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7月,河北蓟县清东陵,孙殿英以军事行动为名封锁陵区,随后打开了乾隆裕陵和慈禧定东陵的地宫。
这场行动留下的,不只是被掠走的珍宝,也把一个军阀集团的财政窘境、政治腐败和社会秩序崩坏,赤裸裸地摆到了世人面前。
孙殿英由此成了众所周知的“东陵盗墓者”。然而,二十年后,解放军在汤阴俘获此人,刘伯承却专门交代:“此人不可杀,他对我们有恩。”
一个曾经盗掘皇陵、后来投敌当汉奸的军阀,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处置?
这件事不能只从“盗墓”和“汉奸”两个标签去理解。孙殿英的一生,恰好嵌在晚清覆亡、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几段剧烈变动的历史之间。他的选择反复无常,但他与共产党之间的接触,也确实留下过一些不能忽略的事实。
孙殿英出生于1889年,河南永城县人。那是一个旧秩序正在瓦解、新秩序尚未建立的年代。地方武装、会道门、团练和土匪势力彼此交错,普通人想靠读书做官改变命运,往往比登天还难。
年轻时的孙殿英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正规的军事教育。他先后混迹于民间组织,后来投身绿林。1914年前后,他曾跟随张平等人活动。这样的经历,既让他熟悉地方社会,也使他很早就明白一个现实:枪杆子握在谁手里,谁就有谈判资格。
当时的“投匪”,并不只是个人胆量问题。地方官府无力维持秩序,军队又常常拖欠军饷,许多失去土地和生计的人,只能依附于某个武装集团。孙殿英后来能够从边缘人物挤进军界,与他熟悉乡里关系、善于笼络部众有直接关系。

1925年,孙殿英开始正式进入军队。此后的几年里,他先后依附不同势力,在张宗昌、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等人的政治军事网络之间周旋。
这不是一条稳定的晋升道路。
他没有固定的政治信仰,也谈不上对某一派长期忠诚。谁能够提供番号、枪械、粮饷和地盘,谁就可能成为他的上级。放在个人身上,这是立场摇摆;放在当时的军阀政治中,却是一种相当普遍的生存方式。
不少部队名义上属于某个集团,实际上只是军长、师长自己的武装。军队缺少稳定税源,军饷经常中断,部队能否维持,往往取决于地方搜刮、临时征发,甚至公开掠夺。
在这样的环境里,军官的升迁并不完全看重军事训练。能不能拉起一支队伍,能不能弄到钱粮,能不能在几股势力之间找到立足位置,同样重要。孙殿英由此获得了军长职位,也为日后驻防河北埋下了伏笔。
一、军饷断裂之后,枪杆子会寻找什么
1927年前后,孙殿英已经成为拥有一定兵力的地方将领。1928年,他率部驻扎在清东陵附近。
清东陵并不是一片普通的山地。这里安葬着顺治、康熙、乾隆、咸丰、同治等清朝皇帝,以及慈禧太后。陵区建筑、祭器和地宫陪葬品,在当时的军阀眼中,既是文化遗存,也是可以迅速变现的财富。
孙殿英的部队当时面临军费困难。部队要吃饭,枪械要补充,军官要维持自己的势力,单靠上级拨款远远不够。于是,清东陵被当成了一个可以动用的“财源”。

这当然不能成为盗掘的理由,却能解释这场罪行为什么会由军队直接实施。它不是几个盗墓者夜间潜入,而是以军队为后盾,对皇家陵寝进行有组织的破坏。
孙殿英部队先以军事演习等名义控制陵区,限制人员出入。与此同时,部队还要提防马福田等地方武装趁机插手。陵区周围的武装争夺,使这场盗掘带有明显的军事行动色彩。
裕陵和定东陵相继遭到破坏。地宫入口被炸开,积水被排出,棺椁和随葬品被翻动。关于具体盗掘过程,后来的回忆和传闻夹杂不少,细节未必全部可靠,但大规模、有组织地盗掘陵墓这一事实,没有争议。
被搬出的物品种类繁多,珠宝、玉器、金器以及其他珍贵文物,都成为部队争抢和转运的对象。慈禧陵墓中一些物品的去向,后来长期没有完全查清;乾隆陵地宫遭到破坏,也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文物损失。
这件事很快引起社会舆论和各方政治势力的关注。孙殿英面对质问时,曾把行动解释为“军纪整顿”或“筹集军饷”,还试图用部分财物打通关系。
有意思的是,东陵盗掘并没有立即让孙殿英彻底垮台。相反,他一度通过送礼、疏通和政治运作,减轻了惩处压力。那些珍宝没有让军阀政治变得更有秩序,却让更多人看清了当时权力运行的方式。
皇陵之所以能够被军队占领,盗墓者之所以能够在事后活动,关键不在于孙殿英个人胆量有多大,而在于当时的军事体系和司法秩序已经出现严重漏洞。军阀可以把国家资源当作私产,部队也能把历史遗产当成军费,这才是事件背后的根本问题。
二、从军阀到“东陵大盗”,身份为何没有立刻终结
孙殿英并不是因为盗掘清东陵才第一次获得政治机会。他此前已经拥有武装和部队,东陵事件只是让他的名声迅速扩散,并把他推到了全国舆论的中心。

军阀之间的竞争,常常不以是非为唯一尺度。某位将领是否有用,是否能够带兵,是否可以在关键时刻为上级解决麻烦,往往比他是否清白更受重视。孙殿英有部队、有经验,也懂得利用政治关系,这些条件让他在丑闻之后仍有周旋空间。
从这件事可以看到一个很重要的矛盾:社会舆论对盗墓深恶痛绝,政治权力却可能把盗墓者视为暂时可用的军事人物。道德评价与政治处置之间,出现了明显落差。
孙殿英的经历也说明,军阀时代的个人命运,往往和部队命运捆在一起。他必须不断寻找靠山,必须维持部众,必须获取粮饷。可是,一旦把这些现实需要放在国家利益和公共秩序之上,军队就很容易变成私人武装。
这正是孙殿英身上最值得分析的地方。他不是一个单纯的“莽夫”,也不是一个具有稳定政治主张的军政人物。他更像是乱世中形成的一类军阀:对局势反应很快,对利益判断很敏锐,却缺少长期稳定的政治立场。
1932年前后,孙殿英进入东北军系统,担任第四十一军军长。此时,日本侵略东北之后,华北局势也日益紧张。民族危机扩大,地方军阀不再只是争夺地盘,还必须回答是否抗日、如何抗日的问题。
共产党地下工作人员曾与孙殿英方面建立联系。宣侠父等人做过争取和联络工作,宣传抗日主张,也推动一些抗日力量之间的接触。南汉宸等人同孙殿英方面的联系,反映出当时共产党在复杂政治环境中开展统一战线工作的一个侧面。
这种接触并不意味着孙殿英已经成为共产党的同志,也不能把双方关系说成固定的政治同盟。更准确的说法是,在共同面对日本侵略这一问题上,双方曾经出现过合作空间。
孙殿英方面曾安排、推荐过一些与共产党有关联的人员,也给过地下工作以掩护和便利。对共产党而言,这类地方军政人物未必可靠,却可能在交通、情报、人员保护和物资方面发挥作用。

对孙殿英而言,接受这些联系,也有自己的盘算。他需要扩大抗日名义,争取部队生存空间,并在不同政治力量之间保留回旋余地。双方各有目的,这种合作才更接近当时的实际。
三、抗战立场的转折,暴露了他的底线
全面抗战爆发后,孙殿英一度参加抗日作战。抗战初期,许多地方部队都打着抗日旗号,部队成分、装备条件和作战能力各不相同。能否坚持下去,不仅取决于战场形势,也取决于军队能否获得补给和政治支持。
遗憾的是,孙殿英并没有把抗日坚持到底。后来他被日军俘获并投降,成为伪军将领,转而在日军控制下活动,还曾参与对抗日力量的作战。
这一转变,使他在政治和道德上的评价发生根本变化。此前无论有过怎样的抗日姿态,一旦投敌并为日军服务,就不能再用“地方武装立场复杂”轻轻带过。
孙殿英的选择,当然有战争压力、部队处境和个人安全等因素,但这些因素只能解释他的转变,不能替代对其行为的判断。面对民族战争,军队的生存并不是无限度妥协的通行证。
当时有人可能会对他说:“只要保住部队,日后总能再作打算。”
这类想法在军阀政治中并不少见。
但日军占领区的政治逻辑,并不是让地方武装保持独立,而是逐步把地方军队纳入殖民统治体系。投降之后,孙殿英并没有因此恢复真正的自主权,反而失去了原有的政治空间。

国民政府后来剥夺其军衔和相关职务。共产党方面则把他视为投敌者和敌对武装将领。东陵盗掘带来的恶名,加上汉奸经历,使孙殿英的历史形象更为复杂,也更难以用单一身份概括。
有人把孙殿英的反复简单归结为个人贪婪,这并不完整;有人又把他的每次转向都解释为迫不得已,同样失之偏颇。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始终把部队和个人利益放在最前面。一旦外部力量能够提供更有利的条件,他就可能改变旗帜。这样的选择方式,在军阀时代并不罕见,却也正是那个时代政治不稳定的重要原因。
四、汤阴城下,俘虏身份改变了处置逻辑
1947年,解放战争进入新的阶段。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在中原地区展开作战,汤阴成为豫北战场上的重要据点。
孙殿英当时负责守备汤阴。他已经不是早年那个凭借东陵事件迅速扩张的军阀,但仍掌握一定部队和城防力量。面对解放军进攻,他选择固守,战事持续后,守军逐渐陷入被动。
关于城防战中的劝降过程,资料记载各有侧重。解放军曾采取军事打击与政治争取并用的办法,向守军传递信息,要求放下武器。有人回忆,曾利用空炮弹装入信件发射入城,以减少信使暴露风险。
这种做法的重点,不在形式上的新奇,而在于给守军留下最后的选择。对于被围部队而言,知道城外愿意接受投降,可能直接影响守军内部的判断。
1947年4月,汤阴被解放军攻占,孙殿英被俘。关于具体日期,部分材料记载为4月4日前后,但不同史料在战斗节点上存在差异,通常将其置于1947年4月汤阴战役的范围内。

被俘时,孙殿英已经五十多岁。一个长期在枪林弹雨中活动、曾经拥有军政地位的将领,突然成为战俘,身份变化非常剧烈。
按一般人的理解,孙殿英盗掘清东陵,又曾投降日本,解放军完全可以把他当作罪责严重的战犯处理。可是,刘伯承得知孙殿英被俘后,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不能杀。”
这句话后来广为流传。刘伯承给出的理由是,孙殿英过去曾经对共产党有过帮助,对一些地下工作人员提供过掩护和便利。这样的帮助并没有洗去孙殿英盗墓、投敌等行为,但在处置俘虏时,确实成为需要考虑的因素。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原则:不杀,不等于认可;宽待,也不等于抹去旧账。
共产党在战争年代处理俘虏,并非只依据个人名声作决定。对有特殊经历的军政人物,既要考察其过去的实际行为,也要看其是否仍有军事威胁、是否能够争取、是否可以作为教育和统战对象。
孙殿英已经兵败被俘,失去部队和指挥权,不再构成现实战场威胁。对这样的人采取看管、审查和教育等方式,成本远低于继续处决所造成的政治影响。
五、“有恩”二字,不能被理解成简单翻案
刘伯承所说的“有恩”,主要指孙殿英在特定时期为共产党人员和地下工作提供过帮助,而不是说孙殿英整体上属于进步人物。

抗战前后,国共关系经历过合作与冲突。共产党在敌后开展工作,需要同各种地方力量打交道。地方军阀、旧军官、乡绅和地方实力派,立场往往并不稳定,但其中一些人能够在关键时刻提供通行、藏身、联络或物资上的便利。
这种帮助可能出于抗日立场,也可能出于地方利益、个人关系或对局势的判断。政治工作者不能只看对方的口号,而要看具体行动。孙殿英曾经提供过的帮助,正是通过这些实际事情体现出来的。
据有关回忆,宣侠父曾在孙殿英部中开展抗日宣传和联络工作。宣侠父后来被国民党杀害,关于他与孙殿英之间的具体交往,史料并非每一处都能相互印证,因此不能把所有传闻都当成确凿事实。
南汉宸等人同孙殿英方面的联系,也应放在统一战线和秘密工作的背景下理解。那一时期的政治斗争非常复杂,公开身份、实际立场和临时合作经常交织在一起。
如果只看孙殿英后来投敌,就会忽略他曾经发生过的实际联系;如果只看他曾帮助共产党,又会把一个反复无常的军阀说成可靠盟友。两种说法都过于简单。
历史处置最忌讳把功劳和罪责相互抵消。孙殿英得到宽待,是因为某些具体行为和战时政策;他在东陵盗掘及投敌问题上的责任,并没有因此消失。
刘伯承的判断,也体现出一种军政人物的处置方法:对敌人可以严厉,对已经失去武装、具有特殊经历的人,则要留下政策空间。这样的决定需要分清“政治争取”和“道德认可”的边界。
有资料提到,孙殿英被俘后曾受到相对妥善的照料,后来被安置、关押于热河一带。关于是否专门宴请、宴请的具体场面,后来的叙述存在出入,不能把所有细节都当作完全确定的史实。

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因身份和经历而立即被处决,而是在看管状态下度过了最后一段时间。
六、牢房里的最后几年,已经没有军阀的退路
孙殿英晚年健康状况很差。关于他的吸毒经历、身体恶化过程以及具体死因,民间叙述较多,史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较为稳妥的说法是,他在被关押期间身体状况持续恶化,最终因病去世。
他没有重新建立部队,也没有再次返回政治舞台。那些曾经让他在军阀之间周旋的关系、枪械和地盘,到这时都已经失去作用。
东陵地宫的珠宝,也没有真正给他带来长久安全。投靠不同势力,使他一次次获得机会,也一次次失去信任。抗战时期投敌,则把他推向了无法轻易解释的历史位置。
1947年的汤阴城,不只是孙殿英军事失败的地点,也是他个人政治道路彻底终止的地方。城外是新的军事力量,城内是旧式武装的最后抵抗。等到枪声停下来,他面对的已经不是下一个可以投靠的军阀,而是一套正在建立新秩序的政治力量。
“此人不可杀”,并不意味着孙殿英被重新评价为正面人物。它更像是一次具体而克制的战时决定:承认他曾经有过对共产党有利的行为,同时保留对其其他行为的历史判断。
孙殿英的一生,前半段不断寻找靠山,后半段不断失去靠山。早年靠武装立足,后来靠财物扩张,再后来靠政治周旋求存。到了汤阴被俘,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筹码。
这位曾经打开清东陵地宫的军阀,最后被关在监狱中,病痛和衰败取代了枪声、马队与军令。1947年,他在被俘后不久走完了人生,留下的不是一个可以照抄的结论,而是一串彼此冲突、却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事实。
更新时间: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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