于真正有社会意义的公共项目上了。

我能为这位老妇人做的并不多,只是给她拟定了一个大致的饮食方案,开了些利尿剂和止咳药粉。我身上还剩下一点止晕药也一并送给了她。

我离开时,身后是老妇人感激涕零的絮叨,还有她家人冷漠的目光。

03 “来吧同志,我也是个流浪汉”

我俩收拾好行李,动身前往丘基卡马塔,这是一座著名的铜矿。

在通往矿区那条荒芜道路的起点,我俩就躲在两根电线杆贫瘠而单薄的阴影下。直到路上来了一辆气喘吁吁的小卡车,它把我们载到半途上一个名叫巴克达诺的小镇。

我们在那儿结识了一对智利工人夫妇,他们都是共产党员。烛光微弱,我们泡了马黛茶,啃了一片奶酪面包,那个男人紧绷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出一种神秘而悲怆的色彩,他用朴素而富于力量的语言,讲述着自己为期三月的牢狱之灾。

他说到妻子跟他一同忍饥挨饿却不离不弃,孩子们则被托付到了一位善良邻居家中,他还提到自己徒劳无功、四处奔走找工作的漫长流浪,还有那些神秘失踪的工友们——据说他们都已经被沉入海底,再也回不来了。

《摩托日记》

沙漠之夜异常寒冷,那对夫妇冻得发抖,彼此依偎着取暖,他们仿佛成了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一个鲜明缩影。他们连一条像样的毯子都没有,于是我们让出了一条给了他们,而我和阿尔贝托则尽量裹在剩下那条里。

那回真是我此生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夜晚之一,但也正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与这个对我来说有些陌生的人群多了一分手足之情……

早上八点,我们搭上一辆卡车前往丘基卡马塔小镇。我们和那对夫妻告别,他俩即将去往山脉深处的硫磺矿区谋生。

听说那里气候恶劣、生活条件艰苦到你都不需要出示什么工作证,当然也没有人在乎你的政治立场。唯一重要的只是工人到底肯以多大的热情,去毁掉自己的生命,只为换取那点勉强维持生存的残羹冷炙。

尽管那对夫妇的身影早已渐行渐远,我们仍仿佛看见那个男人脸上那奇异的决绝之情,回想起他那句朴素的邀请:“来吧同志,一起吃点东西吧,来吧,我也是个流浪汉。”

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像他这样的人却要遭受镇压与打击。

先且不论他心里孵化出来的所谓“共产主义蛀虫”究竟是否真的会对社会的正常生活构成威胁,其实它本也不过是人们对更好生活自然流露的渴望,是对那种根深蒂固的饥饿与贫困的一种抗议。

这些复杂的情感都被他转化成了对于共产主义这套陌生学说的热切信仰,哪怕他也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其深层本质。

然而对他而言,这套学说里面唯一清晰的“译文”只有一句:“穷人也能吃上面包。”不仅如此,这句话可以说填满了他整个人生的意义。

矿区的“主人们”是一些满头金发、讲究效率却又傲慢无礼的家伙,他们用生硬的西班牙语告诉我们:“这里不是旅游城市。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向导,半个小时带你们参观一下矿上的设施,之后就请别再打扰我们了,我们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一场罢工近在眼前。我们的这位向导是美国主子的忠实走狗,然而他却说道:“那些蠢蛋外国佬!宁可每天因为罢工亏掉成千上万比索,也不愿多给可怜工人几分工钱。等我们的伊瓦涅斯将军重新上台,就不会是这样的光景了!”

然后,一个带点诗人气质的工头补充说:“那就是矿上著名的‘梯级’,这是用来加大采矿效率的。很多像各位这样的人来到这里,总是问我各种技术问题,却极少有人追问为了运转这玩意儿,我们到底牺牲了多少条人命。我没法回答……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问起这件事,医生。”

《摩托日记》

在这座巨大的矿山中,冷漠高效的运作与无力的怨恨紧紧交织在一起,尽管彼此仇恨,却仍被共同的生存需求与逐利的欲望捆绑在一起无法分离,对双方而言都是这样。

我倒要看看,是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有哪一个矿工会心甘情愿地举起镐头,带着所谓自觉的喜悦去毒害自己的肺。

矿井里燃起的炽烈的红色火焰如今可以照耀全世界,他们说工人就是这样心甘情愿兴高采烈下矿去的。

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真相我不得而知。

04 “你是这个正在崩塌的社会中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一员”

小山村的天空星光闪烁,寂静与寒意化这片黑暗于无形。我也不知该如何准确形容——仿佛坚实万物都消弭在我们周围的这片虚空,它消融我们各自的面貌,而我们只是挺立于这片无垠的浓黑之中。没有一片云能遮住星空一角,夜向无尽处延伸。几米之外,一盏昏黄路灯为四周的黑暗染上褪色的光。

男人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他的一双眼睛和四颗牙齿闪烁出微弱光芒。我至今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那天的环境,还是那人的个性,让我做好准备接受那番启示,但我很清楚,他的那些观点我已听不同的人多次提起,可从未让我感到震动。

和我们交谈的这个家伙确实很有意思——为了躲开教条主义的利刃,他年轻时就从某个欧洲国家逃出,饱尝了恐惧的滋味(这也是少数几种能让人珍惜生命的经历之一)。

后来他周游各国,遍历冒险,终于辗转来到这片偏远之境定居,耐心等待着某个重大时刻的降临。

在大家说完一些陈词滥调,用一些套话表明了各自的立场之后,讨论的气氛冷寂下来,我们几乎要散场了。他忽然露出他那一贯狡黠如孩子般的笑容,这显得他的四颗门牙更参差不齐了。

他随口说道,“未来属于人民。无论是一点点推进,还是一夕之间发生巨变,人民终将夺取此处乃至整座大地上的权力。”

“糟糕的是,人民必须先接受文明化的改造,而这一过程却无法在夺权之前完成,只能发生在夺取政权之后。

“人只会从错误中学习,而代价往往非常惨痛,会夺走无数无辜的生命。或者也许也并非如此,或许他们也并不无辜,因为他们会犯下违背天性的巨大罪行,即缺乏适应的能力。

《摩托日记》

“而所有这些人,所有那些无法适应这一切的人,像你我这样的家伙,生前以牺牲作为代价——有时甚至是巨大的牺牲——亲手建立了政权,临死前却诅咒这一切。

“因为革命往往展现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形态夺走人们的生命,甚至还会利用人们留下的记忆,作为驯化未来一代青年人的范例与工具。

“而我更是罪大恶极,因为我更精明,更富有阅历,随你怎么说都行——我终将死去,深知自己的牺牲不过只是服从于一种象征着崩塌的腐朽文明的顽固。

“然而即便历史毫无改变,也不管我如何看自身,你也终将死去,攥住拳头,紧绷下颚,呈现出那样一种充满仇恨与斗争性的完美姿态。

“因为你并非一个象征(某种被拿来当作榜样的死物),你是这个正在崩塌的社会中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一员:蜂巢般的集体意志既通过你的语言彰显,也会贯穿于你的行动。

“你和我一样有用,只是这个社会牺牲掉你,你却还没有弄清自己到底做出了何种贡献。”

我看见了他的一口牙和那抹狡黠的神色,仿佛他已经提前预知了历史。我感觉到他紧握我的双手,听见他与我正式道别,如远处传来一阵低语。

夜色之前似乎也蜷缩在他的一番言谈之中,如今又一次张开吞没了我,我与夜晚融为一体。

《摩托日记》

但是先不论他的那番话,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当那主宰一切的伟力挥下巨大一击,把人类劈成两方敌对阵营之时,我必会站在人民这边。

我深深地知晓了这一切,因为我在夜色中清晰地看见我自己,像我这样一个兼收并蓄的各大学说解剖者,一个教条的精神分析者,将像被附体一般号叫着冲向路障或战壕,武器上沾满鲜血,在狂怒中砍下所有手下败将的头颅。

我又仿佛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压垮了那阵初生的狂热,看到自己被献祭于那真正的、统一所有意志的革命面前,口中还喃喃着“都是我的过错”,成为某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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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0

标签:历史   忌日   摩托   日记   大力神   智利   古巴   流浪汉   牺牲   社会   拉丁美洲   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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