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东北·沈哈双城记②】冰，是睡着的火

从1963年兆麟公园那盏用水桶冻成、中间插根蜡烛的冰灯开始，每到冬天，一代代哈尔滨人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冰叫“醒”。

六十多年间，冰灯长成了百万平方米的冰筑城堡，哈尔滨也从一座风云际会的北方商埠，变成如今被亲切唤为“尔滨”的地方。

“尔滨”——省略了“哈”，那个因松花江满语古称而来的音节，留下了听起来像家人招呼晚归游子的呢喃。一座城市用一个被省略的名字，完成了最郑重的自我表达——我是你归来时的灯火。

现在，让我们沿着松花江的流向，从冰灯初燃的那个冬夜漫溯，重新走进这座城市的过去、此刻与未来。

冰河之下：

一座城市的百年涵养

读懂“尔滨”，必须把时间轴不断拉长捋顺。

哈尔滨的城市基因里，刻着两样看似矛盾的特质——冰的冷冽，人的热络。前者是自然的赐予——北纬45度以北，松花江横贯全城，冬季稳定低温长达三个月，江冰通透厚密，是天造地设的冰雕原料。后者是历史的沉淀——1898年中东铁路开建，哈尔滨从一个江畔渔村跃升为东北亚国际枢纽，三十余国侨民在此定居，俄式穹顶、犹太会堂、巴洛克街区在同一片天空下生长。一座接纳过众多异乡来客的城市，骨子里自带包容胸襟，不排外、不欺生，不论你从哪里来，总能感受到一份暖心相待。

这种城市气质，是百年市井生活的集体选择。

第一盏冰灯用的是普通水桶冻成的冰壳，中间放一支蜡烛。尽管如今看起来简陋，但原定三天的展期却因全城蜂拥一再延长，六天涌入二十五万人次——那一年，哈尔滨市区人口不过二百五十万。十分之一的市民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严寒里排队数小时，只为看那眼藏在冰中一点摇曳的烛光。

这意味着什么呢？冰雪之美对这座城市而言，是旅游资源，更是精神刚需。往后的发展脉络清晰可循——1985年首届冰雪节、1999年冰雪大世界、再到“尔滨”“左右哥”出圈——都是这份集体热爱的自然生长。

还要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工业。

哈尔滨，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核心城市之一，“三大动力”“十大军工”曾是中国工业化的脊梁。但工业城市有一个结构性困局——产业单一，冬季经济长期处于“半年闲”状态。但正是这种困局，倒逼哈尔滨在冰雪上做文章。当一座城市把“冷”从劣势转化为资源，从资源转化为产业，从产业转化为文化——它不断完成着一场漫长的自我重构。好似偌大一处冰窖，蓄势待发。

“尔滨”爆红不是流量的偶然，而是六十年冰雪积淀的果实，是百年开埠气质的释放，是老工业城市转型意志的兑现。冻梨摆盘、人造月亮、鄂伦春驯鹿走上中央大街——这些“花式宠客”并非临时营销手段，而是一座早就准备好了的城市，终于等来了它的客人。冰睡了六十年，火醒了。

脱掉“哈”字：

一座城市何以让冰苏醒

从“哈尔滨”到“尔滨”，去掉的不只是一个音节。

这个省略背后，是一场深刻的主客关系重构——“哈尔滨”，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列车时刻表上的文字，是宣传片里的航拍镜头；“尔滨”则不同，是我们手机刷到的一条短视频，是中央大街上陌生人递来的一杯热姜茶，是出租车司机听说你从南方来，推荐你一定去看索菲亚教堂的夜景……地名是冰，是冷而远的符号；昵称是火，是热而近的拥抱。“尔滨”把一座城市的宏大叙事，解构成千万个具体可感的、温暖的相遇。

这种让“冰”苏醒的力量，来自三层共振。

第一层，民间的自发。哈尔滨人待客的厚道，不是文旅部门培训出来的，是闯关东后代骨子里的仗义，是百年商埠老商户“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客人受屈”的传统。冻梨切盘这件事，放在别的城市可能要论证三个月，而在哈尔滨，早市商户便主动做起——这是咱独有的“家人意识”。

第二层，治理的自觉。流量涌来之际，市场监管启动“蓝盾护旅”，政务热线涉旅诉求日清日结，“尔滨”被注册为城市IP商标——这些动作指向同一个判断：承接流量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项工程。一座城市的治理能力，既在于平稳运行时的精细服务，更彰显在客流激增时的从容应对。

第三层，制度的转化。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收入结构就颇具说服力——人均消费约五百五十元，门票占三分之一，餐饮、住宿、文娱演艺等二次消费占三分之二。这已经是“卖体验”的服务经济，它的产品力从“看一次冰雕”进化为“过一种冰雪生活”。2025年，联合国旅游组织授予哈尔滨“世界冰雪旅游卓越城市”称号。这是全球对一座城市“冰”功夫的认可。

然而，荣誉之下需要思考。“尔滨”这个IP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两个变量：一是，夏季经济能否撑起全年消费，不让哈尔滨沦为“只有三个月”的城市；二是，冰雪装备制造能否形成产业闭环，让“冷资源”不仅输出景观，更输出产品。哈尔滨出台《冰雪装备制造专项规划（2025—2030年）》，目标到2030年产业营收突破三十亿元。

冰，不仅在冬天醒来。

双城互为镜像：

沈哈联动，冰与火的交响

把哈尔滨与沈阳放在一起看，不是要比出个高下，而是要看清东北冰雪经济的内在结构。这两座城市，恰如冰与火的双生与转化。

先说资源。哈尔滨的优势在冰。松花江天然冰料的通透度、厚度以及长达三个月的稳定低温期，为大型冰雕雪塑提供了沈阳乃至全球大多数城市无法复制的自然条件。而沈阳，主打“不太冷、不太远”，这是天赐的禀赋差异。

正是这种差异，造就了两座城市在冰雪经济中的完美互补。

哈尔滨做的是深度——冰雪大世界单日客流突破十万人次，省外游客占比近四成，客源辐射全国乃至全球。沈阳做的是广度——各大滑雪场全日场不足百元，是京津冀、长三角客群进入东北冰雪消费的“第一站”。大量南方游客的经典路线是：先飞沈阳，完成“人生第一次滑雪”，体验冰雪之趣；然后再乘高铁一路北上，两小时后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松花江上，感受冰雪之魂。

“沈阳入门，哈尔滨入魂”。冰与火，在这条线路上完成了交接。

这种联动不是未来的愿景，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2025年11月，沈阳都市圈冬季旅游主题推介活动安排在哈尔滨，沈阳市旅游协会与黑龙江省旅游协会、哈尔滨市旅游协会签署合作协议，锁定客源互送、市场共推、线路共建、信息共享四大领域。2026年7月，沈阳文旅将推广活动搬到哈尔滨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把两座城市之间的冰雪对话从冬天延伸到夏天。行政力量的主动握手，正在为市场的自发流动铺设制度轨道。

更大的契机在2028年。第十五届全国冬季运动会将在辽宁举办，沈阳正是核心承办城市。这是沈阳从“冰雪节点”跃升“冰雪重镇”的战略跳板。对哈尔滨而言，同样迎来历史性机遇——冬运会将把全国目光聚焦到东北冰雪板块，大幅做大市场蛋糕。沈阳借助冬运会打开南方冰雪消费的入口，哈尔滨作为冰雪旗舰的“殿堂效应”，只会更加凸显。一城办赛，两城受益；一城点火，全区域升温。

在文化维度上，双城呼应有着更动人的表达。哈尔滨的城市灵魂，凝固在索菲亚教堂的洋葱顶下、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巴洛克街区的雕花门楣间——那是中西文明在东北大地上碰撞出的独特美学。而沈阳走出的国画大家宋雨桂，以毕生之力开创了冰川山水画派——他笔下的长白山、黑龙江，扬弃了传统山水画的温润秀美，进而打开冰雪覆盖下的洪荒之力，巨幅画面中，山体如铁、冰河如练，天地之间只剩黑与白的交响，将东北冰雪从地理景观提升到了精神意象的高度。宋雨桂的冰川山水邂逅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一虚一实，一体一魄——同样是东北冰雪最深沉的美学表达，一个用画笔唤醒冰中的火焰，一个用真实的冰块建造梦中的城。

以何看见：

从冰雪走廊到东北觉醒

“看见东北”，到底要看见什么？

要看见馆藏里的记忆。黑龙江省博物馆存有1963年第一届冰灯游园会的历史影像——粗糙的冰桶、即将燃尽的蜡烛，是“尔滨”叙事不可遗忘的原点，更是冰中第一簇微弱的火。沈阳中国工业博物馆里，老机床与数控设备共处一室，诉说着同一片土地从“制造钢铁”到“制造未来”的转身——那也是火的一种形态，从资源禀赋转到产业赛道。读懂馆藏，就读懂了东北为何能在冰天雪地里生生不息。

要看见廊道里的力量。沈阳与哈尔滨，高铁两小时，打通的不仅仅是一条交通线，更是一条冰雪产业带、消费链、文化廊。“东北超”在哈尔滨、沈阳、长春、呼和浩特四城同步开赛，这是一次区域品牌联合宣言，向外界传递信号：这片土地不只有老工业基地的背影，也有绿茵场上的欢腾；不只有冰天雪地的凛冽，也有城市并肩而行的温度。

这正是“看见东北”的核心命题：不是来消费一次冰雪，而是来理解一种活法——在最冷的土地上，怎样用一整年的时间去封藏一块冰，再在下一个冬天让它发光。

封藏的是冰，等待的是火。这是东北哲思，也是东北气度。

尔滨之后：

让火一直燃烧下去

回到哈尔滨。

2026年春节，这座城市接待了1366.3万人次游客，其中冰雪大世界单日客流就突破12万人次。数字耀眼，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横亘在面前——当流量潮水退去，“尔滨”何以长红？

哈尔滨的回答是立体的。

纵向深耕冰雪产业链——从冰雪景观到冰雪装备，从冬季旅游到四季运营。“冰城夏都”正在成为第二张名片，松花江湿地、中华巴洛克街区、老道外美食、音乐之城的交响传统，都在等待重新发现。一个全年候的哈尔滨，才是真正的“尔滨”——让冰里蕴藏的火，在夏天也燃烧。

横向融入东北冰雪共同体——与沈阳的冬运机遇联动是关键。哈尔滨的冰雪艺术、赛事经验、运营人才，是沈阳筹备全国冬运会最急需的智力资源；而沈阳的冬运场馆、政策窗口、新增消费人口，将为哈尔滨提供最直接的客源红利。两座城市应从客源互送升级为产业互嵌——共建冰雪装备产业园、共推“沈哈冰雪黄金线路”、共办跨城冰雪节事。当沈阳点燃冬运圣火，哈尔滨的冰雕也会被那火光映照。

纵深激活城市精神内核——哈尔滨不只有冰雪和红肠，还有中国第一支交响乐团，有金源文化的考古遗址，有抗联战士踏过的林海雪原，有萧红笔下呼兰河的生死场……这些不是“尔滨”叙事的边角料，而应成为支撑城市IP从“网红”走向“长红”的精神骨架——不是消费后的满足，而是被某种超越日常的东西深深打动。

结语：冰正醒来

冰雕千丈，终不及人心一寸滚烫。

松花江每年都会封冻。冰层厚到能跑卡车的时候，哈尔滨人就去江里取冰，把它们藏进冰窖，盖上草帘，等待下一个冬天。

待北风再起，库门开启，沉睡一年的冰被运出来，雕成“梦境”，点亮灯火。

那一刻，每一块冰都是醒来的火。

这便是哈尔滨的秘密：它从不制造奇迹，它只是用足够的耐心，把冰藏到火醒来的那一天。

这便是我们看见的哈尔滨。

这便是我们看见的东北。

冰是睡着的火，而火，正在醒来。

来源：沈阳日报 作者：孙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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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沛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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