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列了35项卡脖子清单，如今回头一看，这三道门说明一切

2018年，《科技日报》连续点出了35项「卡脖子」技术，很多人把它想成35扇被外国人锁死的门。可到了2025年，有的门不但推开了，国产产品已经进了工厂和银行的核心系统。还有的，我们还在攻克当中。七年以后，到底该怎样算这笔账？

其实我们关键是要看到底什么叫作「不卡了」。

2018年4月19日至7月3日，《科技日报》开了一个名为「亟待攻克的核心技术」的栏目，一共做了35期报道。它不是一个部门发布的攻关任务表，也没有附上统一的验收办法。时任《科技日报》总编辑刘亚东后来专门解释过，报道这35项，并不是说必须在限定时间内把它们全部攻克，而是要把差距摸清楚，知道哪些可以合作，哪些可以引进消化，哪些必须安全可控，哪些最终要有国产替代。

这35项本来就不是35件大小相同的东西。里面有光刻机、真空蒸镀机、透射式电镜、扫描电镜这样的单台设备，也有芯片、操作系统、核心工业软件、航空设计软件、数据库管理系统这样的庞大产业。还有适航标准、核心算法、iCLIP技术，它们连「做出一台机器」这样的验收动作都没有。

完整名单远不只芯片。除了上面这些，还有航空发动机短舱、触觉传感器、手机射频器件、重型燃气轮机、激光雷达、高端电容电阻、ITO靶材、航空钢材、铣刀、高端轴承钢、高压柱塞泵、光刻胶、高压共轨系统、掘进机主轴承、微球、水下连接器、燃料电池关键材料、高端焊接电源、锂电池隔膜、医学影像设备元器件、超精密抛光工艺、环氧树脂和高强度不锈钢。把一个行业和一种零件放在同一个算式里，原本就不能简单地做35减几。

「突破」至少有三道门。

第一道门是能做出来。实验室有样品，工厂能造出样机，说明原理通了，最难的零开始变成了一。第二道门是能稳定地批量生产。同样的东西连续

造一千件，质量不能忽高忽低，成本也得让客户用得起。第三道门是能替代。客户敢把它装上价值上亿元的设备，敢放进不能停机的生产线，出了问题有人能修，下一代还能继续升级。

只过第一道门，叫技术有了；三道门都过，才接近产业不卡。看几个原清单里的项目，这个差别非常清楚。

这三道门也解释了一个常见误会。新闻里宣布「首台下线」，回答的是中国能不能造。企业后来连续拿到订单，回答的是能不能稳定生产。老客户把进口产品换掉，回答的才是关键时候会不会再被断供。三件事都值得庆祝，却不能算成同一件事。

2018年的清单里有一项叫掘进机主轴承。盾构机在地下向前掘进，前面那个巨大的刀盘就靠主轴承带动。它在整个服役期间不能更换，一旦坏了，上亿元的盾构机可能直接报废。我国很早就能制造大盾构机，整机也卖到了海外，可这个不能坏、又换不了的「心脏」，长期要向国外采购。

铁建重工2019年组织团队攻关，画出一个大铁环只是表面，材料、设计、加工和试验要一起过关。主轴承越大，受力越复杂；滚道直径有几米，平面度却要压到20微米以内。2023年10月，直径8.61米的国产盾构机主轴承研制成功。到2025年5月，8米级产品又通过了装机应用论证；更早一些的中小直径国产主轴承，已经完成示范应用。

可这项进展恰好说明，不能看见「研制成功」四个字就立刻打勾。8.61米产品做出来，是第一道门；通过装机应用论证，正在走后两道门；中小直径产品已有真实工程应用，才更接近「能替代」。同一个项目的不同尺寸，都可能处在不同阶段。

高压共轨系统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是柴油机精准喷油的核心，由高压油泵、喷油器、共轨管和控制器组成。南岳电控在2018年完成第一套自研系统，装到卡车上测试时，车跑起来还会颠得像脱缰的马。团队继续改控制程序，又把车开到高温、高寒、高海拔环境里反复试。技术问题解决后，整车厂还是不敢轻易使用，因为谁也不愿拿自己的产品替一套新系统交学费。

最后打开市场的，不是一纸鉴定，而是一辆辆车跑出来的可靠性。截至2023年相关报道发布时，这套产品已经带来近9亿元收入，并进入车用发动机、船舶动力、发电机组、工程机械和农机等场景。它从能做、能用走到了有人长期付钱使用，这才是比较完整的产业突破。

锂电池隔膜的变化更大。2018年，高端隔膜还被列为大量依赖进口的短板。隔膜夹在电池正负极之间，薄，却直接影响安全和性能。到2024年，全国锂电池隔膜产量已经达到约210亿平方米。仅恩捷股份一家，2024年就销售约88.25亿平方米隔膜，其年报列出的客户超过50家，包括松下、LG新能源、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国内外电池企业。

这已经不是「国产产品也能凑合用」的故事。中国企业开始成为全球主流电池厂的供应商，原来怕别人不卖，后来轮到别人把它列入供应链。对2018年所说的那一层高端隔膜短板而言，这一项已经很接近翻篇。当然，下一代半固态、全固态电池又会提出新的隔膜要求。产业没有毕业证，旧问题解决了，新门槛还会长出来。

数据库也很有代表性。2018年，数据库管理系统被单独列进清单。2019年和2020年，国产OceanBase两次在国际TPC-C数据库性能测试中刷新成绩；2023年，金华银行把新一代核心系统部署在OceanBase上。到2024年，它在中国分布式事务型数据库本地部署市场的份额已经达到21.2%，在金融行业本地部署市场达到23.9%。

跑分只是第一道证明，银行敢把核心系统放上去，市场愿意持续采购，才是后两道证明。我们可以说，国产数据库已经跨过了「有没有」和「敢不敢用」这两关。但原清单写的是整个数据库管理系统，既包括分布式数据库，也包括不同类型的企业数据库和生态。OceanBase的成功，不能自动替整个大类宣布毕业。

操作系统也是如此。2024年第四季度，鸿蒙在中国手机市场的份额达到19%，连续四个季度超过苹果iOS。这当然是从0到1、再到规模商用的突破。可原清单里的「操作系统」同时谈手机和个人电脑，还牵着全球开发者、应用和硬件生态。说国产操作系统仍是一片空白，已经不符合事实；说这一整项彻底不卡，同样说得太满。它更像是已经建立了自己的阵地，接下来还要把阵地连成生态。

还有几项，公开进展不足以让人放心打勾。光刻机在进步，公开文件能看到清楚的脚印：早期规划提出研制28纳米浸没式光刻机并进入大生产线考核，工信部2024年首台套推广目录里出现了分辨率不高于65纳米的氟化氩光刻机。可目录里有了产品指标，不等于高端光刻机已经在先进芯片生产线上实现规模替代。这一项，我不会给它打上「已攻克」。

工业软件也是一边长大、一边补课。2024年我国工业软件产品收入达到2940亿元，早已不是无人区；国产研发设计软件也在汽车、飞机、材料等行业里不断落地。但软件不是把代码写出来就算结束。国外软件积累了几十年的材料数据、工程经验和使用习惯，客户换一次软件，连旧图纸、老流程和工程师的手感都要一起迁移。所以有规模，说明第一道门过了不少；高端环节能不能让客户放心替代，还要一个行业一个行业地看。

现在再回到开头：七年后，还剩几项卡着？

如果把「造出样机」算突破，数字会很好看。如果坚持「稳定量产并能在关键场景替代」，数字立刻会小很多。再加上芯片、算法、操作系统、工业软件这些大类永远在升级，任何一个总数都掩盖了真实进展。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结论是：35项里已经有一批走完了三道门，有一批站在第二道门前后，还有一些高端环节尚未走完后两道门。现在我们还没有一个严格的数字来说到底走完了多少。

但这不等于这七年白忙了。盾构机主轴承、高压共轨系统、锂电池隔膜、数据库这些项目，已经把「别人不卖怎么办」改成了「国产产品能不能更好」。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几个字，产业位置却完全不同：前一个问题没有选择，后一个问题有了比较和议价的资格。

2018年那份清单的价值，本来就不是等着七年后划掉多少行。它把中国工业最疼的地方摊在了桌面上。七年以后回头看，有些伤口已经长成了肌肉，有些还在恢复。比一个漂亮的突破率更实在的，是中国手里的选择，确实比2018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