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一款模拟19世纪历史的策略游戏在Steam上架。玩家可以在地图上选择扮演英国、法国、普鲁士，或者一个很多人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兰芳共和国。

这个国家的国旗是黄色长方形，上写"兰芳大总制"五个汉字。首都叫东万律，位于婆罗洲（今印尼加里曼丹岛）西部。国家元首不叫国王，叫"大唐总长"，由选举产生，终身任职但不能世袭。

游戏里的兰芳共和国，1776年建国，1884年被荷兰吞并，存活108年。

但真实历史比游戏更离谱：这个国家的创始人罗芳伯，是广东梅州的一个落榜秀才。34岁下南洋淘金，5年后建立政权，比美国独立宣言早11年，比法国大革命早13年。梁启超称它为"亚洲第一个共和国"，印尼前总统瓦希德说罗芳伯"不亚于华盛顿"。

而清朝乾隆皇帝，拒绝承认它。

一、34岁落榜秀才的南洋冒险

1738年，罗芳伯出生在广东梅县石扇堡一个耕读之家。自幼聪颖，文武双全，被乡里誉为"群儿冠"。但科举路上屡试不第，34岁仍未中举。

1772年，罗芳伯做出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带着一百多名亲戚朋友，漂洋过海去婆罗洲淘金。

当时的婆罗洲，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势力范围，但实际控制薄弱。岛上金矿密布，华人矿工已有数万人，但各自为战，互相火并。土匪横行，海盗称霸，土著苏丹束手无策。

罗芳伯起初以教书为生。他断文识理、懂兵法、会组织，很快在客家人中建立威望。他创立"兰芳会"，联合华人同乡会，又联络当地苏丹和土著头人，组建华侨与土著混合的军队，先后平定兰腊、万诸居、斯芳坪等地的匪患。

1775年，一场关键战役改变了格局。天地会领袖刘三伯垄断粮糖，掠夺妇女儿童，引发十四家金矿联手反击。罗芳伯率众参战，天地会大败，刘三伯战死。罗芳伯的声望如日中天。

1776年，十四家公司结盟成立"和顺总公司"，罗芳伯成为西婆罗洲最大的华人联盟领袖。1777年，他在东万律建立"兰芳大总制"，自称"大唐总长"，当地人尊称他为"坤甸王"。

这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政权。它有首都、有军队、有税收、有选举制度。鼎盛时期疆域约14万平方公里，人口约400万。

二、选举、议会与不称王的"总长"

兰芳共和国的政治设计，在今天看来依然惊人。

国家元首"大唐总长"由民众推举产生，不是世袭。罗芳伯当了19年总长，1795年病逝前推荐江戊伯继任，但须经委员会认可。此后历任总长，均按此程序产生。

国家设总厅，下辖省、府、县三级，各级官员由公民投票选举。重大事务"咨决众议而行"，类似议会制。英国《泰晤士报》1793年报道："罗芳伯协调各族民众，推行原始的雅典式共和体制，经济亦有规模发展。"

罗芳伯曾拒绝当地苏丹让位的请求。他说："我绝不做国王。"这不仅是个人选择，更是制度设计——兰芳从一开始就不是君主国，而是共和国。

但罗芳伯向清朝称臣时，不敢用"共和国"之名，只称"兰芳公司"。他太清楚乾隆的脾气：天朝弃民，海外自立，这是大逆不道。

三、乾隆的拒绝与荷兰的野心

罗芳伯建国后立即向清朝遣使朝贡，请求册封。他带去黄金、钻石，希望以藩属身份换取清朝保护，震慑荷兰。

乾隆犹豫了。他需要黄金和锡矿，但又担心"资助反清势力"。最终，清朝同意通商，但拒绝册封。罗芳伯只得到一个"公司"的名义，而非"国家"的认可。

这个决定是致命的。

没有清朝的背书，荷兰东印度公司毫无顾忌。1824年，荷兰在坤甸设立公班衙，迫使兰芳第六任总长刘台二签订合约，误升荷兰国旗，被视为"属国"。

此后六十年，荷兰步步蚕食。兰芳历任总长或战死、或被收买、或内部分裂。1884年，刘恩官去世，荷兰趁机占领东万律。义士梁路义率众抵抗，终因内奸出卖、军火不继而败，逃往吉隆坡。

1886年，兰芳共和国灭亡，历12任总长，共108年。

讽刺的是，荷兰吞并兰芳后，因惧怕清朝反应，未公开宣称占领，而是另立傀儡统治。直到1912年清朝灭亡，荷兰才正式宣布对兰芳地区的主权。

乾隆拒绝承认的"公司"，荷兰人却忌惮了28年。

四、客家人的海外政权：不止兰芳一个

兰芳不是孤例。

戴燕王国，由广东梅州客家人吴元盛建立，位于今印尼西加里曼丹戴燕地区。吴元盛与罗芳伯同乡，同为天地会成员，先于罗芳伯抵达婆罗洲。他杀当地苏丹自立，建立小型王国，19世纪中叶被荷兰消灭。

和顺公司，1776年由十四家金矿公司结盟成立，与兰芳并列为西婆罗洲最大华人联盟，后被荷兰分化瓦解。

这些政权的共同特点：客家人主导、天地会背景、采矿经济、共和或自治体制、缺乏母国支持、最终被荷兰吞并。

客家人从中原南迁，历经千年漂泊，形成强烈的宗族认同和组织能力。下南洋后，他们把"公司"（公班衙）这种荷兰殖民经济组织，改造为自治政权。这是中国传统村社组织、帮会传统与南洋殖民地现实的奇特结合。

2024年，印尼雅加达东区的国家缩影公园内，一座三层的客家土楼式建筑拔地而起。这是印尼客家博物馆，2014年由时任总统苏西洛揭幕，第一个向印尼社会介绍华人文化。

博物馆里，罗芳伯的画像挂在显眼位置。画像下方，一行字写着："1777年，兰芳共和国建国，比美国早11年。"

1776年，罗芳伯在婆罗洲建立兰芳大总制。同年，北美十三州发表独立宣言。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

三个"共和"实验，两个被写进世界史教科书，一个被遗忘在热带雨林的矿井里。

不是因为它不够早，而是因为它没有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