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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至2016年,作为省级文保单位的淮南武王墩古墓,接连遭到盗墓团伙四次跨省盗掘。盗墓者盗走青铜编钟、青铜老虎、木质漆器等大批珍贵文物。截至2020年底,共追缴文物70余件,其中20多件为国家一级文物。
在所有追缴文物中,一件被锯成四截的木质漆器成为破案关键,它便是战国时期楚国独有的乐器——虎座鸟架鼓。它是同类出土文物中已知最大的一件,实测残高1.92米,据考古领队宫希成介绍,其完整高度还要更高。这件文物以卧虎为座、凤鸟为架,悬鼓于其间,通体髹黑漆,饰红、黄、银白等彩绘,工艺精湛,既是祭祀宴飨的乐器,也是承载楚人尊凤贬虎信仰、寄托人神沟通愿望的礼器。令人惋惜的是,这件千年瑰宝遭暴力锯断,一只凤首残件至今下落不明。
文物重归,印证了这座古墓的王级规格,随着文物价值愈发凸显,对武王墩开展抢救性发掘已迫在眉睫。
盗掘给武王墩带来了毁灭性破坏:盗洞遍布墓体,有的深达20米,炸药爆破导致椁室坍塌,原有墓室积水被抽干,地下水位剧变,外部空气灌入,两千多年的稳定埋藏环境失衡。更严重的是,盗墓者用电锯锯穿椁板、打通多个墓室,大量文物长期浸泡水中,濒临损毁。若不及时开展科学发掘,剩余文物将不复存在。
2020年夏,一支百余人的考古队进驻武王墩,为期四年的抢救性保护战正式打响。
武王墩一号墓南北长80米,东西宽73米,封土高达16米,远望大冢巍巍,体量堪比小山。当地地下水丰富、土质松软,土遗址极易坍塌。“面对如此高规格的墓葬,此前发掘经验几乎为零,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考古领队宫希成道出了发掘的艰巨。考古队最终敲定分层分段清理、实时监测坑壁位移、同步加固排水的方案,稳妥推进发掘。
发掘很快迎来第一个难题——超大型饱水竹席的保护提取。椁盖板上,一张总面积超200平方米的竹席完整覆盖,历经两千余年,编织纹理清晰,局部仍保留竹材淡黄色泽,这是目前国内发现规模最大的古代竹席遗存。可竹席长期饱水,质地脆如薄纸,稍触即碎,直接提取无异于让其瞬间粉化。文保团队果断启用我国自主研发的薄荷醇临时固型技术——为竹席穿上可挥发、无残留的“保护铠甲”,整体加固后再提取。待竹席运至实验室,工作人员再通过控温酒精处理精准去除薄荷醇,全程保持竹席饱水状态,成功留住了这件罕见的楚国“地下席梦思”。
清理至椁室顶部时,考古队意外发现盖板上的墨书文字——1358根方木上布满墨书文字与刻凿符号。这些文字记录着木材方位、官职信息、营造编号,相当于墓葬“施工日志”。其是目前等级最高、数量最多的楚国墨书资料,是楚国墓葬营建与工程管理的珍贵实证,为复原椁室搭建流程提供了关键线索。
竹席提取后,墓室抽水又是一道隐形难关。积水量大且持续渗漏,抽水过快易致坑壁坍塌、椁室变形,过慢则文物遭污水腐蚀,积水还易堵塞设备,裹挟细小文物造成遗失。考古队联合水利、地质专家反复测算,制定了“分层控速、定点抽水、滤网防护”的方案:每层抽水高度严格控制在30厘米内,所有抽水口均加装多层细密滤网,实时监测地下水位与坑壁位移数据。历经数十天的精准操作,墓室积水被逐步排空,椁室的完整轮廓终于清晰显露。
积水退去,文物逐一现身。而最让文保人员头疼的,莫过于漆木器的提取。这些在地下水中浸泡了两千多年的木胎漆器,一旦离开饱水环境,它们会在几分钟内因失水而扭曲、开裂、起翘。

彩绘龙凤纹漆木案

漆耳杯
为了攻克这一难题,考古队在核心椁室搭建氮气保护舱,营造无氧恒湿环境,延缓青铜器氧化与漆木器腐朽;针对饱水漆木器,执行分级提取、保湿包装、快速转运方案,以湿宣纸与薄膜包裹、特制托盘转运,即刻送入恒温恒湿柜。
四年攻坚,考古队完整揭示了墓葬复杂的椁室结构,累计出土文物1万多件(组)。青铜礼器、漆木器、木俑、卜甲等一系列国宝级遗存重见天日,让战国晚期楚国的社会图景、礼乐制度与工艺水准,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2020年深秋,随着发掘不断深入,当武王墩的整体布局逐渐浮现时,考古队员们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座墓葬,而是一个完整的“地下王国”。
与此前发现的楚王墓一样,武王墩依旧恪守着楚国高等级墓葬的核心传统——甲字形竖穴土坑、墓道朝东、西侧配车马坑、以围壕圈定陵园,延续了楚人“东向为尊”的葬俗与王室丧葬规制。礼器体系上,它同样遵循楚国王室鼎簋礼制,出土铜鼎、簠、敦、尊缶等核心礼器,龙凤漆器、玉璧玉璜等典型楚器也一应俱全。

龙形玉佩

球形瓮
但真正让它成为“最大楚墓”的,是那些前所未见的突破与细节。
武王墩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空前的“完整性”。此前的楚王墓,无论是荆州熊家冢还是纪山楚墓群,要么主墓尚未发掘,要么早已被盗掘一空。李三孤堆幽王墓虽然长期备受瞩目,但由于经历了野蛮盗掘,其墓葬形制、结构等核心问题仍然扑朔迷离。而武王墩经考古调查、勘探确认,保存有主墓、墓园、车马坑、陪葬墓、祭祀坑等重要遗迹,四周更有围沟合围,形成占地约150万平方米的陵园——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楚国墓葬中,范围和边界最为清晰的独立陵园。陵园规模空前,近方形围壕周长近5000米,依托岗地与古河道建成,主墓居中、陪葬墓成列、祭祀坑集中分布,布局比以往任何一座楚王墓都更规整、更森严。它不再是简单的墓冢与陪葬组合,而是一套功能完备、等级森严的封闭式独立陵园。
武王墩一号墓是一座“甲”字形竖穴土坑墓,墓道朝东,全长42米。墓坑开口边长约51米,四壁从开口向下,竟有21级台阶逐级内收,直达墓底。更惊人的是椁室——呈“亞”字形,底部东西长21.8米,南北宽21米,空间宽敞,分为9个分室,中间放棺,四周八个分室分别随葬铜礼器、乐器、木俑、车马器,远超以往楚王墓的营建复杂程度。这是迄今为止经科学考古发现的第一座九室楚墓——此前楚墓最高只有七室,填补了楚墓棺椁制度最高等级的考古空白。
宫希成这样评价:“从营建过程来看,应该是比较从容完成的。”填土层层夯实,结实平整,“如此高等级的墓,这是个孤例”。
墓葬内部的文物分布与组合更让考古队惊叹。
西室不见人殉,取而代之的是280多件木俑整齐列队,搭配漆木车、木剑与遣策竹简。木俑分立姿、跪姿,原本身着丝绸,以俑代人,既体现了楚国丧葬文明的进步,又把楚王生前的仪仗、伎乐场景完整复刻,这是以往楚王墓从未见过的完整俑阵。
南室宛如一座战国文化交流展厅,车马器、兵器、卜甲错落摆放,鸭形金饰精美绝伦,草原风格动物牌饰、秦纪年漆耳杯、三晋风格铜器共存一室,楚、秦、中原、草原文化在此交融,一幅战国晚期天下交流的图景跃然眼前。

出土卜甲

鸭形金饰

鸟首形铜饰牌

蜻蜓眼玻璃珠
值得注意的是,在各侧室墙板的顶部,均有规律的镶嵌有“L”型石板,相同器物曾仅见于楚墓李三孤堆,用途不明。通过此次发掘,考古人员明确了其放置位置,基本可以确定是用作悬挂帐幔类物品的钩型器。
墓葬等级之高、随葬品类之丰、规格之盛,都明确指向墓主人的楚王身份。但究竟是战国晚期的哪一位君主?
在安徽淮南,当地人习惯把古墓叫作“孤堆”。廉颇的墓叫颇孤堆,春申君的墓叫黄泥孤堆,被认定为楚幽王的李三孤堆也不例外。唯独这座墓以“武王墩”为名,民间还流传着“五王墩”的叫法。武王是谁?是名号讹传,还是另有其人?
宫希成坦言:“从开始发掘至今,有无数人追问我这个问题。”
答案,藏在东I室里。

青铜豆

铜身铁足馈鼎-鼎腹部篆刻18字铭文。其中“左使车(库)”是战国时期中山国的官办手工业机构名称,乃中山国特有;“重四百五十八刀”也是中山国的量制重量。
此分室保存完好,未经盗扰,出土了多件青铜礼器。其中出土的一件青铜簠的口沿,铸有“楚王酓前作铸金簠,以供岁尝”的12字铭文,直译可理解为“楚王酓前铸造了这个金簠”。依照当时的历史文化背景,可以理解为楚王酓前下令铸造了一个用于特定祭祀或庆典活动的尊贵金属容器。除此之外,至少还有十件青铜器表面也镌刻着“楚王酓前”的铭文,“酓前”二字,古文字学家早已考证,就是楚考烈王熊元(完)的名字,这一发现为墓主人身份的确定提供了直接且确凿的证据。

青铜簠
不仅如此,考古队在西室发现的大量遣策竹简上,记录着随葬物品;棺室内的人骨鉴定结果显示,墓主人为50岁以上的男性。历经多学科论证,结合墓葬礼制、青铜铭文、人骨鉴定与文献记载,专家最终定论:墓主就是战国晚期楚考烈王熊元。
考烈王的一生,堪称楚国末年的缩影。他是楚国迁都寿春后的首位葬于寿春(今寿县)的君主,曾作为太子在秦国当人质,在春申君的辅佐下归国即位。在位期间,灭鲁、合纵攻秦,力图重振楚国。但在强秦压境下,于公元前241年被迫迁都寿春,维系王朝最后荣光,在位25年后葬于武王墩。
墓主身份尘埃落定,当考古队员清理至东I室底部时,一件大型附耳箍口镬鼎悄然现身。作为楚国王室最高礼制的象征,这件镬鼎与东Ⅰ室出土的升鼎、方座簋等礼器组成完整组合,同样印证了墓主考烈王尊贵的身份。
此鼎为子口承盖式,方唇外折,双耳微曲外侈,三兽面蹄足雄壮敦实。经实测,口径达88.9厘米,体量超过此前公认最大的李三孤堆“铸客大鼎”,成为迄今所见战国楚国体量最大的青铜鼎。
因长期饱水埋藏,鼎身形成致密氧化层,局部带有矿化堆积。考古人员先以低氧技术稳定环境,再用软毛刷精细清泥。鼎身以范铸法成型,器表满饰变形龙纹与勾连云纹,腹部箍带与凸棱清晰可见。因体量巨大、重量惊人,提取时针对开裂的鼎足,利用高分子绷带“打石膏”;采用薄荷醇临时固型加固脆弱纹饰区,配合定制钢制托架整体吊装,避免因自重导致器壁崩裂。

附耳折沿铜鼎
这件“楚国第一鼎”的面世,不仅刷新了楚国大鼎的尺寸纪录,更直观展现了战国晚期楚国顶尖的青铜铸造工艺,为研究楚国王室礼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见证。
在武王墩追缴的文物中,一对铜虎座尤其特别。它们不只是普通底座,更是整套编钟的“承重核心”,虎背原本用于托举编钟木架,是楚国乐悬制度的重要实务。虎座上刻有铭文:“内乐”“外乐”“阜平君”“二十五年三月”。


青铜虎形簴座
“内乐”“外乐”清晰划分了楚国礼乐的功能边界:内乐专用于宗庙祭祀等国家核心礼仪,庄重肃穆;外乐则服务于宴飨、迎宾等日常场合,更显亲和。而“阜平君”三字,又让这只铜虎卷入一段身份谜局:有学者推测,阜平君可能是赵国封君,这套编钟或是诸侯交聘的赠礼;也有观点认为,他是楚考烈王流亡秦国时的随行之人。更耐人寻味的是,虎座还补刻了“阳文君”——据《史记》记载,阳文君之子曾与考烈王争夺王位。一只小小铜虎,竟串联起战国末年的诸侯往来、王室恩怨与礼乐制度。
铜虎所托举的编钟,同样藏着惊人的音乐密码。2021年,考古专家对武王墩北室出土的两组青铜钮钟开展系统测音研究。该两组编钟共23件,一组14件纹饰精细,另一组9件纹饰较粗犷。器物均为合瓦形腔体,舞部置钮,内壁可见楔形音梁及锉磨调音痕迹,为战国晚期典型的“刻凿法”调音工艺。
测音结果令人惊喜,14件一组的编钟音律和谐、七声音阶结构完整,其宫调系统竟与西汉海昏侯墓编钟高度一致,清晰展现出从战国晚期到秦汉宫廷音乐的一脉相承。当专家用它奏响《茉莉花》的旋律,古老钟鸣与传世曲调跨越时空相遇,两千多年前的楚国礼乐之声,瞬间回荡在今人耳畔,惊艳了现场每一个人。

追缴回的北室所出铜编钟
从陵园到棺椁,从铭文到音律,从礼器到乐器,武王墩以完整的遗存、空前的规模、严谨的礼制,牢牢守住楚文化的根脉。它不止是“最大楚墓”,更是一把解锁战国晚期楚国历史、礼乐、社会与文明交流的钥匙。成为一座无可替代的楚文化丰碑。
考古知识卡
乐悬制度是什么?
乐悬制度是周代礼乐制度的核心,通过编钟、编磬的悬挂方位区分等级。天子四面悬挂称“宫悬”,诸侯三面称“轩悬”,卿大夫两面称“判悬”,士一面称“特悬”。
抢救性发掘
抢救性发掘是我国文物保护核心原则,属于被动发掘。当古墓葬、遗址遭遇盗掘、自然坍塌、工程施工破坏时,为防止文物进一步损毁,经审批后开展的紧急发掘。与主动科研发掘不同,它以保护文物为首要目的。
参考资料
[1]侯卫东,梁海.武王墩:亲历2020-2024楚王墓发掘 [M].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25.1
[2]方玲,柴政良,李凤翔,等.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考古新发现[J].文物,2025,(05):55-60+2+97.
[3]方玲,李凤翔,柴政良,等.安徽淮南市武王墩战国晚期一号墓[J].考古,2025,(09):25-46+2.
更新时间:202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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