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福德荒原的核阴霾

可能很少有人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秘密研发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实际上有三处基地：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负责设计和组装原子弹；田纳西州的橡树岭负责生产浓缩铀；华盛顿州的汉福德基地（Hanford Site）负责生产核武器级钚。作为美国核武器的诞生现场，也是人类第一次触碰这种具有毁灭文明力量的起点，它们现在共同构成一座美国国家历史公园，由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与美国能源部联合管理。

三处基地中，汉福德基地最偏僻荒远，也最鲜为人知。由于战后长期保密，它的公众关注度也最低。去年起，这处基地因维修反应堆顶棚关闭。记者数年前曾经利用个人休假探访，每每想起这段经历，感慨系之。

1943年至1944年，汉福德核基地和B反应堆景况的历史照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徐剑梅摄

（一）

汉福德基地至今仍远离美国任何人口较多的城市，参观者需要提前预约并接受安全审核，且不能自驾，只能在基地附近小城“富地”（Richland）集体乘坐能源部巴士前往，单程需要大约45分钟。虽然管理人员说向公众开放的区域没有异常的辐射水平，但签到时，未成年游客家长仍必须签署免责声明，确认知晓将要参观的B反应堆——世界上第一座大规模运行的核反应堆，仍属放射性控制区域，存在潜在风险和工业危害。

一路上，景色单调，仅偶尔有孤零零的拖车驶过。基地周遭，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灰蒙蒙的平坦土地中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当年遗留的建筑物外立面要么是裸露的混凝土，要么是老化的砖墙，孤零零的工业设施常年风化，呈现灰褐锈蚀的暗色调。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虽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这座缺乏色彩、寂静无声的基地仿佛萦绕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末世阴郁感。

乘坐美国能源部巴士前往汉福德基地途中景象。

汉福德基地的特殊之处在于，正是在这里，人类第一次以大规模现代工业化生产方式，持续制造核武器关键材料——核武器级钚，使得核毁灭能力第一次成为可以不断扩张的国家产能。电影《奥本海默》中，科学家在洛斯阿拉莫斯三一实验场试爆的原子弹“小玩意”，以及美军1945年投放日本长崎的原子弹“胖子”所使用的钚，都来自汉福德。

汉福德基地里的“曼哈顿计划国家历史公园”海报。墙边陈列着早期核设施工作人员使用的手推车与工具。

在这里，建有世界上第一座大规模运行的核反应堆，即B反应堆，它也是世界上第一座全规格钚生产反应堆；还建有一座代号T的化工厂，是世界上第一座用于化学分离放射性物质的工厂，也是第一座以工业规模从高放射性燃料棒中分离人造材料（即从辐照铀中分离出钚）的工厂。1944年至1989年，汉福德生产了74吨核武级钚。

这些“世界第一”，给汉福德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它是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核场址之一，也是美国最庞大、最复杂、最昂贵的环境清理项目之一。在这里，钚生产中产生的化学和放射性废物，大量被倾倒到地下，导致上世纪80年代冷战高峰时，周围约207平方公里的地下水都受到污染。

汉福德基地B反应堆冷却系统内部。图中粗大的管道与阀门曾用于输送和调节反应堆冷却水，以带走核反应产生的高温热量。

至今，在汉福德基地，美国能源部使用177个地下储罐封存了总计5600万加仑（2.11亿升）高放射性液体废料，其中大量已被储存超过半个世纪甚至更久。

（二）

生产钚的B反应堆厂房从外表看，是一个高耸的灰色混凝土立方体，旁边有一条铁轨。虽被誉为20世纪40年代一项工程壮举，但与预想不同，它外观朴素、笨重，毫无特色。导游说，这是因为战时设计刻意避免任何外表装饰，以免引人注目。

游客进入汉福德基地B反应堆参观。

据介绍，厂房总长达266.7米，大致相当于10节高铁车厢的长度，但大部分位于地下。走进厂房，但见长长的走廊两侧，布满巨大的管道和机械装置，大部分都是原物，在反应堆关闭时按原貌保存下来。

B反应堆的堆芯正面极具视觉冲击力：一堵约11米高、8.5米宽的垂直巨大墙壁上，7.5万块石墨和2004根水平铝管排列成精确的网格状，有点像超大型的管风琴。上世纪40年代，工人需要手动往铝管里装填和取出核燃料棒，后者接受中子辐照后，会通过液压系统从反应堆正面推至背面，落入装满水的储存池中。核反应堆之所以需要使用大量的水，既为冷却，也为屏蔽辐射。

汉福德基地B反应堆内部景象。图中密集排列的金属管道与装料通道构成反应堆核心区域，工作人员正在向游客介绍这座世界首座大型钚生产反应堆的运行原理。

继续沿走廊前行，就是反应堆主控制室，充满古早科幻电影的风格：中央的操作员座位周围，密密环绕着各种仪表盘、开关、电线、监测器和警示器。右边墙上整齐排列着2004台压力表，用于测量流经2004根铝管的水流量。操作人员每8小时会读取并记录其中三分之一压力表数值。他们操作时必须极其小心，哪怕只是轻轻碰到压力表的电路板，都可能触发紧急停堆。

基地人员介绍，上世纪40年代，电脑尚未问世，基地一切工作依赖人的判断和经验。当时，主控制室至少安排3人24小时同时值守，每周7天从不间断。他们监控的主控制面板上的指示器可以显示28种状态，任何一种异常状态都会触发报警，甚至自动停止反应堆运行。控制室还安装了用于调节水压和水温的控制杆，并能集中监控厂房各处辐射情况。

游客在汉福德基地B反应堆控制室参观。图中大面积排列的按钮与指示装置曾用于监控核反应堆运行状态。

参观时印象深刻的，还有堆芯附近一个特别设立的电话亭。据介绍，这是由于反应堆运行时，阀门井管道内水流湍急，震耳欲聋，人们必须佩戴听力保护装置。这个电话亭四壁专门加装了吸音材料，以便工作人员与基地其他地方沟通。

二战时期美国的动员效率是今日美国人难以想象的：选址确定后，几周内联邦政府就接管了基地周边600多平方英里土地，来自全美各地约5万名工人日以继夜轮班，破土动工仅11个月后，B反应堆便建成并投入运行。基地还建造了从辐照后燃料棒中提取钚颗粒的T化工厂等数十座工业建筑。战时，基地设有8座24小时不间断供应的食堂，每天消耗181吨土豆。

汉福德基地展出的历史资料图片。图中展示二战期间基地一个食堂的场景及1943年至1944年的食品消耗统计，反映当年大规模核设施建设与运行期间工人的生活情况。

冷战期间，汉福德基地共建造了9座生产钚的反应堆和4座钚化工厂。据介绍，上世纪50年代时，这里的核反应堆水流量已达到每分钟约7万加仑，相当于一个拥有6万人口的城市的供水量。

不用说，这里保密级别很高。基地人员介绍，当年，大部分参与建设的人都不知道这里在做什么，书信一律要接受审查才能寄出，学校老师告诫孩子们不要询问父母工作内容，甚至房租也非个人缴纳，而是直接从工资中扣除。联邦调查局特工混迹在工人里，爱刨根问底的人会被送走。危险更是被视为工作常态，在B反应堆工作的人们佩戴着辐射剂量计，却不明白其中意义。“对当局的信任是整个体系的一部分。”

1944年春，汉福德基地一次安全生产集会的照片。

1945年2月5日，汉福德基地生产的第一批小批量硝酸钚，由两名美军军官随身携带送往洛斯阿拉莫斯。据基地网站资料，这两名军官乘坐火车到洛杉矶，与从洛斯阿拉莫斯赶来的一名军官交接时询问对方：“你知道要运送的是什么吗？”对方答否。他们于是说：“这东西价值3.5亿美元”——这是到那时为止，美国政府为生产核武器钚在汉福德基地投入的全部成本。这样一来，这批核武级钚终于获得被装进一个带锁箱子的待遇。到了洛斯阿拉莫斯，又获得三辆卡车组成的车队一路护送至三一实验场。科学家们用这些钚制造了“小玩意”——一颗内爆式钚燃料原子弹。

1945年7月16日，“小玩意”在三一实验场被引爆。这是历史上首次人为引发的核爆炸，开启了核时代。

汉福德基地展示的“三一实验场核试验”资料图片。

仅仅三周后，8月6日，使用橡树岭浓缩铀作为燃料、代号“小男孩”的原子弹在日本广岛爆炸，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颗用于战争的原子弹。3天后，8月9日，美军在日本长崎投下使用汉福德制造的钚作为燃料的原子弹“胖子”，它是第二颗，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颗人类用于攻击人类的原子弹。

（三）

导览人员说，汉福德基地留下双重遗产：伟大的科学成就与人类毁灭的危险。钚是美国化学家1940年12月在实验室首次人工合成的，仅3年后便用于原子弹研发，不到5年就成为核武燃料。

但包括笔者在内的不少参观者，感觉基地的导览设计存在缺憾：将钚反应堆更多地描绘成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壮举，既没有质疑使用核武结束战争所付出的惨烈代价是否值得，是否有可能避免，也淡化甚至忽略了即便是核武生产本身，对环境和人类健康持久的负面影响。

汉福德基地B反应堆内部设备通道。图中密集排列的控制与监测装置，曾用于监控世界首座大型钚生产反应堆运行。

尘封在岁月里的历史令人惊悚。1949年12月，为了研发探测苏联核武器生产的方法，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和美国空军在汉福德基地的T工厂进行“绿色运行”实验，钚反应堆裂变后的“绿色”高放射性燃料仅冷却16天，而不是通常90至125天，导致碘-131等放射性气体大规模被释放，基地周围广大地带植被受到放射性物质污染，许多下风向居民出现长期健康问题。

如今，汉福德基地的9座反应堆中，7个已被封闭以防止污染扩散。但据介绍，要彻底拆除这里因受辐射而损毁的设施，预计要到本世纪末。此外，177个巨型地下储罐都早已超过25年预期使用寿命，过去曾有超过三分之一储罐发生过泄漏。美联社去年10月报道说，当时有3个储罐正在泄漏。

2004年3月23日，工作人员在美国汉福德核禁区工作。新华社资料片

2013年，美国政府在一份评估报告中披露，汉福德基地在生产核武器级钚的岁月里，直接将废水倾倒在哥伦比亚河和无效的密封池中，污染了周围地下水和依赖地下水的野生动物食物链。近年来一些美媒也报道说，基地曾经制造的放射性废物至今仍在渗入地下水，并最终流入邻近的哥伦比亚河。这条河多年来一直是世界上放射性最强的河流之一。美国作家布莱恩·哈登（Blaine Harden）在《一条消失的河流》一书中写道：汉福德基地附近的哥伦比亚河段是观赏鸟类、鹿群或鱼类产卵的好地方，但至少25万年内，不要饮用这里的地下水。

划重点：25万年。人生甚至没有几个25年。

基地在参观线路终点，有一个特地设置的“反思室”。在这里，游客可以给2145年——二战结束200年之后的世界公民写张明信片，回答“核时代对你意味着什么”，向后世的人们描述生活在核时代的经历和感受，希望与恐惧。

现在，二战终结已逾80年。如果是你，会给生活在100多年后的人们写些什么？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 徐剑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