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似乎是从第一声蝉鸣开始的,又似乎更早,从青杏变黄的那天,从蚂蚁搬运碎屑的那个午后。总之,在某一个瞬间,空气忽然厚重起来,像有看不见的蜜糖缓缓倾泻,将整个世界浸入其中。盛夏来了。

午后的阳光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发烫,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把万物都熨得服服帖帖。柏油路面泛着晶莹的光,远远望去,似有波光在流动,走近了才发现是热浪的幻觉。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却又干燥得让人嘴唇起皮——那种矛盾的触感,是盛夏独有的。老狗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眼睛半眯着,仿佛连抬眼皮都嫌费力。院角那株老槐树,叶子在阳光里亮晶晶地抖着,却抖不出多少风来,偶尔有风走过,也是热烘烘的,像刚从灶膛里出来。

这时候最盼的,

是一场大雨。积雨云先在远山顶上堆成一座座白色的宫殿,然后渐渐变暗,变成铅灰色,沉沉地压下来。天空暗了,蝉声便更加聒噪,像是最后的疯狂。随后一声惊雷,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瓦片上,砸在芭蕉叶上,砸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白色的蒸汽。只消一刻钟,天地便换了颜色。雨后,蝉声歇了,空气清冽了,院里的井水也凉得能镇住整个夏天的烦恼。

然而我记忆里的盛夏,却总与外婆的蒲扇有关。老旧的竹椅上,外婆摇着一把泛黄的蒲扇,扇叶的边缘用蓝布细细缝了边。她总在午后最热的时候,坐在堂屋的穿堂风里,给我讲那些讲了千百遍的故事。阳光越过门槛,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框,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外婆的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像老树的根须,她晃着蒲扇,一下,又一下,扇出的风不大,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我倚在她膝边,看她银白的发丝被风轻轻撩起,看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心里便觉得,这样热的夏天,也可以一直过下去。

后来我才明白,盛夏不是季节,而是一种浓度。是植物拼尽全力地生长,是蝉声竭尽所能地嘶鸣,是生命在高温中的极致燃烧。它不讲道理,不给人喘息,它把一切都推向极致——极致的绿,极致的热,极致的喧闹。可也正是这种极致,让我们记住了很多平常不会记住的东西:冰棍融化时滴在手上的粘稠,西瓜切开那一刻的脆响,入夜后凉席上残留的体温,还有那些在汗水与倦意中,被轻轻放大的温柔。

黄昏时分,暑气稍稍退去,西边燃起赤红的火烧云。蝉声渐渐倦了,换成了蟋蟀的低唱。老人们摇着蒲扇走出家门,在巷口寻一处石阶坐下,聊着旧年的光景。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过田埂,笑声在暮色里飘得很远很远。而我独坐在窗前,看最后一抹霞光落到书页上,忽然想起诗人说:你是我盛夏的终结与开端。

是的,盛夏是终结,也是开端。它把炎热与清凉、喧闹与静谧、童年与暮年,都织进同一张网里。而我们都是网中的飞虫,在烫得几乎要融化的光晕里,扑腾着翅膀,努力地活着,努力地热爱着。等到秋风吹起,回头再看,那个漫长而炽烈的盛夏,竟成了生命里最明亮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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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05

标签:美文   盛夏   极致   蒲扇   阳光   外婆   午后   白色   空气   开端   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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