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9 亿美元判决！美国现金技巧游戏宣传真人竞技，隐瞒机器人机制

2026年7月28日，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法院对 Skillz Platform Inc. v. Papaya Gaming, Ltd. 案作出裁定，要求Papaya向竞争对手 Skillz 返还约7.19亿美元的利润，并另行承担约1,000万美元法律费用。此前，陪审团已经裁定Skillz遭受了共计4.20亿美元的实际损害。但法院最终采用了金额更高的7.19亿美元作为赔偿结果。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游戏行业里也十分突出。Skillz此前家曾与另一家同行AviaGames打过专利诉讼，获得约4290万美元的赔偿，当时已经属于相当可观的游戏行业诉讼金额了，但Papaya案的7.19亿美元约为其17倍。Skillz代理律所King & Spalding称，这是他们所知的《兰哈姆法》历史上金额最大的裁决。

和诉讼之路顺利的Skillz相比，Papaya的诉讼之路则极其坎坷。这并非是它第一次为了自己的“真人比赛”宣传和机器人机制付出代价。Papaya此前已经承受了多次玩家集体诉讼，也被迫给出过1500万美元的和解金。遭Skillz起诉后，Papaya还试图通过反诉和另案起诉进行反击，可最终诉求不但被驳回，还连着代理律师一同受到了法院的制裁。

这样一套比赛机制，就这样从玩家投诉一路延伸到了竞争对手诉讼，并最终在Skillz案集中爆发，造就了游戏史上最高昂的赔偿之一。

Papaya：真金技巧游戏与“真人公平竞技”

法院把 Skillz 和 Papaya 所处市场称为真金技巧型移动端游戏（real-money skill-based mobile gaming，简称 RMSB）。其基本产品逻辑是：玩家先向账户充值，然后支付现金报名费进入某局比赛。平台安排若干玩家完成同一项游戏挑战，例如同一副纸牌、同一套关卡或相同初始条件，根据完成速度、分数或其他表现排名，赢家取得现金。

这类产品尤其乐于强调“胜负取决于玩家的技巧”，以规避被监管机构视作随机性游戏，进而满足赌博三要素的风险。对于此等游戏，法院认为：一款理想的技巧型真金游戏应满足以下条件：

• 运营平台对于具体哪名玩家获胜应不存在任何经济上的利害关系；
• 参赛者拥有相同的起始条件；
• 胜负结果由玩家自身的游戏表现决定。

本案涉及的两家真金技巧游戏的竞争对手公司——Skillz 与 Papaya 采取了不同的经营方式。

Skillz 更接近一个提供竞技基础设施的第三方平台。它通常不自行开发游戏，而是由游戏开发者接入Skillz开发的比赛系统。

Papaya 则拥有数款自行运营的游戏，包括《Solitaire Cash》《Bingo Cash》《Bubble Cash》《21 Cash》《Triple Match Cash》等，且自行掌握着一套比赛系统。其典型的多人比赛通常包含六人或更多的参赛者。

Papaya也正是围绕这几个特点宣传产品。其广告和产品页面长期使用“公平”“技巧型”“玩家”等表述，并表示会将用户与“技巧水平相近的玩家”匹配。《Solitaire Cash》的FAQ甚至明确表示，比赛结果取决于玩家技巧，Papaya对于谁输谁赢“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也不会因比赛结果获利。相关视频广告则直接宣称，比赛结果“取决于你的技巧水平”。 Papaya还表示自己会“花时间审查游戏记录和账户日志，以始终确保公平、防止欺诈行为，并保护所有玩家的资金”。

从“机器人”到胜负操盘手：Papaya的机器人全图鉴

法院认定Papaya在游戏中使用的机器人功能主要分为两类：补位（“流动性机器人”）和预定比赛结果（“定制机器人”）。

第一类：常见的“补位机器人”

Papaya主要运营多人比赛。如果一场比赛需要六名玩家，却迟迟只有三四名真人报名，已经参加比赛的玩家可能需要等待很长时间才能获得结果。这也是多人竞技平台通常所说的“玩家流动性”问题。因此，Papaya通过机器人填补剩余席位，让比赛更快结束。其内部文件对这一机制的描述为：比赛不应一直保持开放状态，玩家需要在合理时间内完成赛事、结算奖金，再参加下一场比赛。

第二类：定制棋牌机器人

如果机器人仅仅承担这种“凑人头”功能，则Papaya面临的纠纷至多是使用了机器人却没有对玩家披露，后果远不如现在的严重，真正使案件性质发生变化的是Papaya会针对某一名真人玩家设置一个预期结果，例如让该玩家获胜、失败，或者取得某一个具体排名。

为了实现这一结果，除了这名真人玩家以外，比赛中的其他参赛者都可以由机器人构成，再通过设定机器人分数，确保真人玩家最终落在预先决定的位置。

因此，玩家实际取得什么成绩并不必然决定比赛结果。平台可以预先决定该真人取得某一个特定排名。Papaya可以让玩家无论实际游戏表现如何都无法获胜，也可以反过来安排其取得胜利，无论发挥有多么糟糕。

Papaya的机器人使用还并非是个例，竞赛中机器人用户的规模之大，一度超越了真人玩家。

Skillz的游戏专家分析后认为，接近 24% 的Papaya比赛属于能够预设结果的定制比赛；2021年，该比例一度翻倍，飙升到 48%。约三分之二的1100万名真人玩家至少参加过一次定制比赛，超过一半的玩家至少参加过一次自己被预设为输家的定制比赛。

从时间分布来看，2021年初的大部分现金比赛都有机器人参与；从2021年末到2023年初，约三分之二至四分之三的现金比赛存在机器人；到2023年初至同年10月，这一比例仍然超过一半。专家还根据比赛记录分析认为，Papaya真正支付给真人玩家的奖金不足其宣传奖金总额的30%。

Skillz母公司Firy在胜诉后还披露了另一组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数据：2021年至2024年间，Papaya对外宣传的奖金总额约为 67亿美元，其中约70%、即 47亿美元最终由机器人取得；比赛记录中的机器人参赛者超过1300万，而真人玩家约为1100万。

Papaya败诉原因：严重的虚假宣传

如果Papaya的问题仅属于未披露自动化参赛者，这起案件很难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可实际上，Papaya不仅使用机器人，而且长期主动塑造“真人、公平、由技巧决定胜负”的产品印象。公司内部还在知道玩家非常在意机器人问题下反复撒谎，否认其存在。

Papaya主动塑造了“真人公平竞技”的产品印象

Papaya的广告一直展示的是真人参与游戏、在应用页面持续使用“玩家”“个人”“获胜者”等称呼、FAQ则强调玩家均为真人，且比赛完全公平、以技巧为基础，并且Papaya对具体谁获胜没有利益相关、帮助页面甚至声称，匹配完全由算法自动完成，公司无法人工修改结果。

法院认为，把这些信息结合起来，陪审团足以判断Papaya明示或者暗示了一个信息：平台上的其他参赛者都是真人，而比赛结果由玩家自己的表现决定。

Skillz还提交了一项消费者调查。受访者观看Papaya《Solitaire Cash》的视频广告后，45.8%认为游戏中只有真人玩家。研究人员随后又向参与者展示由Papaya实际公开宣传内容组合而成的产品说明，其中包括与类似水平的“玩家”匹配、游戏公平且由技巧决定，以及平台对谁获胜不存在利益关系等内容。阅读后，认为比赛中只有真人玩家的比例提高到了60%。

更不利的是，Papaya已经知道玩家在怀疑机器人参赛

2021年至2023年间，不断有玩家直接询问，自己面对的究竟是真人，还是电脑控制的参赛者。

Papaya针对相关投诉和询问，超过200次向玩家表示公司不使用机器人。

与此同时，Papaya内部政策却要求客服人员将任何提到“机器人”“AI”，或者怀疑自己与非真人对手比赛的投诉向管理层上报。

Papaya还关闭过两名公开质疑机器人问题的玩家账户。其中一名玩家引起了公司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Andrey Birman的注意，内部通信称该玩家“看起来会惹麻烦”，随后要求客服关闭其账户。

公司还曾要求删除Facebook社群里讨论机器人的帖子。

更重要的是，Papaya内部已经意识到，机器人如果表现得太明显，会影响玩家对平台公平性的信任。内部人员还特意讨论过如何让机器人的成绩更接近真人：一名员工提出，机器人即使需要获胜，其胜出的幅度也应当更小、不那么明显，以降低被玩家察觉的可能性。

（示意图为AI生成）

到这里，法院已经认为，Papaya可能长期、有意识地维持玩家对于“真人竞技”的理解，同时主动避免用户发现实际存在的机器人机制。

宣传发生在与Skillz直接竞争的市场内

Skillz与Papaya并非毫无关系的两家公司。

Papaya的内部文件长期将Skillz列为其最大的直接竞争者，并作为衡量自身经营表现的重要参照。在Papaya使用机器人的时期，Skillz市场份额下降，而Papaya市场份额则有明显上升。

Skillz的经济专家据此建立反事实模型，估算如果Papaya不能依赖未披露的机器人达到同样的比赛速度、用户留存和增长效果，它需要增加多少用户获取成本，又会少取得多少利润。这也是Skillz作为竞争对手能够依据《兰哈姆法》提出巨额索赔的基础。

2026年4月23日，陪审团最终认定Papaya承担虚假宣传责任，并裁定Skillz遭受 4.20亿美元实际损害；同时就利润返还问题给法官提供参考意见，其中基于Papaya额外利润的金额约为 7.19亿美元，基于成本节省计算则约为 6.52亿美元。

到7月，Cote法官最终选择了7.19亿美元利润返还。

4.20亿美元与7.19亿美元的计算角度不同。前者关注Skillz自己因Papaya行为受到了多少竞争损失；后者关注Papaya通过相关虚假宣传获得了多少利润。法院最后采用的是后者。

Skillz案并非孤例：玩家也已经因为同一套机制起诉Papaya

Skillz案最终把Papaya成功带到了法院面前。但在走到这一步之前，玩家针对Papaya的集体诉讼早已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Kelly-Starkebaum案：最早的消费者索赔，被仲裁条款拦截

Skillz起诉Papaya的仅仅二十多天后，3月27日，玩家Brenna Kelly-Starkebaum就在同一个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提出了拟议集体诉讼。

她的主张如下：自己之所以投入真钱参加Papaya的比赛，是因为相信面对的是其他真人玩家。可Papaya没有披露机器人存在，因此消费者都是在受到误导的情况下付费参赛。

可惜的是，这起案件没有一路打到实体判决。Papaya援引用户协议中的仲裁条款，要求将争议提交仲裁。法院最终支持其申请。因此，Kelly-Starkebaum案未能形成“法院认定Papaya欺骗玩家”的实体结论。但它足以成为一面反映Papaya的机器人争议舆情的镜子。

Barcelo案：被1500万美元解决的玩家集体诉讼

另一批玩家最终走向了和解。在Barcelo et al. v. Papaya Gaming中，原告同样针对Papaya使用未披露机器人参加技巧比赛提出消费者索赔。案件最终以 1500万美元的集体和解解决。

官方材料明确记载，诉讼指控Papaya使消费者相信相关游戏属于技巧型竞技，但实际上比赛中存在机器人——这一指控酷似先前的Kelly案。

然而，Papaya否认了相关指控，并没有通过和解承认违法责任。

同一套机器人机制形成了两个方面的损害主张

• 从玩家角度，其因为“真人公平竞技”的产品印象而错误支付了本来不会支付的金钱；
• 从竞争对手角度，Skillz则认为，Papaya依靠同样的宣传和机器人机制提高匹配效率、留住用户，从而从直接竞争者手中夺取了市场份额。

从1500万美元玩家和解，到最终7.19亿美元的利润返还，Papaya所面对的法律风险就这样重重叠加，由消费者端一路扩展到了竞争市场。

反击也没有成功：Papaya另行起诉最终遭到制裁

Papaya在Skillz案中并非一直处于被动防守。

2024年，Papaya反过来针对Skillz提出一系列反诉，主张Skillz自身也曾对机器人、玩家匹配等问题作出虚假宣传。相关争议还涉及一个名为“4FairPlay”的网站——其主要批评真金技巧游戏企业、鼓励消费者向州检察长投诉。Papaya认为，这一网站背后与Skillz存在联系。

更麻烦的是，在纽约部分反诉已经遭驳回后，Papaya又于2025年3月转赴弗吉尼亚，以高度相似的事实另行起诉Fair Play及相关主体。弗吉尼亚法院最终将案件移回纽约，落到了和Skillz案的同一个法官手中。

2026年2月，Cote法官认为，这起新诉讼与Papaya此前已经提出并遭遇不利裁定的主张存在高度重复，认定Papaya及其代理律所Skadden恶意推进了重复、具有滋扰性质的诉讼，并对二者实施制裁。

这一支线与机器人虚假宣传的实体责任关系有限，却留下了另一个警示：企业面对重大争议时，诉讼策略本身同样可能产生新的法律风险。遭到不利裁定后，若试图通过规避正当程序的途径“犯案”，很有可能弄巧成拙，进一步利益受损。

从Papaya败诉，反过来看棋牌出海美国应该注意什么？

Papaya案的7.19亿美元最为吸睛，但真正值得同类出海游戏企业关注的则是抵达这一结果的过程——一条完整的证据链：Papaya的游戏对战产品实际上怎样运行、企业对外怎样宣传这套机制、消费者如何理解这些描述，以及企业内部是否知道消费者的理解与真实存在偏差。

由此反推，几个风险点尤其值得留意。

一、宣传措辞应当与真实核心机制保持一致。

“公平”“真人玩家”“技巧决定胜负”“平台对谁输谁赢没有利益”“匹配完全自动”等表述，虽然是常见宣传语言；可真金游戏本就是监管高危区，一举一动都应更加审慎——一旦用户需要支付真金参赛，这些宣传很可能成为影响消费决定的核心信息。即使不存在直截了当的错误宣传，可是各类视频广告、App Store介绍、官网FAQ、帮助中心以及其他面对消费者的内容也会被法院放在一起考察，看它们是否存在暗示和刻意误导，整体向用户传递了怎样的产品印象。

二、客服口径同样属于风险控制的一部分。

这是Papaya案中非常不利的一组证据。公司明知机器人存在，却超过200次回复质询，称自己“不使用机器人”。还进一步关闭质疑账户、删除相关讨论、内部研究如何减少机器人被发现的概率，又被用于支持Papaya“蓄意欺骗”的判断。

据此，技术、产品、市场和客服需要对游戏机制保持一致认知。如果玩家持续对某项功能产生误解，更稳妥的处理方向通常是检查既有宣传和披露是否需要微调修正。

对于真金技巧游戏，“公平”和“技巧决定结果”等宣传尤其需要谨慎。

Papaya的问题已经超出机器人补位本身。定制比赛允许平台预先控制真人玩家的最终名次，这与“比赛结果取决于玩家技巧”的核心产品承诺发生了直接冲突。如果游戏存在根据留存、付费、连胜连败或其他运营指标调整对手表现、影响最终排名的机制，就需要进一步评估这种设计是否已经改变了玩家所理解的竞技规则，以及既有宣传是否仍然准确。

三、美国民事诉讼中的证据开示意味着，内部沟通并不会永远停留在公司后台。

Skillz最终取得的证据并不仅包括Papaya的广告和客服回复，还包括内部政策、员工通信、原始比赛数据库以及相关专家对这些数据的分析。公开法院文件甚至能够呈现Papaya内部人员是否已经意识到玩家可能发现机器人，以及公司采取了什么办法降低这种可能性。

Papaya围绕机器人玩家宣传机制经历的这一系列诉讼，基本完整地演示了企业的风险路径：玩家开始质疑，消费者提起诉讼，竞争对手通过证据开示取得内部数据，最终法院把对外宣传、后台机制和公司内部认知整合到一起，完成最终审查。等到7.19亿美元的裁定出现时，整改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