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新京报的一组暗访视频,让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了一个词,毛粉。
所谓毛粉,是薯片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里面有土豆皮渣、清洗马铃薯后的沉淀物,还混着泥沙和碎土豆。
在百事食品武汉分厂,这些毛粉被装进一个个一人多高的吨袋。按照厂方自己的存放要求,毛粉需要低温保存,记者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个吨袋堆在露天空地上,没有雨布,也没有遮阴棚。太阳晒过,雨水淋过,袋子里的毛粉已经发黄、结块,散发出明显的酸臭味。周围散落着发芽腐烂的土豆,地面流着黑色污水,蚊虫和苍蝇到处飞。
厂里的负责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说土豆皮发酵以后臭一点很正常,很快会有人把它们拉走。
这些毛粉离开乐事工厂后,开始了另一段旅程。
长期从事毛粉回收的人告诉记者,这类东西过去一般经过晾晒,用来生产饲料或者工业胶水。也有淀粉厂找他收购,他没有答应,因为毛粉不能拿去生产给人吃的食品。
有人拒绝,也有人看中了其中的利润。
新京报记者随后找到了湖北君雪淀粉实业有限公司。从百事武汉分厂运出来的毛粉,被送进这家企业的食用淀粉生产线。

君雪淀粉的负责人承认,毛粉存放时间长了会变质,也会发臭。但在他看来,只要经过清洗、研磨和提纯,臭味消失,原料就可以继续使用。
所谓清洗,只是在露天空地上用水冲洗。车间没有防鼠设施,天花板已经脱落,设备周围挂着蜘蛛网。负责人解释,清洗设备太高,车间里放不下,只能摆在外面。
记者后来又找到四川德阳的四川荣喆食品有限公司。负责人说,他们与百事四川工厂已经合作十多年,每天处理大约17吨毛粉,湖北君雪还替他们代加工。
记者在荣喆的仓库里拆开一个吨袋,里面的毛粉已经发黄结块,上面还有小虫爬动。负责人却说只是晒过以后氧化了,经过清洗都能处理掉。
这些泡过雨水、发过酸、长过虫的毛粉,随后经历研磨、水洗、沉淀、脱色和烘干。等到加工结束,酸臭味闻不到了,黄色结块也看不见了,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已经是一袋洁白细腻的马铃薯淀粉。包装上的原料只有“马铃薯、水”。


直接把毛粉加工成食用淀粉的是君雪和荣喆,两家企业明知原料已经发臭、生虫,仍然把它送进食品生产线,它们首先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但百事也不能用一句“正在积极调查”,把问题全部推到厂门之外。
新京报记者进入百事武汉分厂时,毛粉已经在厂区内露天堆放。现场酸臭味明显,地面污水横流,土豆已经腐烂发芽。这说明问题毛粉离开百事工厂以前,存放管理就已经出现漏洞。
百事还需要回答,毛粉究竟卖给了谁,合同约定用于什么用途,有没有核验回收企业的资质,有没有去下游企业看过,又是否保留了每批毛粉的流向记录。
百事武汉工厂曾入选国家级绿色工厂名单。绿色工厂不应只看生产线用了多少水、节约多少能源。如果一家大型食品企业只保证正门出去的薯片安全,却不知道后门拉走的毛粉被拿去做什么,这种管理显然是不合格的。

这起事件让人不安,还因为马铃薯淀粉用途很广,出了问题的话,消费者防不胜防。
淀粉进入食品厂以后,可能被用来生产粉条、宽粉、丸子和肉制品。消费者最后看到的是酸辣粉、火锅丸子或者火腿肠,很难知道其中使用的淀粉来自哪家工厂。
新京报记者已经追踪到,荣喆和君雪生产的淀粉主要销往食品加工企业和批发市场。4月17日,一辆装满荣喆淀粉的货车从四川出发,最终进入河南郑州一家大型淀粉经销商的仓库。
荣喆负责人还透露,仅四川一家肉制品企业,每天就要采购大约11吨淀粉。
这家企业是谁,采购了多长时间,淀粉被做成了哪些产品,目前仍然没有公开答案。消费者也无法从一根粉条或者一颗火锅丸子的包装上,倒推出淀粉供应商的名字。
这类工业原料很少直接面对消费者,一旦源头出了问题,影响范围可能远远超过一家工厂。
眼下最该做的,是把涉事淀粉的销售记录查清楚,公布具体批次、购买企业和最终产品。否则消费者除了盲目恐慌,什么也做不了。
涉事企业负责人一直在强调同一件事,毛粉虽然有点臭,但洗干净就没事了。
这种说法把食品安全简化成了颜色和气味。虫子洗掉了,酸味盖住了,粉末重新变白,原料经历过的腐败和污染就像没有发生过。
参与食用马铃薯淀粉国标起草的专家已经指出,发酸、发臭甚至生虫的薯片加工副产物,可能存在细菌、真菌残留及微生物指标超标的风险。清洗和脱色能改变外观,却不能代替原料检验,更不能证明成品已经安全。
这也暴露出只检查成品的局限。
执法人员抽到的是一袋白色淀粉,未必能看出原料曾经在哪里堆放。实验室检验能够判断部分指标是否合格,却很难还原原料泡过多少次雨、存放了多长时间。只有检查采购记录、运输条件、生产现场和原料来源,才能看到完整过程。
荣喆负责人告诉记者,一袋毛粉大约1.4吨,价格比正常淀粉原料便宜得多。由毛粉加工出来的食用马铃薯淀粉,最低时每吨只卖4700元。
价格解释了这条产业链为什么能够持续运转。
薯片工厂需要处理大量副产物,中间商靠运输和转卖赚钱,淀粉厂省去了采购新鲜马铃薯的成本,食品加工厂又能买到更便宜的淀粉。每经过一个环节,都有人获得好处。
风险最后留给了消费者。
荣喆每天处理17吨毛粉,客户每天采购数吨甚至十多吨淀粉,这已经是一门有稳定货源、有固定客户的长期生意。它能存在十多年,显然不能只用两家企业胆子太大来解释。
专家在采访中提到,副产物资源化利用本身有合理性。马铃薯加工过程中留下的副产物,如果从产生时就按照食品原料管理,及时收集、低温保存,全程防止污染,经过风险评估后,也许可以找到新的利用方式。
现行食用马铃薯淀粉标准主要围绕新鲜马铃薯建立,薯片生产副产物能否作为食用淀粉原料,确实需要标准管理部门进一步明确。
但这并不能替涉事企业开脱。
卫生保存的马铃薯副产物能否进入食品生产,可以研究。已经发酸、发臭、淋雨、生虫甚至霉变的毛粉有没有资格端上餐桌,没有任何讨论空间。
目前,湖北、四川两家涉事企业已经停止经营,生产原料和设备也被执法人员扣押。查封两家淀粉厂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查清百事工厂把毛粉卖给了谁,两家淀粉厂一共生产了多少问题淀粉,这些淀粉进入了哪些食品企业,又被做成了哪些产品。能够召回的应当召回,需要公布的名单也应该尽快公布。
更新时间: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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