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我常坐在窗前看院子外塘埂上的的高大梧桐树。春去秋来,那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有人叹它年复一年单调乏味,我却总能在每一片新叶里看见不同的纹路,在每一缕穿枝而过的阳光里读出不同的温度。原来这世间从不是缺少风景,而是缺少一颗愿意发光的心。
幼时的光,是外婆灶膛里的柴火。
那时寄居在乡下,物质匮乏得像干涸的河床。可外婆总有办法把粗茶淡饭变成人间至味。清晨的粥里卧着金黄的荷包蛋,晌午的青菜拌着猪油香,傍晚的番薯在灰烬里烤得流蜜。我蹲在灶前添柴,看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着外婆慈祥的脸,听她讲嫦娥奔月、牛郎织女。那些故事我早已听过百遍,却从不厌倦。
有一次我问外婆:"咱们家这么穷,你怎么总是笑呢?"
她用沾着面粉的手摸摸我的头:"傻孩子,心里有亮,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那时的我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记得那个冬夜,窗外飘着大雪,屋内一灯如豆,外婆纳鞋底的"嗤啦"声和着窗外的落雪声,竟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乐章。原来贫穷从不能困住一颗丰盈的心,就像黑暗从不能吞噬一支燃烧的蜡烛。
少年的光,是深夜里书桌前的那盏台灯。
十七岁那年,父亲猝然离世,仿佛天塌了一角。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窗帘缝隙里漏进的一线天光,觉得那是命运对我的嘲讽。成绩一落千丈,世界灰败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是语文老师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在我作文本的末尾写了一行红字:"你文字里有光,别让尘埃把它遮住。"
那行字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我龟裂的心田。我开始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上记录窗外的梧桐如何由绿转黄,记录卖豆浆的老人清晨五点准时经过巷口时悠长的吆喝,记录母亲在深夜厨房偷偷抹泪的背影。写着写着,我发现那些曾让我痛苦的细节,竟都泛着温润的光泽。父亲的离去是永远的伤口,可伤口处长出的痂,竟也成了生命最坚硬的铠甲。
那年深秋,我第一次注意到学校后山的野菊开得那样热烈,金黄的花瓣在萧瑟秋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个小太阳。原来光一直都在,只是我曾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青年的光,是异乡出租屋里那扇朝西的窗。
大学毕业后,我像一只风筝被抛向陌生的城市。地下室潮湿阴暗,地铁里人潮汹涌,方案被否了一次又一次,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在空荡的街头,霓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时的我常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答案在一次偶然的黄昏里浮现。
那天项目终于通过,我疲惫地回到出租屋,推开门,正撞见夕阳从西窗倾泻而入。那束光穿过城市林立的高楼,穿过我简陋的房间,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起舞,像无数金色的精灵。我突然想起外婆的话——"心里有亮"。
我开始在窗台养一盆绿萝,在周末去城郊看麦田,在通勤的地铁上读诗。那些曾被我认为是"生存"而非"生活"的日子,渐渐显露出它们温柔的内核。合租的室友会在雨天帮我收衣服,便利店的店员会记得我不加糖的偏好,深夜的网约车司机总会说一句"注意安全"。这些细碎的温暖,不正是人间最动人的风景吗?
如今的我已步入中年,鬓角有了霜色,眼角有了细纹。可我的心里却住着一轮不落的太阳。
我学会了在春雨绵绵时听瓦檐滴水的韵律,在夏日炎炎时看浓荫匝地的清凉,在秋风萧瑟时赏层林尽染的壮烈,在冬雪皑皑时品万籁俱寂的禅意。我学会了在孩子的笑声里听见花开的声音,在妻子的唠叨里尝出牵挂的甜味,在父母的苍老里读懂岁月的慈悲。
去年重游故乡,那棵老槐树还在,外婆却早已化作山岗上的一抔黄土。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忽然明白:她留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不是那些故事,不是那些吃食,而是一颗能在黑暗中自己发光的心。
人生海海,谁没有经历过风雨如晦的时刻?可风雨总会过去,而心中的光一旦点燃,便不会再熄灭。它让我们在低谷时看见攀登的阶梯,在迷茫时找到前行的方向,在平凡的日子里发现不平凡的诗意。
心若有光,陋室也是琼楼,粗茶也是佳酿,荆棘也是坦途,黑夜也是黎明。心若有光,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四季流转皆是画卷,悲欢离合俱成文章。
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我们愿意发光的眼睛里,在我们温柔坚韧的心底处。
愿你我都能成为自己的太阳,无需凭借谁的光,也能把前路照亮,把岁月温暖,把平凡的人生活成一首流光溢彩的散文诗。
更新时间: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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